\chapter{超新星纪元(未公开版)}
\label{超新星纪元(未公开版)}

\section{引子}



夜，一列开往北京的客车行驶在石家庄和北京之间的铁路线上。

车厢中开始查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机灵地闪进厕所里，划上门闩。他松了口气，美美地对自己笑了一下，这过早的独自远行对他来说显然是一种乐趣，他静静地，紧张地等待着，享受着童年的历险。当他认为外面足够安全时，就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了出去，不放心地向两边的车箱看看。

“别怕，已经查完票了。” 

这声音很轻柔，象是从车外寂静的夜海中飘进来的一丝微风，但还是使男孩儿吃了一惊，他猛地扭头，看到了另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但是个女孩儿。 

“我不认识你！”男孩儿警惕地说。 

“这不是认识了吗？”女孩儿充满善意地说。 

两个孩子来到车箱的连接处，在昏暗的灯光下互相打量着。他们身边车门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冷雾，黑乎乎的树木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地掠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票？”从厕所出来的的孩子问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的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停地放出惊喜的光芒，仿佛世界在他的眼中每时每刻都是一团刚刚爆发的五彩缤纷的焰火。 

“我早就看着你呢！没跟大人吗？” 

“当然没有！”男孩儿骄傲地说，他显然把这看作一种荣誉，特别是在女孩儿面前。 

“你别跟坏孩子在一块儿，快到你爸爸妈妈哪儿去吧，别跑丢了！”他下定决心：如果这个女孩儿拉他去见她的父母，他要轻蔑地拒绝。 

“从家里跑出来坐火车的不一定都是坏孩子。我就不坏。” 

“什么？ 你，一个人？！” 

那女孩儿穿着一件棕色的小风衣，她很美，惊人的黑也惊人的密的长发象小瀑布似地直流到腰际； 

第一次看见这孩子的人肯定都会呆呆地注视着她的大眼睛，那双有着东方孩子黑色瞳仁的大眼瞳不但会说话，还时时飘出钢琴曲，这听不见的晶莹的钢琴曲是随着这双黑眼晴一起出生的，就象银光随星星一起出生一样； 

她是女孩儿中的女孩儿，那只车门上的坚硬冰凉的金属把手，此时握在她那只戴着雪白手套的小手中，似乎变得象面条一般柔软了。 

“你可真胆儿大！幸亏遇见了我，要不非让骗小孩儿的把你卖了不可。你出来干什么？考试没考好，和妈妈闹别扭了？” 

“我是为爷爷出来的。” 

“爷爷？” 

“爷爷刚去世。”小女孩轻轻地说，她仰头看着车顶上的小日光灯，眼泪涌了出来，但那听不见的钢琴曲仍从晶莹的泪水中传出来，让那男孩儿的心也颤抖起来。 

“你从家里跑出来他就能活了吗？” 

“我去朝鲜。” 

“朝鲜？！” 

“爷爷在最后那几天老是对我说，他真想到他打仗的地方去看看，有几次他当真要去的，可没去成。他让我以后代他去，我这就去。” 

“他应该让你爸爸妈妈去！” 

“他们对爷爷过去的事一点都没兴趣，根本不听他的话，爷爷有话只对我说。” 

“可他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小就一个人到外国去的！再说，人家也不会让你过去的，那是边境！” 

“我坐在鸭绿江边哭，一直哭到他们让我过去。” 

男孩儿从自己背着的一个小书包中拿出一小叠钱来，从五十元一张的到毛票都有，他抽出五十元的那张，小心地塞到女孩儿的手中。 

“我只能跟你作伴儿到北京，以后你只好自个儿走了。” 

“我不要，我有的。有钱你怎么不买票？”女孩瞪着他问。 

“省一点是一点，抓住了再说，我的钱很有用的。” 

“那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呢？” 

“学校没意思，家里更没意思，我出来玩儿，出来探险？” 

“那你到底想去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先去西藏吧。” 

“西藏？！那儿好玩儿吗？”女孩惊奇地望着这个和她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小男孩儿。 

“当然好玩儿，我去漂流雅鲁藏布江！” 

“……” 女孩儿吃惊地打量着他，“去西藏，好象应该……走成都那面儿。” 

“先去北京，挣够资金，探险要很多钱呢！” 

“天啊，你还能挣钱？怎么挣？” 

“我怎么知道，到北京才能知道嘛！这有什么能不能的，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爸爸妈妈现在多么想我呢！” 

“让他们想去吧，我们俩作个伴儿，没人敢碰我们！” 

“对了，你叫什么？” 

“李华华。”男孩回答。 

“我叫张小梦。” 

“是做梦的梦吗？” 

“是的。” 

“你多大了？”华华问小梦。 

“十一，你呢？” 

“我十岁。” 

…… 

这时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二日。 

这似乎是一个很小的故事，两个孩子，只能被车站派出所收容，然后由各自的父母领回家，然后各自继续他们刚刚开始的人生旅程，走向一个幸福的，或悲惨的未来。 

这也似乎是一个极普通的夜，在这个夜里，时间在流动着，从无限遥远的过去平缓地流来，向无限遥远的未来平缓地流去。“不可能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不过是古希腊人的梦呓，时间的河流一直是同一条，生活的河也一直是同一条，至少在一个人的一生中，这条河总是以同样的节奏流啊流，流个没完，这条河就象征着生活和历史的永恒。 

铁路两旁的人们是这么想的，华北平原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亚洲大陆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整个地球行星上的名字叫人的碳基生物都是这么想的。在行星的这一边，人们在这条大河永恒感的籍慰下，安睡着。他们坚信这神圣的永恒是任何力量都不可打破的，这信念潜藏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使得他们即使在这个夜里，在一九九九年三月二日的这个夜里，仍能编织着已延续了无数代人的平静的梦。 

华北平原上行驶着一列普通的客车，如平原上一条发光的长蛇在滑动。 

列车上有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靠着车门处的过道上，睡着了。 车外黑乎乎的大地睡得更深，一排排的黑树掠过，在车中看去夜色中的大地好似一个在宇宙不停转动的巨大圆盘…… 

苍穹上，斜在西天的银河还没有夏季那么灿烂，冬夜的星座：金牛座，猎户座和大犬座已接近西方地平线；夏季的星座：天琴座，武仙座和天秤星座已经出现。一颗颗星如一颗颗遥远的眼睛，从宇宙无边的夜海深处一眨一眨地看着人类世界，看着这个行星上存在了五千年的文明，但今夜，这来自宇宙的目光有些异样。 

这个夜，和过去五千年中的无数个夜不一样。 

就是在这个夜里，人类所知道的历史已走到了尽头。 









\section{死星} 



\subsection{一、超新星}



在我们周围十光年的宇宙空间里，天文学家发现了十一个太阳，它们是：比邻星，半人马座Ａ，半人马座Ｂ，以上三颗恒星在彼此的引力下维系在一起运行，构成了一个三星系统；天狼星Ａ，天狼星Ｂ，卢伊顿７２６－８Ａ，卢伊顿７２６－８Ｂ，以上四颗恒星分别构成了两个双星系统；

巴纳德星，佛耳夫３５９，莱兰２１１８５，罗斯１５４，以上四颗是单星．天文学家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也许这个空间还有一些非常暗的或被星际尘埃挡住的恒星未被探测到。

天文学家们注意到了这片空间中有大团的宇宙尘埃存在，这些尘埃象是漂浮在宇宙夜海中的乌云。安装在人造卫星上的紫外探测器对准这团遥远的星际尘埃时，在吸收光谱中发现了一个216毫米的吸收峰，由此认为这些星际尘埃可能是由碳微粒组成的，通过这些星云的反射性质，推测组成星云的碳微粒的外部还覆盖着一层薄冰。尘埃粒子的大小范围从2毫微米到200毫微米，与可见光的波长属同一数量级，结果，尘埃对可见光是不透明的。正是这片星际尘埃，挡住了距地球八光年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直径是太阳的23倍，质量是太阳的67倍。现在它已进入了漫长演化的最后阶段，离开主星序，步入自己的晚年期，我们把它称为死星。 

如果它有记忆的话，也无法记住自己的童年。它诞生于五亿年前，它的母亲是另一片星云。原子的运动和来自银河系中心的辐射扰乱了那片星云的平静，所有的云体粒子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向一个中心凝结。这庄严的尘埃大雨下了二百万年，在凝成的气团中心，氢原子开始聚变成氦，死星便在核大火中诞生了。 

经过剧变的童年和骚动的青年时代，核聚变的能量顶住了恒星外壳的坍缩，死星进入了漫长的中年期，它那童年时代以小时、分钟甚至秒来计算的演化现在以亿年来计算了，银河系广漠的星海又多了一个平静的光点。但如果飞近死星的表面，就会发现这种平静是虚假的。这颗巨星的表面是核火焰的大洋，炽热的火的巨浪发着红光咆啸撞击，把高能粒子象暴雨般地撒向太空；大得无法想象的能量从死星深深的中心涌上来，在广阔的火海上翻起一团团剌目的涌浪；火海之上，核能的台风在一刻不停地刮着，暗红色的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的扭曲下，形成一根根上千万公里高的龙卷柱，像伸向宇宙的红色海藻群……死星的巨大是人类头脑很难把握的，按照比例，如果把我们的地球放到它的火海上，就象把一个篮球扔到太平洋上一样。本来，死星在人类看到的星空应该是很亮的，它的视星等是-7.5，如果不是它前方3光年处那片孕育着另一颗恒星的星际尘埃挡住它射向地球的光线的话，将有一颗比最亮的恒星——天狼星还亮5倍的星星照耀着人类历史，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那颗星星能在地上映出人影。那梦幻般的蓝色星光，一定会使人类更加多愁善感。 

死星平静地燃烧了四亿六千万年，它的生命壮丽辉煌，但冷酷的能量守恒定律使它的内部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核火焰消耗着氢，而核聚变的产物氦沉积到星体的中心并一点点地积起来。这变化对于拥有巨量物质的死星来说是极其缓慢的，人类的整个历史对它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四亿八千万年的消耗终于产生了它能感觉到的结果——隋性较大的氦已沉积到了相当的数量，它那曾是能量源泉的心脏渐渐变暗，死星老了。 

但另一些更为复杂的物理法则决定了死星必须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维持自己的生命，它中心的氦越挤越紧，周围的氢仍在聚变，产生的高温点燃了中心的氦，使其也发生了核聚变，恒星中所有的氦在一瞬间燃起了核大火，使死星发出了一道强光。但氦聚变产生的核能仅为氢的十分之一，所以死星在这次挣扎之后更虚弱了。这被天文学家称为“氦闪”。“氦闪”的强光在太空中穿行3年后到达了那片星际尘埃，其中波长较长的红光成功地穿过了这道宇宙屏障。这束红光又在宇宙中旅行了5年，到达了一个比死星小得多的普普通通的恒星——太阳，也照到了被这颗恒星的引力抓住的几粒宇宙灰尘上，人们把这几粒灰尘分别叫冥王星，海王星，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金星，水星，当然，还有地球，这时是公元一七七五年。 

那天晚上，在地球的北半球，在英国的温泉城市巴思，一个高等游乐场的音乐厅外面，一个生于德国的风琴手，威廉。赫歇尔，正用一架自制的天文望远镜贪婪地探视着宇宙。灿烂的银河是那样吸引他，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灌注于望远镜中，以至于他的妹妹卡罗琳只好在他观察时用小勺向他口中喂食。这位十八世纪最卓越的天文学家一生都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前渡过，在星图上标注了近七万颗恒星，但这天晚上却漏过了一颗对人类来说最为重要的星星。那天晚上，在西部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体，它位于御夫座的α星和β星连线的中点上，视星等为4.5，不算太亮，一般人即使知道确切位置也难以找到但对天文学家来说，这颗红星无异于太空突然出现的一盏巨灯，如果这时赫歇尔不是伏在望远镜上，而是象伽利略以前的天文学家一样，用肉眼巡视苍穹的话，他也许会做出一项发现，这发现在其后的二百多年里将改变人类历史。 但这时他正聚精会神地对着他那架口径只有2英尺的望远镜，而望远显然是对着别的方向；最遗撼的是，这时格林威治天文台，赫文岛上的天文台，以及全世界所有的天文台的望远镜都指向了别的方向…… 

御夫座的红星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晚上就消失了。 

也是这一年的一个夜晚，在另一个叫美洲的大陆，八百名英军士兵正悄悄地行进在波士顿西面的公路上，红色的军服使他们象一串夜色中的幽灵。他们在春夜的冷风中紧握着毛瑟枪，希望能在天亮前赶到距波士顿27公里的康科德镇，按马萨诸塞总督的命令摧毁“一分钟人”们设在那里的军火库，并逮捕他们的领袖。但天边很快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小树林，草屋和牧场的篱笆都在晨光中现出黑色的剪影，士兵们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们只走到一个叫列克星敦的小镇。 突然，在前方的一片树丛中，小火星闪了一下，一声剌耳的枪响划破了北美洲寂静的黎明，紧接着是子弹穿过空气的啾啾声——孕育在母腹中的美利坚合众国发出了第一下蠕动。 

独立战争爆发了，然后是第二次大陆会议和托马斯?杰斐逊的《独立宣言》，然后是特伦顿之战，普林斯顿之战，萨拉托加之战，然后是约克顿之战，英国的“龙虾兵”们在衣衫褴褛的美军面放下武器，步伐散乱的英军乐队在一大堆扔下的毛瑟枪旁走了过去，他们高奏着《翻转世界曲》——“天翻地覆，世界倒转过来了！” 

然后，然后就是美国了。 

但在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广阔的大陆上，一个文明古国已延续了五千年。这时，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有很多人正向着古国的京都日夜兼程，他们携带着从古国的各处收集的大量古书编纂《四库全书》的征书圣旨在两年前就已下传，现在，广阔的国土上的古书仍象无数条源源不断的小溪向京都汇集。在紫禁城的一间巨大的木结构大厅中，乾隆皇帝正巡行在无穷无尽的排排书架之间，这是两年来为《四库全书》收集的典籍，它们已按经、史、子、集分成四个大类放置在这些巨大的书架上。 

皇帝把待从留在了门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个巨大的书库，为他打灯笼和带路的是三个带有大学士花翎的人，他们是戴震、姚鼐和纪昀，和那些挂名的皇亲国戚不同，他们是《四库全书》真正的编纂官。高大的书架从四人的身边缓缓移过，在灯笼晕暗的光亮下，他们仿佛在穿过一堵堵黑色的城墙。他们来到一堆古老的竹简旁，乾隆帝战战兢兢地拿起一捆来，在灯笼摇动的黄光中，竹简上反射着几个小小的光点，仿佛是上古时代的瞳仁；乾隆轻轻放下竹简，抬头四下望望，他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书山幽深的峡谷之中，这是岁月之山的峡谷，在这书的悬崖之间，五千年来的无数幽灵在静静地飞扑升腾。 

“逝者如斯，陛下。”一个编纂官低声说。 

在那远得无法想象的外太空，死星在继续走向自己的末日。又发生了几次氦闪，但规模比第一次小。氦聚变生成的碳和氧又组成了一个新的核心。紧接着，碳氧核心又被点燃，产生出更重的氖、硫和硅元素，这时，恒星内出现了大量的中微子，这种不和任何物质发生作用的幽灵般的粒子不断地带走核心的能量。渐渐地，死星中心的核聚变已无法支撑沉重的外壳，曾使死星诞生的万有引力现在干起了相反的事，死星在引力之下坍缩成了一个致密的小球，组成它的原子在不可思议的压强下被压碎，中子和中子挤在一起。 这时，死星上一茶匙的物质就有十亿吨重！首先坍塌的是核心，随后失去支撑的外壳也塌了下来，猛烈地撞击致密的核心，在一瞬间最后一次点燃了核反应。五亿年引力和火焰的史诗结束了，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了宇宙，死星化做亿万块碎片和尘埃。强大的能量化为电磁辐射和高能粒子的洪流，以光速涌向宇宙的各个方向。在死星爆发3年后，能量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片星际尘埃，向太阳扑来。 

在死星爆发时，8光年外的人类正处于鼎盛时期。虽然，从射电望远镜中他们得知自己生活在宇宙间一粒小小的尘埃上，但他们并未从心理上接受这一事实。特别是本世纪以来，他们掌握了核裂变和核聚变的巨大能量，虽然这只是爱因斯坦和费米这类盗火者从恒星的大火中偷来的一粒小小的火星，但人们自以为他们已掌握了征服宇宙的力量。没有人知道，死星的能量正以光速日夜兼程地扑向这个小小的蓝色行星。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人马座三星后，又在冷寂的而广漠的外太空走了四年，终于到达了太阳系的外围。（这时，那两个中国孩子乘坐的火车刚刚启程。）在那只有不带慧尾的慧星游荡的空间中，死星的能量同人类进行了第一次间接的接触。在那距地球十亿公里的远方，有一个人造的物体在向银河系的星海孤独地跋涉着，这就是七十年代从地球启程的“旅行者”号星际探测器。它象一把形状奇怪的伞，伞面是对准地球的抛物面天线。探测器上带着一块人类的名片，那是一块画有两个裸体人类的铅合金板，还有一张唱片，上面录有联合国秘书长对外星文明的问候，还录有地球大海的涛声，小鸟的鸣叫和中国古曲《流水》等。这个人类向银河系派出的使者首先领略了宇宙的严酷，在它进入死星光海后，立刻变成了一堆炽热的金属，伞状天线因温度从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突然升高而变形扭曲，检测高能射线的盖革计数仪因射线强度过大而呈饱和状态，读数反而为零；只有紫外光探测器，射线探测器和磁场仪正常地工作了两秒钟，在集成电路被高能射线摧毁之前， "旅行者"号上的计算机向地球发回了一串令它的制造者难以置信的观测数据。由于发射天线的损坏，设在内华达和澳大利亚的高灵敏度天线阵列永远也不会收到这串数据，但这已无关紧要，人类很快可以亲自测量他们无法相信的一切了。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太阳系的边界——冥王星，在它那固态氮的蓝色晶体大地上激起一片蒸气；很快，强光又越过了天王星和海王星，使它们的星环变得晶莹透明；越过了土星和木星，高能粒子的狂风在它们的液体表面掀起一阵磷光；死星的能量又以光速飞行了一个半小时，到达月球，哥白尼环形山和雨海平原发出一片剌目的白光，死星的光芒也照亮了雨海平原上的一排人类脚印，那是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在30年前留下的，当时不远处的蓝色行星上有上亿人在电视中看着他们，所有的人在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都认为宇宙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又过了一秒钟，在太空中行走了八年的死星的光芒到达地球。 这时是公元纪年一千九百九十九年三月二日二十三点四十七秒。 



\subsection{二、午夜骄阳}



天亮了！

这是华华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他坐在车门边，把头枕在膝盖上睡了很久，小梦可能醒得早些，她惊恐地冲着华华瞪大双眼，显然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华华晃晃脑袋，听到了从两边的车箱中传来一阵阵惊叫声。

华华抬手看了看电子表，眼睛立刻和小梦一样瞪圆了——现在是11点50分！这不可能是第二天的中午，华华肯定自己没睡那么长时间，而且火车在凌晨5点钟就应到北京了。现在只能是半夜。 

但从车门射进来的确实是正午的天光！ 

两个孩子一跃而起，伏在车门上向外看。列车仍在行驶中，河北平原上碧空万里。但正是这碧空，使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绝不是人们过去看到的那种蓝天，这天空蓝得惊人，蓝得发黑，如同超还原的彩色胶卷记录的色彩；而且这天空似乎纯净到极点，仿佛是过去那略带灰白的天空被剥了一层皮，这天空的纯蓝象皮下的鲜肉一样，似乎马上就要流出血来。大地被阳光照得一片雪亮，但树林都拖着长长的影子，说明太阳升得并不高。 

从影子的方向看，这象正午时一样强的太阳竟是斜在西面的！火车转了一个弯，太阳在西天出现了，孩子们看了那太阳一眼，同车箱里的人们一样失声惊叫…… 

那不是人类的太阳！！ 

那个午夜太阳的强光使孩子们无法正视，他们从指缝中瞄了几眼，发现那太阳不是圆的，它没有形状，事实上它的实体在地球上看去和一颗星星一样是一个光点，白色的强光从宇宙中的一个点迸发出来，但由于它发出的光极强（视星等为-51.23，几乎是太阳的一倍），所以看上去并不小，它发出的光芒经大气的散射，好象是西天悬着的一个巨大而剌目的毒蜘蛛。 

车箱里很快热了起来，紧接着发生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空气中突然充满了静电，先是车箱的四壁，然后是人的衣服上的金属小件，都噼噼啪啪地闪起了无数个小火花；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使人觉得浑身痒痒；周围的物体都象长了剌似的扎手。 

死星是在一秒钟内突然出现的，北半球的人们在五分钟内陆续从睡梦中醒来，紧接着经历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在前10分钟，几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和行动能力，整个世界呆住了。以下是留下来的几则目击记录： 

\begin{quotation}

在日本群岛和北美大陆的太平洋沿岸看到的天象最为壮观： 

“3月2日23点，我乘坐北海道海岸警卫队的一艘巡逻艇去值勤。最近几天天刚亮，总有几只南朝鲜和菲律宾的渔船进入禁渔区偷渔，所以我们这次启程很早。艇上有北海道警视厅的三个人，还有通产省来的一个观察员。我们从知床岬起航，驶到根室海峡出口中部时，天已放亮。 

当时我正在底舱煮咖啡，突然听到甲板上的人在紧张地来回跑，我以为又发现了闯入禁渔区的渔船，正要出去，见岩田靖一慌慌张张地钻进舱来。就在他打开舱盖时，一片亮光从外面射进来，似乎有一盏探照灯对着舱口照。岩田君关上舱门，他脸色苍白，紧张得浑身颤抖，他不回答我的问话，只是一个劲地说‘这是梦，这是梦……’我了解岩田君，他当警察之前是一个北海道渔民，常在鄂霍次克海和更远的海域捕鱼，很见过一些世面，今天吓成这样子，真是不可思议。我冲上甲板，双眼立刻被亮光照得一片晕花。待我适应了这光亮以后，看到太阳已从国后岛后面升了起来，但今天似乎不是它照耀着海洋，而是什么东西照耀着它，使它显得异常昏暗甚至发黑，就象被一盏强光探照灯照着的蜡烛一样，这是一轮恒古未见的黑色太阳！ 远远地，我看到国后岛被照得通亮，上面的积雪使它成为海天交接处一条闪着银光的长带，我由此断定这强光来自我的背面。 我绕过驾驶楼，立刻也和岩田君一样，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在西边知床岬方向的天空上，闪耀着另一个太阳！ 当时我揪自己的头发，朝锚桩上乱撞，最后只得相信自己不是在梦中。我目睹了东方和西方同时的日出，那个在西天出现的太阳确确实实悬在那里，光芒耀眼，把下面广阔的海面映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时，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广岛和长崎，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我跳进海里……” 

（选自《死星目击记》，横田武夫著，东京大和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6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当时，我正在旧金山康得尔航海有限公司的商业大厦第三十一层的一间办公室中，夕阳正向太平洋沉下去。突然，外面的强光使室内亮了起来，我开始没太在意，但门外很快大乱起来，几个披头散发的女秘书破门而入，又惊叫着窜了出去；戴维斯先生梦游似地走了进来，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核袭击，核袭击……’外面也不时传来类似的惊叫声。我冲到落地窗前，扯开窗帘，外面是一片白色的光亮。一阵尖利的警报声响起，这警报声只在二次大战时响起过一次，那天，跨越大洋的日本潜艇炮击了这座城市。整个大厦已处于彻底的混乱之中，下面的市区和旧金山港肯定也好不了多少。但我明白，这不可能是核袭击，因为光亮持续的时间很长，且亮度恒定，无闪动（我很惊奇自己当时的镇静）。我转身从抽屉中翻出一付墨镜，戴上后再次向外看去，上帝啊，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在西面的太平洋上空，并排地悬着两个落日！！其中一个很亮，另一个在强光下显得发黑，那个黑太阳似乎才是我们的太阳……” 

（选自《地狱之门》，A.G.贝纳，纽约爱丽丝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1年5月10日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这是我们到北极的第十个月了，我们这个极地生物考察站是随NI6529号浮冰漂到极点附近的，整个冬季这块浮都在冻结在这个位置上。今天的冰原和往日一样，风不大，伸向天边的冰的大地上一片寂静，只有考察站的四个合成板小屋和停在小屋旁的‘博卡77’型冰上飞机，才显示出我们是处在有生命的地球上。我走到一个钻孔旁，准备取出几个小时前从钻孔伸到冰下海水中的浮游生物取样器，就在我蹲下来的时侯，死星出现了……（此段描述与前类似，略）……热浪从太空中倾泻下来，使我不得不脱下羽绒服。开始，我只是听到冰面上的表层积雪溶化时发出的吱吱声，随后，从冰层的深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音，那是巨大的冰盖在热力下扭曲和断裂的声响。那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脆，突然卡啦啦几声巨响，距我五十米左右，冰层裂开了一道大缝，高大的水柱喷了出来，闪闪发亮； 

更远一些也有多处喷出了水柱。我和其它的五个同事一道，没命地向几十米远的‘博卡77’奔去。冰上飞机滑跑起来，摇摇晃晃，因为它的冰撬是滑行在表面已溶化的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机舱里，我们都盼着飞机能顺利地滑过前面的那条裂缝，但‘博卡77’却突然刹车了。‘蠢猪！往前开！！’我们冲驾驶舱中那个挪威藻类生物学家兼飞行员骂道，‘看上面！’他回答我们。 

我从圆形舷窗中向上看去，发现天空除了死星外又出现了许多枝状闪电，那些蓝色闪电在睛空中越来越多，渐渐地，北极的天空布满了剌目的电光网，那多得惊人的闪电比死星还亮，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从头顶上盖下来，和冰层破裂的响声混在一起，似乎宇宙在身边爆炸！ 

一道细长的闪电弯弯曲曲地探下来，触到了距飞机不远处的冰面，一大团水蒸气裹着碎冰块腾空而起，天空中那些狂舞的银蛇不断伸头飞快地探一下冰面，一个个高大的蒸气团在我们四周和远方腾起，当时我真认为这可能是外太空的智能力量用某种定向能武器袭击地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博卡77’敢于升空，立刻就会被击成碎片。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深藏在我们心中的对宇宙的自负感完全崩溃了，我们只能默默地祷告，只能听天由命……” 

（选自《公元人的最后日子》，卡尔。诺特著，斯德哥尔摩，超新星纪元13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闪电现象首先在高纬度地区出现，以南极北极地区最为猛烈，之后又向中纬地区扩散，但规模渐小，在30度纬线以下则完全看不到闪电。后来人们知道，这是由于死星射线电离大气层所至。射线由于受地磁场的偏转，在地球两极比较集中。 

以下是死星出现后俄罗斯顿河号空间站同在哥萨克共和国的拜克努尔航天中心，以及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的通讯记录： 

发射后累计小时数：7315 

轨道高度：9500公里 

指令长：Д.А.沃尔采夫 

飞行控制工程师：Б.Г.季诺维奇 

机械工程师：Ю.Н.比耶科夫斯基 

生态工程师：弗?列夫森 

空间站医生：尼基塔?科什诺连科 

乘员：固体物理学博士约?拉米尔，天体物理学博士亚历山大?安德列夫 

（电磁波通讯部分记时按莫斯科时间） 

10:20'10 " 顿河号：顿河呼叫拜克努尔！顿河呼叫拜克努尔！基地，听见请回答，基地，听见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10:21'30 " 基地：这里是拜克努尔基地！基地呼叫顿河号，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 

（以下为红外激光通讯部分） 

10:23'20 " 顿河号：基地，这里是顿河号！主系统干扰太大，我们已启用备用通讯系统，请回答！

10:23'25 " 基地：我们听到你们了，但信号不稳定。

10:23'28 " 顿河号：发射和接收单元定向困难，定向控制电路的集成块在射线下失效，我们只好用光学手动定向。

10:23'37 " 基地：固定发射和接收单元，我们将接过控制权。

10:23'42 " 顿河号：已经照办。

10:23'43 " 基地：信号正常！

10:23'46 " 顿河号：基地能否告诉我们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称呼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

10:23'56 " 基地：我们同你们知道得一样多。至于称呼，叫它X星吧！请把你们得到的信息传过来。

10:24'01 " 顿河号：下面传送的是综合辐射计、紫外线观测仪、伽玛射线观测仪、引力计、磁场计、盖革计数仪、太阳风强度计和中微子探测仪从10点开始的观察数据，同时附有可见光和红外照片136张，注意接收。

10:24'30 " 顿河号：（数据传输）

10:25'00 " 顿河号：我们的空间望远镜自X星一出现就在跟踪它，凭我们的精度测不出它的角直径，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视行差。安德列夫博士认为，从以上两点和我们接收到的能量来看，X星在太阳系之外，当然这只是猜想，现在资料不足，很多事情要由地面天文台来干。

10:25'30 " 基地：在地球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10:25'36 " 顿河号：赤道地区有向北刮的大规模飓风，风速估计接近每秒50米，这是我们从赤道云体的变化情况估计的。 这可能是X星给地球突然施加的不均匀热量造成的。呵，两极地区有大量紫外辐射和蓝色闪光，可能是闪电，它们正在向低纬度扩散，我们认为应警告一下北极圈附近的地区！

10:26'50 " 基地：这很难，和那一带的通讯完全中断了。现在报告你们的情况。

10:27'05 " 顿河号：情况不好。飞船上的飞行控制计算机系统全部被高能射线摧毁，备用系统也同时被摧毁，它的铅屏蔽失去作用。单晶硅太阳电池全部被射线破坏，化学燃料电池破坏严重，我们现在只能靠中舱的同位素电池供电，电力严重不足，只好关闭综合舱的生态循环系统，生活舱的生态循环系统工作也不正常，我们很快要穿宇宙服了。

10:28'20 " 基地：基地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已不宜在轨道上继续停留，同时从系统的损坏情况来看软着陆已不可能。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现在正在3340号低轨道上，他们在地球阴影中，所受破坏较轻，尚有再入能力。我们已成功地同他们接通联系，美国人决定履行国际近地空间开发协议中关于宇航员空间救护的条款，接收你们转乘。你们乘登陆舱脱离主体，并下滑到低轨道。具体制动步骤如下：首先开动1、2、3号发动机3分54秒，喷射角为原方位角；然后关闭1、3 号发动机，将2号发动机喷射方位角调至57度42分，继续开动4分37秒。这期间的微调发动机动作参数将由美国休斯顿航天中心提供，普罗米修斯号卫星将中转他们的激光信道。 详细制动程序是……（略）

下面，宙斯号和你们通话。 

（以下为英语通话） 

10:29'10 " 宙斯号：宙斯号呼号顿河空间站，听见请回答！

10:29'20 " 顿河号：这里是顿河号，谢谢你们。

10:29'28 " 宙斯号：拜克努尔已将你们的轨道参数和制动程序转给我们了，休斯顿的计算结果表明，在你们的燃料耗尽时，我们之间仍存在35.73米/秒的相对速度，为顺利过渡，我将开动主发动机，使宙斯号和你们同步。宙斯号运行轨道和顿河号登陆舱下降轨道的交汇点是在东经74°48'，南纬21°4'的印度洋上空。

10:30'01 " 基地：顿河号注意，过渡之后，登陆舱将在非洲的扎伊尔和刚果边境地区坠落，在离开登陆舱前，打开已失效的太阳电池板，如还有时间，用激光破坏登陆舱的热防护层，以增大再入磨擦，使落地碎片最小。

10:30'33 " 顿河号：基地注意，空间站医生要和你们讲话。

10:30'40 " 顿河号：我是空间站医生，我认为换乘已无意义，请求取消。

10:30'46 " 基地：请解释。

10:30'48 " 顿河号：空间站的所有宇航员均已受到5100拉德超致死剂量的高能射线照射，我们的生命只有几个小时了，即使返回地面，结果也一样。

10:31'22 " （基地沉默……）

10:31'57 " 顿河号：我是指令长，请让我们留在顿河号空间站上，现在这个空间站是人类观察X星的前哨，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将尽自已的责任。

10:32'30 " 基地：你们的要求正在向最高领导机关转达，请稍候……

10:39'54 " 基地：同意你们的要求，谢谢你们……

10:40'11 " 顿河号：呼叫宙斯号，我们不能一同回去了，再次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祝宙斯号着陆顺利！

10:40'31 " 宙斯号：我们很遗撼，请多保重。

10:40'40 " 顿河号：呼叫基地，我们是第一批死于太空的宇航员，如果以后有机会，请把我们的骨灰撒到顿河号的最后轨道上。……

（选自《公元世纪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和俄罗斯宇航史》第五卷，莫斯科，超新星纪元37年版。） 

\end{quotation}



死星在宇宙中照耀了约三个小时后，突然消失了。在最后的10分钟内，它的亮度急剧衰减，很快成为银河中一颗普普通通的星星，这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后，它完全消失在宇宙深渊中。现在，只有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才能探测到死星的遗体——一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发出具有精确时间间隔的电磁脉冲。 

死星的生命彻底完结了，但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华华和小梦把脸贴在车门的玻璃上，看着天空黑下来，看着银河和群星重新出现。突然，他们发现了一幅更神奇的景象：在黑色的夜空下，外面的一切：大地，树木，房屋……全发出蓝绿色的荧光！整个世界成了一个荧光世界，仿佛大地和它上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而大地的深处有一个月亮似的光源照上来，把其光亮浸透于万物之中。这时如果是在海边，就会看到绿幽幽的波涛翻滚着伸向天边；如果是在高山脚下，会看到山峰变成了巨大的夜光宝石耸入夜空；人们还看到大河中蠕动着蓝绿色的光流，看到夜空中悬浮着发着绿光的云朵，被死星惊动的鸟群在夜空中象一片飞快掠过的发绿光的精灵……这真是一幅美妙绝伦的画面，看到这个景象的人谁都不相信自己是处于现实世界之中。这是死星发出的高能射线激发的荧光。荧光只持续了五分钟，很快消失。人们看到夜又回来了。 

“我们肯定在梦中呢！”小梦说。 

车箱中的人们都挤在车窗前，惊惧地向外看着。死星留下的热量还未散去，三月初的夜风本是很凉的，但这时从车窗外扑进一阵阵热浪，仿佛夏天突然来临。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很难想象会是梦境。两个孩子又在车轮的催眠曲中渐渐睡着了，华华希望再梦见更多神奇的事，小梦则希望自己能在梦中见到爷爷。 

这时车箱中也安静下来，人们都开始重新睡觉。宁静的夜又回来了，似乎被打扰的世界想在黎明前抓紧时间再睡会儿。谁都没想到，这是人类最后一段无扰无虑的睡眠。外面的灯光多了起来，火车离北京不远了。 



\subsection{三、世纪末恶梦}



两个孩子乘坐的列车在天刚亮的时候进入了北京站。孩子们走出车箱，周围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在高声或低声地谈论着夜里发生的事，但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也仅此而已，人群的情绪是平静的，没有惊慌和恐惧。

孩子们在密密的人群中穿过地下走廊，发着柔和光芒的广告牌从他们的两侧和上方缓缓移过去。出站时，华华混在拥挤的大人们中间溜了出去，和小梦一起进入了共和国的首都。站前广场的西面，聚着黑压压一大群人，都在观看那面八十年代末立起的电子新闻显示板，显示板上出现以下的文字：

“……国内各大天文台以及中国天文学会的专家们刚刚从观察结果确认，昨天夜间二十三点四十分至今天三点十三分出现的天象，系一颗超新星爆发。 

超新星爆发是宇宙间的大质量恒星演化到最后阶段时，通过内部的重元素核聚变，突然抛出巨量的恒星物质，并伴随着巨大能量爆发的天文现象。 

人类历史上有过多次超新星爆发的记载。我国记录超新星的历史最为悠久，早在公元前1300年，甲骨文上就记载了现称为心宿二的恒星附近出现的一颗明亮的恒星。公元185年有记载：‘十月癸亥，一客星出于南门，其大如斗笠，鲜艳缤纷，后渐衰萎，于次年六月没。’在以后的一千年，我国历史上又有过五次超新星的记载，其中有的还被其它文化所记录。最近的一次超新星爆发是在1987年2月23日夜晚，位于大麦哲伦星云方向，那颗超新星距我们大约170000光年。 

对于刚刚爆发的超新星，我们还未来得及收到各天文台完整的观察结果。 

已接受采访的各方面专家认为，这颗超新星是有史以来距离最近的一颗超新星爆发，据初步估计，它距太阳系的距离在20光年之内，从天文学的尺度来看，这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这颗超新星出现在御夫星座方向，肉眼可视时间为3小时6分钟。现在，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们正全力以赴地研究这颗超新星，我国紫金山天文台刚刚收到国际天文学会的电报，已将这颗超新星命名为1999A。相信对1999A的研究将大大加深人类对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发展规律的认识。 

超新星1999A的出现曾使全球通讯中断了3个小时，现在各地的通讯已恢复，但来自太空的干扰仍很大；另外，据刚刚收到的外电报道，超新星曾在地球两极和高纬度地区产生了强烈的闪电，闪电在苏联北部地区、美国阿拉斯加以及挪威、瑞典等北欧国家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受灾地区的详细情况有待报道。” 

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超新星和北京，后者现在对他们更有吸引力，当他们漫步在宽阔的长安街上时，已差不多把1999A忘了。 

半小时后，他们站到天安门广场上了。清晨的广场宁静而清新，从空气浑浊的车厢中出来，又刚刚走出拥挤的北京站，孩子们仿佛来到一个宽阔的童话世界。广场四周那些共和国的中心建筑物，雄伟地静立在晨雾中，好像在等着他们到来。两个孩子们在广场上尽情地奔跑起来，把离家以后的恐惧和孤独忘得干干净净。他们跑过金水桥，呆呆地看着天安门的红墙，摸着大门上光滑的大铜包…… 

太阳在长安街的东面升起来了，旗杆的顶端挂住了一抹金辉，天安门和草坪都沐浴在金光中，空气中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这时的世界是最美的，这时的时光是最美的。 

国旗升到了早晨的阳光中，士兵们在向她敬礼，旁边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它，有大人，有小孩儿。 

随后，两个孩子前门售票处，小梦买了一张后天往延边去的车票。本来在火车站对面的站前售票处，她可以买到明天的票，但一想到前方那孤独的旅程她就头疼，她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个新朋友，而且用明天一天的时间，说不定能劝华华放弃他的冒险，和自己同行呢。 

至于华华，没有什么可令他担忧的事，挣钱和去西藏的事等小梦走后再计划，现在首先要在北京好好玩玩儿。北京比孩子们想象的大，他们在天安门一带漫无目的但心情愉快地转悠着。 

只有很少的人谈论超新星。在平时，人们都在大地上忙忙碌碌地生活着，似乎天空和宇宙已与他们毫无关系了。很少有人在夜间专心地看过星星，一次调查表明，这个国家中竟有一半以上的成年人不知道白天也会看到月亮。对于大气层之外的宇宙，人们有一种深深的麻木感。1987年9月的那次日环食使很多人隔着熏黑的玻璃片儿望了天空十几分钟，但并没有使多少人对大气层外的宇宙有更深的感受。超新星的表演要比日全食壮丽十倍，但人们对大地之外事物的麻木感更是百倍地深，象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大多数人准备很快地忘掉昨天夜里的事。超新星固然神奇，但也就是神奇而已，想它干什么呢？赶紧埋头生活吧！ 

但人们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广场周围的几个照像服务部首先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所有的胶卷全部曝光了！这现象很快在城市的别处也发现了，所有的出售胶卷的商店和电影制片厂都紧急抽查自己的胶卷，结果竟无一例外！事实上，在这一天的世界上，感光摄影已成为不可能.人们还发现了其它许多怪现象：空气中的静电大得惊人，只要用手一摸头发，就会发出一阵噼啪声；许多树木在一两个小时内突然发芽，但长出的叶子奇形怪状；广场上的许多花草发出一种奇异的浓香；所有的动物都急躁不安，鸟群在空中疯狂地翻飞，直到累得摔到地上； 

狗在不停地狂吠，在动物园的附近甚至可以听到凄厉的狼嚎。到中午时，公路上竟出现了蛇！ 

人们在惊叹胶卷曝光造成的损失的同时，终于看到大气层之外的那个无边的宇宙和他们的生活并非毫无关系。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天黑了下来。初降的夜色掩去了城市中平凡的东西，却突出了她不平凡的东西。长安街上伸向远方的两排路灯发出桔红色的柔光，与西天的余辉和谐地相衬着，这路灯与晚霞汇成的柔光，对离家远行的人是一种抚慰；广场周围的建筑在夜色显得古朴而凝重，和脚下的大地紧紧地凝为一体，这时置身于这个宁静的广场就象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足以使所有骚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黄昏后的北京是一个温暖的城市，这时她的空气中充满一种可信赖的归宿感，这归宿感同古城墙的地基一样古老，时光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一代代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每天的这时，那古老的归宿感就从城市下面某一层过去的泥土中缓缓地，幽灵般地溢出来，渗入城市的电线网，再从路灯和高层建筑无数个窗口的灯光中，从闪动的霓虹灯中，散发到空气里。 

这时，即使是一个流落街头的独孤的流浪者，也像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中。 

但这是古城最后一个这样的傍晚了。 

最初的不安迹象是在晚8点左右出现的。 

当时，两个孩子正在东单的食品夜市，那儿一长串花样繁多的小吃摊对他们很有吸引力，而且也不贵，所以他们就一长串吃下去，最后恋恋不舍地走到夜市尽头的十字路口。在天桥旁边，他们看到有一堆人围在一起，华华钻了进去，看到人们围着一个平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人脸色发红，急促地喘息着，胸前的衣服全撕开了。华华马上又挤了出来。 

“什么？”小梦问。 

“一个醉鬼。”华华不以为然地回答。 

两个孩子沿着东长安街走去。这时天已完全黑了，在两排伸向远方的桔红色路灯照耀下，无穷无尽的车流从他们身边滚滚而去。没走多远，又遇到一小堆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醉鬼，再往前走，先后又有三堆人围着醉鬼看，有一处竟并排躺着三个脸色发红的人。 

“以前你来过北京吗？”华华问小梦。 

“来过好几次呢。” 

“你在那几次见过这个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喝醉？” 

“记不清。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又一个醉鬼！华华再次挤进人堆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钻出来。 

“我一点儿酒味儿都没闻到！” 

“你感冒了。咱们晚上到那儿去睡觉呢？” 

“我看最好打个电话，找你爷爷的老战友吧，他们肯定会派小汽车来接我们的！” 

“胡说，他们会送我回家的！我们干嘛总离不开大人？没出息。” 

“那我们只好去火车站睡觉了，我们没有身份证，旅馆不会让我们住的。” 

“咱们现在就去车站好吗？我很困呢。” 

“你真了不起，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探险。” 

“故宫最头儿上那间屋子里放着许多小泥罐儿，上面画着鱼啦野牛啦什么的……” 

“嗯，那就跟小孩儿玩泥时做的一样，真不如前面那些大铜鼎好看，但那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最老的东西呢，比铜鼎老多了。” 

紧接着，有一辆急救车闪着紫色的警灯鸣着笛呼啸而过，随后又过去两辆。这三辆急救车过去后，两个孩子捕捉到一种使人神经紧张的声音，这声音从四面八方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大，好象整座城市正淹没于这无所不在的声音之中，这是从城市的各处传来的急救车的警笛声。 

另一种更强的声音从夜空上传来，几架小型直升机从长安街上飞过去，飞机的腹部都有一个闪亮的红十字；一艘带有中国急救中心标志的氦气飞艇也在空中出现了，象是浮在夜空中的一枚支巨大的橄榄。它悬浮在火车站对面的那个大酒店上空，从飞艇上射下的一束探照灯光照着一根软梯，软梯正把一个小黑点吊上去，那显然是一个人。 

两个孩子向右转了一个弯，前面就是火车站了。 

站前广场东面的电子新闻显示板前聚着一大群人，显示板上出现的是一则全国植树活动的很平淡的新闻。 

“他们等着看什么呢？” 

“想看昨天晚上的超新星的新闻吧，现在科学家们肯定研究出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了。” 

在站前广场泛光灯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而阴沉，人群处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仿佛是一群犯人在等待最后判决. 

平时拥挤不堪的侯车大厅现在竟有大段大段的长椅空着，人们仍在不断地向外走，加入到外面广场上新闻显示板下的人群中去。剩下的人们挤成了几个小堆，华华好奇地把脑袋伸进一堆人中去，发现他们是在听一位旅客的袖珍收音机。两个孩子都在长椅躺下来，跑了一天累得很，但华华和小梦在这突然出现的奇怪气氛中无法合上眼。 

现在是夜里十点整，收音机中的音乐广告停止了，开始播送晚间新闻，侯车室中一堆一堆的人把小收音机围得更紧了，甚至连入站口处正在检票的一队人也飞跑过来，围在那几堆人外面凝神听着。华华和小梦惊奇地看到，旅客们把平时看得紧紧的旅行包和皮箱扔得远远的，甚至有一个婴儿被丢在长椅子上，哇哇哭着没人管。两个孩子竖起耳朵，捕捉着从人群中的收音机传来的声音。 

收音机中传出的是政府最新公布的国家公务员退休待遇暂行条例，最后是一个非洲赤道国家元首来访的消息，当广告音乐响起来时，人们失望地散开了. 

华华和小梦又等了会儿，看到外面看新闻显示板的人们也陆续走进候车室，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发生什么事了。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朝他们袭来，他们在长椅子上睡着了。这毕竟不是家里温暖舒适的床，孩子们睡得很不安稳，被无休无止的恶梦折磨着。 

华华觉得地下裂开了一道长长的黑口子，他和长椅子向下掉去，开始掉得很慢，旁边那堆听收音机的人如泥像般呆呆地坐着，任凭他怎么呼救也不回头。当他完全进入黑口中后，下落速度猛然加快了，他紧紧地抓着和他一同下落的皮椅子，任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是黑黑的空间。 

小梦则觉得自己躺在露天中，天本来是蓝的，但一道道巨大的黑浪从蓝天上落下，把她淹没在一片粘稠的黑色液体之中……这种睡眠不但没有使两个孩子休息好，反而使他们更累了。天快亮的时候，华华的脚踹到小梦的脑袋上，两人略为清醒了几秒钟，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很多人在候车室中来回跑动，随后，他们便沉入无梦的，深深的睡眠中……当他们完全醒来时，已是早晨八点多了。环顾四周，发现在这一夜中，世界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是在恶梦中度过的。 

侯车大厅中几乎没有人了，这可能是这个全国最大的火车站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扔了许多被旅客遗弃的物品：一个漂亮的皮箱大敞着，一件精致的绣满金丝花的丝织女衬衣半拖在地上，上面已踏了两个脚印；一个拉开着口的大旅行包平躺在地上，两罐昂贵的雀巢咖啡滚了出来，其中一罐已摔碎，褐色的小颗粒撒了一地；一台看上去很高级的录音机，从被踩破的包装箱中露了出来，一边的音箱已被踏裂了，在远处，还有几堆什么东西在冒着蒸气……整个大厅零乱不堪，仿佛被狼群袭击过. 

在不远处，他们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躺在一堆被丢弃的行李中，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嘴唇上有几个烧起的大水泡，嘴大张着，露出了发白肿胀的舌头。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但晶状体中的生命之光已熄灭了. 

“他死了。”华华在寒风和恐惧中上下牙打着战说。 

“没有的。”小梦不敢看那个人。 

“他的胸脯不动，他没喘气呀！” 

“可他好象是热的，人要是热的可能就活着。你去摸摸他。” 

“不！” 

“怕什么？ 你是男子汉呀！” 

“就不去！” 

“求求你了，去，好吗？要是他活着，咱们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呀！” 

华华战战兢兢揄过去，抓了一下那人紫红色的手腕，像触电似地大叫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他是凉的吗？” 

“不！他……烫人！他就象刚在锅里煮过一样！”华华使劲吹着手，小梦看到华华的手竟被烫起了泡！她抓过他的手来轻轻地抚了一下，那些象是水泡的东西一下都粘到了她的手上，她仔细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手腕，突然象华华一样尖叫了一声，使劲把手往地上蹭，随后蹲在那恶心地吐了起来。 

华华把那人手腕上的一圈皮粘了下来！一股白色蒸汽从那手腕上皮肤脱落的地方冒出来，紧接着那人的嘴里和鼻孔中也喷出了水蒸汽，再过几分钟，他的整个身体都冒出了蒸汽，这白色的水蒸汽越来越浓，以至于使那个躯体模糊起来。 

现在，两个孩子知道大厅中其它几堆冒出蒸汽的东西是什么了。 

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强烈的恐惧几乎使他们晕过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慢慢抬起头来。他们同时想到要找一个活着的大人，这个强烈的愿望支持他们互相扶着站起身来。他们看到在两排长椅子后面，有一个穿风衣的高大男子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他双手撑着柱子，脸埋在双臂间。小梦挣脱华华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使劲地扯着那人的风衣。 

“叔叔！”那个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下去，险些把小梦也砸倒。一大团蒸汽从风衣中涌了出来…… 

华华把瘫坐在地上的小梦抱了来，指给她看大厅的一角，那里有一堆人，他们肯定是活着的，因为他们在动。两个孩子艰难地跨过纷乱的丢弃物和冒着蒸汽的尸体，来到那堆人旁边，发现这些人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所有的人都在高烧中挣扎，抢着在大厅这一角的一排水龙头上喝水. 

有些人已奄奄一息，已没有力气站在水龙头旁边，伏在地上，用舌头拚命去舔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一个穿牛仔服的男青年看到两个孩子后向他们伸出手来，他那布满水泡的嘴唇象离开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但他的声带已发不出声音。孩子们知道他要水，但水龙头被痛苦的人们围得严严实实。小梦从一个旅行包中找出了几桶罐装饮料，华华接过这些易拉罐，打开一罐喂那小伙子喝，他发了疯似地喝着，很快把五桶饮料全喝完了。这时他似乎从可怕的高烧中缓过来一些，当小梦又递来一个装着桔汁饮料的塑料瓶时，他摇了摇头。 

“我要……”他沙哑地说。 

“你要什么？！”华华大声问。 

“我要……要……” 

“你要什么？！说呀，我们给你去找！” 

“……要……要死了。”年轻人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地面，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都是怎么？”小梦哭着问。 

年轻人把一支手吃力地抬起来，无力地向上指了一下。华华随着他的手头，只看见大厅挂着枝形吊灯的天花板。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挂得高高的吊灯，突然明白了年轻人指的是天花板之上太空！ 

“那颗新太阳？” 

年轻人点点头. 

小梦止住了抽泣，看着年轻人问：“那颗太阳把细菌带到地球上来了吗？” 

年轻人摇摇头，这时他甚至笑了一下。 

“射线！？”华华瞪圆了双眼。 

年轻人无力地点点头。 

小梦扑到华华怀中：“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回家，我们回家……”华华喃喃地说。 

“对，回家，快回家吧。”年轻人看着这两个孩子说，然后就昏了过去。他双目紧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才表明他活着。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他身体内急剧升高的体温正一点点地焚烧着他的生命。孩子们能做的就是从周围的旅行包中再找来些饮料，堆放在他的周围，但他似乎不会再醒来了。华华和小梦离开了年轻人，向检票口跑去，并很快穿过侯车室的门跑到站台上。他们看到，一列列没有乘客的客车毫无生气地停在那里，站台上空空的，只是远远地看到有三具冒蒸汽的尸体，以及两个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在一节客车车厢的车门处也躺着一个人，身体的一半在车门里，一半在外面。再向远处，有一两个摇摇晃晃走动的人，还有一个打着红灯的人扶着车厢在慢慢地移动。现在想坐火车回家是何等可笑。 

华华和小梦只好放弃了回家的念头，重新穿过充满死亡的候车大厅，来到站前广场上。 

在这里，他们那将要崩溃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外面的尸体虽然也很多，甚至比候车大厅中还多，但有更多活着的人。人们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病情已发展到垂死的状态，三分之二则是刚发病不久，还能象正常一样行动。站前广场上的人聚了一大片，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有人两手不停地乱动，有人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人使劲地撕着领口，有人把香烟一根根从烟盒中抽出来拿在手中无意识地揉碎，还有一个男人，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酒瓶子，瓶子什么时候已经破了，其中的酒流了他一裤子，玻璃碴口割破了他的手，血一滴滴地滴下来，可他对这些全无察觉…… 

“咱们怎么办？”小梦拉着华华的手问，但没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应该去找没生病的大人们！” 

“对！” 

华华拉起小梦的手，走入广场上的人群。两个孩子不知道找没生病的大人们干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找到他们，他们是把孩子们带出这个恶梦的希望！ 

但至少在这个广场上，他们找不到没生病的大人。他们问一个靠电线杆坐着的交通警。 

“可能所有的人都一样，孩子们。”交通警叹了口气说。 

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车辆都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一个行人。除了周围人们急促的呼吸声外，听不到其它声音，整个城市仿佛昏迷过去了。 

“怎么会所有的人都一样呢？所有的人都生病了吗？不可能的！”华华说。 

“对的，我们就好好的……”小梦随口附和道，但她说到半句就张大嘴惊呆了。一种更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们。这之前，他们还未想到过自己，象所有的人一样，他们同样在那颗新太阳下渡过了三个小时！他们互相摸着额头，又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面色，即使在很强的心理作用下，两个孩子也没发现自己有发烧的迹象。同时他们还看到，人群中有几个跑来跑去的人影，仔细一看全是大约在十岁以下孩子，他们都很好！ 

两个孩子向长安街方向走，没走几步华华就拉小梦站下，他盯着一辆倒在路边没有主人的摩托车，钥匙就在上面，华华骑了上去，把它突突地发动了。 

“坐后面。”他朝呆呆地看着他的小姑娘一摆头。 

“你会开？” 

“没问题，上来吧！” 

“可这不是我们的。” 

华华冲她笑了一下，“现在还管谁的？上来吧，我最爱骑摩托了！” 

在所有车辆都停着不动的长安街上，一辆载着两个孩子的摩托车飞驰而过。 



\subsection{四、黑色日}



摩托车的发动机平稳地低声呤唱着，长安街上一排排不动的车辆和两旁的高大建筑物如幻影般飞快闪过，路面上的点划线已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白线。

“我们去哪儿啊？”小梦在后座上把嘴凑近华华的耳朵大声问。

“我不知道，管它呢！” 

“你真觉得我们会死？！” 

“嗯，想想那个太阳多亮，多可怕，它会杀死所有人的！” 

“那地球上就没人了吗？” 

“没有就没有呗，你害怕？” 

“刚才害怕的，现在觉得也没什么，再快点儿呀！” 

几幢高层建筑迎面砸过来，又在闪到后面后面很快地变矮，仿佛不是车在飞驰，而是地球在他们脚下飞转。 

这真是两个孩子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迎面扑来的清凉的劲风仿佛使他们的身体透明了，溶满了灿烂的阳光；他们忘记了一切，只有透明的、浸满阳光的生命在奔驰，在像下面的发动机一样欢唱。死神越近，这对小生命唱出的歌越是欢畅，他们好象要用自己尽情挥洒的生命力把摩托车抬起来，在这城市的上空尽情地飞。 

“好玩死了！”他们高兴地喊着。 

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地奔驰着，也不知开到了什么地方。时间渐渐接近正午，街上空荡荡的，被高烧所折磨的人们似乎都躺在家中无力外出了。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看到路边有几具在正午的太阳下冒气的尸体时，思想才回到现实。 

“你觉得发烧吗？”小梦问华华。 

“我很热。” 

“热不见得是发烧。” 

“没发烧，我舒服极了。” 

“我也是，真奇怪。” 

虽然两个孩子做好了面对死亡的一切准备，但直到现在，他们似乎一直是这场悲剧的旁观者，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护佑着他们。他们渐渐冷静下来。 

华华一抬头，看到迎面就是最近电视上常出现的新落成的信息大厦，那是一座巨大的Ａ字形建筑，顶端有许多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发射天线。这是目前国内最高的建筑物，里面是这个国家规模最大的信息处理系统，这个系统以巨型计算机为中心。 

这座大厦中汇集了这个国家最先进的通讯技术和电脑技术，它除了进行大量的政治经济和国防综合信息处理外，还可对全国进行功率巨大的新闻播放。大厦通过常规线路、微波、激光和光纤构成的几十万个通讯信道同全国各地相联系，其中很多信道是通过悬浮在国土上空的通讯卫星中转的。 

“如果政府要对这件事发布什么，肯定要从这儿向全国广播了！”华华说。 

“对，里面肯定有知道所有情况的人，我们应该进去看看，也许能打听到究竟怎么回事。”两个孩子离开了发热的摩托车，沿着宽大的台阶走到了大厦的左侧的大门口，高大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滑开，里面紧靠着门有一个小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来客登记本和一台袖珍步话机，但守门的保卫人员已躺在工作台后面的椅子下，无力尽他的责任了。孩子们小心地走进门厅，迎面看到一幅发光的世界地图，下面还有一长排石英钟，显示着世界各地的时间。门厅的地毯上躺着十几个人，还有许多靠墙坐着，他们大多数都还活着，但已被突然到来的病魔耗尽了力气，都在高烧下急剧地喘息着。 

“叔叔，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华华问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他斜靠在一个沙发上，眼镜掉到地毯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两只手却在调一个袖珍收音机。他吃力地抬眼看了华华一眼，什么也没回答。 

“这里不准备向外面广播什么吗？”小梦问。 

“广播什么都没用。”那人无力地说。 

“有多少人生了病，要死多少人呢？” 

“不……不知道，反正这座大楼里的人，一个也不会活着出去了。孩子们，给我水……那面的小桌子上有……啊，好。” 

喝完华华端来的一大杯水后，他喘了几口粗气接着说：“去，把电视的声音开大，刚……刚才送来一篇十万火急的广播稿，现在正在播放。” 

门厅一角的那台大屏幕电视一直开着，但屏幕上一片白光，也没有任何声音。小梦换了好几个频道，都是既无图象也无声音。 

“也许收音机能收到？” 

那人摇摇头，松手让他的袖珍收音机滑下去。 

“新闻播音室在哪儿？”小梦问. 

“没有播音室，新闻在通讯中心播放……” 

“那应该在什么地方呢？！通讯中心在什么地方？！” 

那人只是喘息着，再也无力回答。他抬手朝前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见到一根粗大的立柱。孩子们不解地看着他，他又朝那根立柱指了一下，再朝那里看时，华华发现立柱上有一片发光的图形，走进一看，那原来新闻大厦内部布置的示意图。 

图上用醒目的红光标明通讯中心的位置，它在Ａ字形的最顶端。门厅中有六个自动电梯，其中有两个的门开着，孩子们走进其中的一个，电梯的门自动闭上，当华华按动最高层，即98层的按钮时，他们感到身体一阵超重，电梯飞快地向上升去。由于这座建筑的结构，电梯是斜着上升的。 

当显示板上的绿色数字跳到98时，电梯的门滑开了，两个孩子跑了出去。 

他们的面前是一条铺着厚厚的绿色地毯的安静的走廊，照明灯藏在墙壁中，使走廊的顶板和两壁都发出柔和的蓝光。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闭得严严实实的不锈钢自动门，门上有银色的不锈钢大字：通讯中心。 

门的上方还有闪着红光的字： 

正在工作。 

有一个人倒在门前，他是这个走廊中唯一的一个人。华华和小梦跨过他，咚咚地敲门，却见门正中的一个发光显示板上出现这样的一句话： 

请出示识别卡！ 

华华看了一眼倒下的那个人，从他的胸前取下一张白色卡片，冲着自动门上方的一个摄象机似的东西晃了一下。门并没有开，显示板上又换了一句话：请把手放到指纹校验板上.....。在显示板旁边有一块贴在自动门上的光滑的金属片，华华试着把手按上去，显示板上的立刻出现一行字：指纹校验与识别卡不符！ 

自动门仍纹丝不动。华华只好拿起躺在地上的那人发烫的手，但跟本够不着校验板. 

小梦蹲下去，使劲把那个昏迷中的人的沉重的身躯向上抬，华华也拚命向上拉他，终于把他的手按到那块金属片上，自动门无声地开了。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它的墙壁全是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材料，似乎可以看进去很深。 

整个天花板都发出柔和的白光，明镜般光滑的地板放着一长排电脑终端机，这些终端机的屏幕大部分都亮着；还有几台电脑打印机，它们都拖出长长的白色纸带，再就是一个角落的一台保密碎纸机。 

大厅中就这些东西，与孩子想象的不同，根本没有那些通讯用的笨重的交换机之类的设备，最令他们吃惊的是，这个号称通讯中心的大厅中竟连一部电话机都看不到！大厅不多的设备看起来都十分精致，整个大厅显得空旷而神秘，就象科幻影片中那些虽空旷但到处充满魔力的大厅一样。 

在大厅的地板上躺着三名穿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另外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人靠在一台终端机前的一把椅子上。虽然他的脸上因高烧而出现了许多水泡，孩子们还是能认出他是电视上每天出现的那个人。播音员缓缓地抬起头来，向孩子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过来。 

当孩子们来到他身边后，他抬起一支紧紧抓着一张纸的手，开始向他们说什么，但随着他那满是水泡的嘴唇的张合，已被高烧所损坏的的声带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以向世界传播话音为职业的他，在生命还未完结时却已失去了自己的声音。终于，他悲哀地放弃了说话的努力，摸索着拿起一支红铅笔，在他手中张广播稿上颤抖着写下了两个字：播出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张广播稿。 

播音员心急如焚，心中的火和高烧终于耗尽了他生命的能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写完了一生中最后一个字，并用三个惊叹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念！！！ 

铅笔掉到地上，播音员的头缓缓向后仰去，双眼看着发光的天花板，那已没有生命的眼睛似乎仍象过去每天看着十多亿人时那样明亮。 

不知是由于悲伤还是害怕，小梦哭了起来。 

华华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那篇广播稿，浏览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无法完全理解，但完全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华华看了看死去的广播员，又向四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播音用的话筒，却注意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一面墙壁上闪动着几根白色的光带，最使他惊奇的是那些光带是随着小梦的哭声出现的，小梦的哭一暂停，光带就消失了。突然，那面墙壁上出现了一行发绿光的大字： 

语音处理软件无法识别已收到的声音输入，该输入将不向播放系统接口输出…… 

华华领悟到这个大厅中四周的半透明墙壁竟是四个超大型显示屏幕，他们进来时的门也是其中一个屏幕的一部分，那门还半开着，在那面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方形的黑洞。他还看到，这个大厅对任何声音都有反应，大厅的地板很特别，他记得在进来时脚踏在很光滑的地板上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小梦，别哭了。”华华蹲下扶着小梦的低声说，“你看……”华华抬起头来，用手指着巨型屏幕让小梦看，但又吃了一惊，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又一面墙壁已亮了起来，上面出现这样的显示： 

%\begin{verbatim}

%——————————————————————————————————— 

%输入内容| 延时（秒） 累计延时（秒） 读速（字/分） 噪音参数（\%） 

%————————|—————————————————————————— 

%小梦别哭了你看　| 3.5 　3.5197　32.45 

%———————————————————————————————————

%\end{verbatim} 

刚才亮起的那面墙壁上出现： 

本次输入，声学特征参数与新闻播放标准声学参数的误差大于允许值。 

本次输入，格式参数与新闻播放标准参数的误差大于允许值。 

本次输入，信噪比大于允许值。 

播放软件判定本次输入无效，不将其输出到播放系统接口。 

若确实要播放本次输入，请在13号终端上键入Y，否则键入N。 

华华看到那个标着13的终端机就在不远处，就走过去，在它的键盘上按了一下N键。 

现在他明白了，就在这个通讯中心大厅中，一个由计算机控制的新闻播放系统正在工作。 

小梦还在哭。墙壁上显示： 

噪音超过允许值，建议关闭播放系统并清除噪音源。 

若要关闭播放系统，请在2号终端上键入OFF。 

“嘘——安静。”华华对着小梦把一根指头竖到嘴上。墙壁上立即显示： 

%\begin{verbatim}

%——————————————————————————————————— 

%输入内容| 延时（秒） 累计延时（秒） 读速（字/分） 噪音参数（\%） 

%————————|—————————————————————————— 

%安静|0.9 　15.2 　38 　85.90 

%——————————————————————————————————— 

%\end{verbatim} 

本次输入各项参数误差仍超过允许值！ 

注意，注意！参数异常已到安全阀值，如在30钞钟内噪音仍存在，警戒程序将自行关闭播放系统。 

小梦也发现了这些屏幕墙壁，停止了哭泣，她的哭声一停，屏幕上的警告也随之消失。 

华华拿起广播稿，念了起来。 

“超新星1999A灾情……” 

巨型屏幕上显示： 

本次输入，声学特征参数与新闻播放标准声学参数的误差较大，但小于允许值。 

若确实要播放本次输入，请在13号终端上键入Y，否则键入N。 

华华在终端键盘上键入了Y。 

请重新开始输入，注意，系统已进入播放状态…… 

华华犹豫了，小梦也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他们知道，他们在向全国甚至全世界说话。终于，华华狠咬了一下嘴唇，用他那颤抖的童声开始了公元纪年的最后一次新闻播音： 

超新星1999A灾情调查报告 

超新星1999A灾情调查委员会于3月2日北京时间凌晨5时成立，委员会主要人员如下：（主任及委员名单，略。） 

自委员会成立之时起，国家卫生部及其下属的所有医院机构和医学科研机构，国家科院下属的所有医学科研机构和部分生物学研究机构，所有天文学研究机构和高能物理研究机构，均转由灾情调查委员会领导，在委员会的统一指挥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对超新星1999A所造成灾情的紧急调查。 

调查自北京时间2日6时开始，3日10时30分结束。调查在所有的省市和自治区进行，截至3日8时，委员会共收到调查报告17693份，医学调查中共抽13194475人，其中包括从1日凌1时前出生的婴儿到100岁的所有年龄组。其它学科只进行了天文学和高能物理学的调查，由于时间紧迫，只进行了1999A 辐射性质和强度的测量。以下公布的调查结果主要根据以上调查资料综合而成。所公布的调查结果还参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各军区医疗机构和医学研究机构的调查结果。在调查过程中，委员会同联合国卫生组织取得了联系，并在该组织的协调下，同74个会员国交换了部分调查资料，所公布的调查结果也参考了这些资料。现在简要播送调查结果： 

在1999A出现后的24小时内，我国平均每人所受的电离辐射剂量为146 拉德，辐射的主要成分是来自1999A的高能粒子在大气对流层中产生的次级粒子流，以及直接穿过大气层的γ射线。抽样调查表明，在此剂量的电离辐照下，现有人口的77.94\% 已患SLER病。 

病情在现有人口的各年龄组分布如下：患者的年龄不低于12岁，在12岁年龄组，患病率为89.26\%，13岁以上年龄组全部患SLER病，患病率为100\%，在此年龄范围内尚未发现任何幸存者。但在11岁以下的年龄范围，患病率为零，未发现此年龄组的SLER病患者。 

灾情在全国地理位置上呈均匀分布。 

世界各国的灾情与我国相同。 

（以上部分均为中文打字，以下部分为铅笔书写，可能是由于书写者当时的身体状况，字迹模糊，极难辩认。以下的内容已超出了灾情报告的范围） 

时间紧迫！没有时间了（无法辩认）……来不及（无法辩认）……11岁以下（无法辩认）……集中孩子在他们中建立各级领导机构以（无法辩认）……各地保持通讯（无法辩认）……以后只（以下全部无法辩认）…… 

华华念完了，他的声音以光速传向外面的世界。 

两个孩子沉默着，他们无法全部理解灾情报告的内容，所能理解的那部分他们的理智也无法接受。至于后面那段神秘的铅笔字，华华把能看清的断断续续地念出来了，但无论是华华还是小梦都竭力不敢猜测它意味着什么。这时计算机在提示： 

以上输入已全部以特级功率在本系统所有波段播出。 

若继续播出请继续输入，否则在2号终端上键入OFF关闭系统。华华在2号终端上打入了OFF，大屏幕黑了下来，播放系统关闭，计算机对这个大厅中的声音不再有反应了。 

“他们都是得的上面说的那种病吗？”小梦看着大厅中的四具尸体说。 

“是的。在去年我好象在报纸上看到过介绍这种病的文章，只知道它是很可怕的不治之症。” 

“这里能打电话吗，也许咱们能问问医生们。” 

“谁知现在还有没有能说话的医生？……看看这些亮着的电脑，也许知道该怎么和外面联系。” 

两个孩子挨个儿看那一排计算机终端屏幕，前面三个上显示着天书似的程序代码，但第四个终端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却吸引了他们，上面的显示是这样的： 

请输入通行字——08721745 

已和北京图书馆中心数椐库联机. 

请输入要检索的资料类别——医学 

请输入主题词——SLER病 

检索完毕。首批内容字节数为1860K，若要显示键入D，打印键入P. 

孩子们猜到这可能是通讯中心的一个和他们一样想知道SLER病详情的人，用这个终端连通了北京图书馆的计算机查阅资料。华华拾起旁边的一台液晶打印机吐出的纸带，上面果然清晰地打印着他们迫切想知道的东西。 

北京图书馆中心数椐库医学子库1999年3月2日第54971次检索，联机终端为XW237。 

主题词：SLER病 

数椐库指针：336953 SLER——SIMILAR LEUKAEMIA FROM ENERGETIC RADIATION——高能射线致类白血病。 

（中文译法取自《中国大百科全书医学卷1993年增版》条目第324） 

症状及体征：原因不明的高热，由高热引起的严重脱水；白细胞浸润引起的肝、脾、淋巴结肿大，皮下结节，浸润脑及神经系统时，出现视力模糊，抽搐，截瘫等症状。机体死亡后体温继续急剧升高，直至引起包括骨骼在内的全部机体脱水并离解。 

实验室检查：1.血象检查：白细胞计数为10--80万/立方毫米，分类中以中幼及晚幼粒细胞居多，嗜碱性粒细胞比例增多。中性粒细胞碱性磷酸酶积分低于正常。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减少。血小板计数增高。2.骨髓象检查：有核细胞极度增生，主要是粒细胞系统，分类以中幼和晚幼细胞居多，同时巨细胞增多…… 

——打印中断，越过80K字节—— 

那个操纵终端的人似乎也和两个孩子一样看不懂那枯涩的医学术语，跳过了这一段继续打印下去。 

……SLER病的第一个目击者是一个叫松岛雄一的日本人，以下是他在去年1月12日写给《朝日新闻》的一封信： 

记者先生们，我叫松岛雄一，生于1922年。战前在广岛的一家英国人开的教会医院中工作过，是广岛核袭击的目击者之一。当时我仍在医院中工作，那几个英国医生和牧师做为敌侨被强迫留在医院中服务，我的工作就是监督他们。核袭击后这个小医院收留了五百多名伤员，在当时的条件下别说治疗，就是起码的护理也谈不上。当时我负责照看的伤员有28人，他们在两天内全死了。那些人刚死，我就离开广岛到横滨去了。做为核袭击的救护者，先后有很多人向我调查过广岛的伤亡情况。最先找我的是当时陆军参谋本部的人，天皇发布投降诏书后，第一批到广岛去的美国人也找过我，再后来，外务省和厚生省的人都找过我，具体年份我记不清了。我告诉他们所有的人，我所看护的那些伤员都死于原子弹，事实上我说了假话：那些人虽然被烧得厉害，身上黑乎乎的，但却是死于一种奇怪的病。我虽在医院干活但不是医生，对医学方面的事知道得不多，只记得那些人是死于可怕的高烧，烧到什么程度现在可能没人相信，他们的身体就象煮过了一样，皮肤滚烫，一碰就掉！ 更奇怪的是，那些人死后体温还在升高，比活着时烧得都厉害！ 我怕染上那病，连他们的尸首都没收，就离开了那里。现在我看出来，那病好象和原子弹没有什么关系，死于原子弹的人很多，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怎么样死的……其时当时我就看出这一点，但仍对陆军参谋本部的人说那些人死于原子弹。当时我不敢说别的，到横滨后我亲眼看到一群女人用搓衣板打死了我对门的一个寡妇，原因是有人在她住的木屋顶上找到一盏小油灯，说那是给美国人的B--52打信号，其实那盏小油灯起码是明治时代以前的东西，灰乎乎的，灯蕊又细又干，那阵子夜风那么大，哪点得着呢！ 我以前在教会医院有几个英国朋友，人家都知道，所以不敢说别的……以后再有别人问起我我所看护过的那28个可怜的人，我就将错就错了。现在我自己也躺在医院里活不长了，回想这一辈子，就说了这么一句假话，总是过意不去。我知道那个纪念日快到了，在孩子们往那个小女孩塑像前献纸鹄的时侯，我说这些实在不好，但现在不说怕来不及说了。原子弹炸死了十几万人，那笔帐不会因为这28个人就被勾掉的。 

松岛老人万万没有想到，“那笔帐”不仅差点因他的这一段话而勾掉，而且差点因此而成为善行！那封信在《朝日新闻》上只登了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摘要，而且混在最后一版角落里的一大堆花边新闻中，但还是被一个美国人的锐利眼光捕捉到了，这个美国人叫戴维?克拉伦斯，是一位新泽西洲的畅销书作家。他看到这封信的摘要后如获至宝，立刻打了一个跨越大洋的电话索取了信的全文。然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出了一本书：《善良的小男孩》（投在广岛的原子弹代号为“小男孩”）。 

书中认为，松岛所描述的那种能病只能是鼠疫，或称黑死病。虽然鼠疫在现代世界几乎绝迹，但在战时医疗卫生条件极差的广岛死灰复燃是毫不奇怪的。事实上，在核袭击时广岛已开始出现鼠疫。幸亏是在这时出现的，原子弹的高温和放射性及时扑灭了它，否则人类的损失将比那次核袭击大出十倍！鼠疫菌将随着进入日本的美军和在西伯利亚当劳工的日军战俘传遍全球！想想十五世纪的那场鼠疫吧，它杀死了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 

这本书很合一些人的意，以至于西方舆论界纷纷附合，一时间人类第一次核袭击的惨剧竟成了一场无意中挽救了现代文明的善行。 

一些想象力非富的人甚至走得更远，他们引用一大堆白宫和五角大楼新解密的文件，证明杜鲁门总统当时确实是预知了广岛的鼠疫才下令投弹的，至于他的情报，是来自麦克阿瑟手下一支英勇而富有牺牲精神的空降别动队…… 

麦克伦斯创造这个神话的唯一证据就是松岛提到的那些病人死后体温仍然升高以及他们身上发黑（麦克伦斯坚持说那不是烧的），这些都是鼠疫的症状。而松岛雄一已在寄出那封信两个星期后去世，使麦的论点无从对质。 

严肃的历史学家和有些理智的人们对《善良的小男孩》这本书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但真正驳倒这个神话的是苏联《真理报》上的一篇文章。文章首先认为，当年广岛惨剧中那些死后体温仍然升高的神秘病人可能真出现过，但即使这样，松岛雄一也完全不必感到不安，那耸人听闻的鼠疫是不存在的，28个人和其他十几万死者一样，确实是死于原子弹。随后，文章中出现了SLER病这个名词，人们（包括大多数苏联人）惊悉：早在六十年代中期，苏联就开始了对SLER的研究，到现在，已对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放射性病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临床记录和理论。 

《真理报》的文章发表以后，苏联科学家们就在国内学术杂志和国际医学学术会议上大量公布他们的研究成果，同时展开宣传战，对北约国家的政府和舆论机构在这件事上的表演大加抨击，使得在雷克雅未克的两国最高级首脑会唔上，美国总统有一种站在被告席上的尴尬。 

但苏联人也付出了代价，他们不得不承认曾掩盖了六十年代一次恶性航天事故的真象。 

那次航天事故发生在1967年4月23日，当时苏联宇宙飞船联盟1号从太空轨道再入大气层，飞船上的宇航员是科马洛夫，4月24日莫斯科电台发布的那篇暗淡的新闻是这样描述的：“……当地面接应人员打开着陆舱的密封门后，看到舱内已没有生命迹象……”关于这次事故的原因众说纷纭，西方航天专家们大都持以下两种看法：再入时着陆舱的密封失效，宇航员窒息而死；或着陆舱在下降的最后阶段，即在距地面700米左右时发生不可控制的自旋，至使刚被拉出的降落伞缠绕在一起没能张开。 

还有许多其它说法，其中有些很富有想象力，但谁也没有把这次事故同当时的一次太阳黑子活动异常相联系。事实上，在太阳黑子活动突然加剧在那段时间内，宇宙员曾走出舱外检修被微陨石损坏的密封蒙皮，当时他们完全暴露在强烈的太阳风之中，而他们只穿着轻便型宇宙服，这种宇宙服没有防高能辐射的铅制内衬。两名宇宙员死于SLER病，被葬在哈萨克共和国拜克努尔的宇航员公墓中，而从此开始，苏联投入巨大的力量研究SLER。没人知道为什么这项研究在近四十年的时间内一直处于高度机密的状态，可能与对核放射的后果研究有关。 

研究表明，SLER病有与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极为相似的血象和骨髓象特征，这就是它的名称的由来，但它的宏观症状与白血病完全不同。SLER的病程发展如闪电般迅速，患者在受照射后的48小时内死亡。这也是人类死亡率最高的病：100\%！SLER还有一个十分神秘的特征： 

机体对它的抵抗力与机体的成长时间成反比，即年龄越小的人抵抗力越强。 

SLER病的这种特性与生物基因的全息定律有关，全息定律指出，生物基因的某一点都有包括其它所有点信息的趋向，当基因链被辐射破坏后，全息性可使破损的基因从一块碎片中复原，这就是机体抵抗SLER病的分子生物学原理。机体的全息性在机体诞生时最大，这时一粒精细胞和一粒卵细胞就包括了一个机体的全部信息。但随着机体成长，基因全息性也随着减小，这就意味着人类的年龄越大，基因的修复能力越小，对SLER的抵抗力就越小. 

研究者们得出了一个经验公式： 

Ｙ ＜＝Ａ?Ｒ↑2.5 

Y 为可抵抗SLER的机体成长时间，单位为小时；R为辐射剂量，单位为拉德。A为一个小于1的系数，因生物种类而定，人类的A为0.39。SLER在生物界并不普遍，研究者们进行了大量的生物试验，目前为止，只发现黑色挪威鼠和罗猴身上出现过SLER. 

SLER是人类所有的疾病中唯一真正的不治之症，因为它的实质是人类的生命之链基因被完全破坏，在可预见的未来，拯救SLER患者生命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把他（她）的全部记忆和意识移植到一个新的身体或人造机体中。但我们大可不必对SLER感到恐惧，因为导致它的辐射强度只在核战争时才会出现，而对于核战争，我们应该是有信心制止的！ 

两个孩子抬起头，默默地对视着，他们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午夜太阳和那个发出绿色荧光的世界. 

3月2日凌晨，地球处在死星的高能宇宙射线的飓风之中。高能粒子如暴雨般冲击着地球大气层，它们中83\%是氢原子核，15\%是氦核，1\%是电子，剩下1\%是种类繁多的重元素粒子。这粒子洪流的很大一部分被地球磁场沿范?艾伦辐射带偏转到两极，又有很大一部分被大气顶部的臭氧层挡住，但仍有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数量射入大气层。这些携带着惊人能量的接近光速的宇宙粒子不会直接到达地面，它们就象冰雹穿过大树一样在疯狂地撞击着大气粒子，产生了次级和次次级射线，使得大地和海洋笼罩在密密的射线暴雨中！ 

当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时，成群的高能粒子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过他们的躯体，穿过组成躯体的每个细胞。细胞中那微小的染色体，如一根根晶莹而脆弱的游丝在高能粒子的弹雨中颤抖挣扎，DNA 双螺旋分子链被撕开，碱基四下飞散。受伤的基因仍在继续工作，但经过几千万年进化的精确的生命之链已被扭曲击断，已变异的基因现在不是复制生命而是播撒死亡了。后来，死星的可见光虽然消失了，但它的高能射线仍源源不断地射来，地球在旋转，使它背向死星的部分也被照射到了，全人类经历了一场他们感觉不到的死亡淋浴. 

华华首先从发呆中醒过来，他又拿起了那条打印纸带， "咱们从这个公式中，可以算出多大的人才能活下来."他说着拾起一支铅笔把那个公式抄到那条打印纸的背面.

Ｙ ＜＝Ａ?Ｒ↑2.5 

“刚才广播里说射线的量有多大？” 

“146嗯……拉德。” 

“好，这上面说人的A 是0.39，代进去就是……”华华飞快地写着。 

Ｙ＜＝0.39×146↑2.5 

“可我看不懂，那个向上的箭头是什么？从没见过那样儿的计算符。”小梦说。 

“那是计算机上指数的写法，可以写成……” 

2.5 

Ｙ＜＝0.39×146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最喜欢电脑了！” 

“我懂点儿了，可146的2.5次方怎么算呢？要是2次方或3次方都好办，怎么是小数次方呢？ "

“当然有小数次方！看，写成这样你就懂了。” 

Ｙ＜＝0.39×146×146×√146 

“可还是不行！146开平方怎么开呀？” 

“12乘12是144，差不多，就算是12吧。” 

“好了，我会算了，0.39乘146再乘146再乘12，对吗？你真该当科学家的！” 

“那得先活下来再说呢！咱们算吧。” 

这里到处都是巨型计算机的终端，但没有一台能为孩子们算出那简单的乘法，只要在键盘上打入算式，屏幕上总是出现这样这样一行字： 

BAD COMMAND OR FILE NAME（错误的命令或文件名） 

两个孩子只好用铅笔在打印纸上算了起来，Y的最后结果是99758.88。 

“这是什么呢？对了，小时！” 

“除以24，嗯，再除以365，快！” 

得数是11.40。 

只有小于11岁的人才能抵抗死星的射线。 

孩子们又看了一遍刚才他们亲自向外部世界播发出去的广播稿，这次他们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 

……患者的年龄不低于12岁，在12岁年龄组，患病率为89.26\%，13岁以上年龄组全部患SLER病，患病率为100\%，在此年龄范围内尚未发现任何幸存者。但在11岁以下的年龄范围，患病率为零，未发现此年龄组的SLER病患者…… 

两个孩子刚刚念出这一段文字，大厦就停电了。这时是下午两点多钟，通讯中心的四壁全是由巨型屏幕组成的，没有与外界相通的窗口，四周巨型屏幕淡蓝色的余辉慢慢暗下去，黑暗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黑暗中，孩子们听到了来自外部世界的一阵隐隐约约的尖啸声，大厦巨大的结构在某种强大的外力作用下发出吱吱的轻响。 

这时，在外面，由于接收超新星热量不均匀而产生的全球大风已传到了这里，狂风在北京的高层建筑间呼啸；随风带来的被电离的空气在高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霹雳，闪电不时把城市照得一片雪亮；大团大团的黑云从东面扑过来，象巨人的乱发，飞过中天后就太阳烧成火红，在闪电的间隙，可以看到半边天空在燃烧…… 

华华和小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他们仿佛处于四面都是无际空间的太空之中，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群星和银河。同一时刻，这个行星上所有活着的人都像他们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个无法理解的宇宙，同时面对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将死去，他们都是11岁以上的人。 

地球，将成为一个只有孩子的星球！！ 



\subsection{五、面对死亡}



最先公布灾情报告的是美国。在这之前，各国政府和世界卫生组织都得出了确切无疑的调查数据（在大多数国家，死星刚刚熄灭，灾情调查就已开始），医疗和通讯技术较为先进的西方国家最先得知全部灾情，但都压住不敢发布。这时从各种渠道传出的消息已渗透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这主要来自各医疗机构单独进行的诊断。人们普遍听说了75\%的患病率，但对于患病者的年龄界限却知道的很少，或者是知道了不相信，真实的结果确实是太出乎人们意料了。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骚乱象野火一样在世界各地蔓延，最严重的是西欧和北美地区.

最初的骚乱只是集中在医疗机构周围，那时一般人还没想到SLER病，都以为威胁他们生命的是白血病。一时间，象环磷酰胺，氨甲喋呤，阿霉素和强的松这类药物变得比黄金还珍贵。后来，骚乱向更大面积上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失去理智，最后演化成为集体的疯狂，即使神经最坚强的人也不能幸免。政府渐渐无力控制局势，赖以维持秩序的警方和军队本身也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中，甚至政府本身，由于已得知确切灾情，都处于半麻木状态，全人类在经受着文明史上最大的精神压力。巴黎埃菲尔铁塔和纽约的摩天大楼森林下面，成千上万辆小汽车撞成一堆，有的已开始燃烧；欧美的各大机场都因混乱而关闭，美洲和欧洲大陆的空中和地面交通全部瘫痪。在第一个灾情报告发布前，世界各大城市的混乱已到极点，爆炸声和枪声此起彼伏，失火的高层建筑向空中腾起高高的烟柱，到处都是疯狂的人群……面对失控的局势，美国第44任总统不得不下令公布灾情。

灾情公告在美国发布以后，电波传遍了世界，各国政府在以后的三个小时内纷纷公布灾情。当人们从电视和收音机中最后证实了这场令人难以置信的灾难，并得知留下来的只有孩子们时，疯狂的世界竟很快平静下来。 

从黑色日的几个普通人留下来的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人们的心态。那时大死亡还没有真正开始，只有大约十分之一的SLER病患者死去，活着的人们大多数还有着足够的体力和清晰的思维。 

\begin{quotation}

3月2日　晴 

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了. 

我和丈夫紧紧靠在一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外面到处都在死人。我的神经实在受不了了，这样下去即使病不死也要被恐惧折磨死的。电视上终于又有了图象，屏幕上可以看到我们熟悉的那个新闻播音员，他病得比我们重多了，竭尽全力想念手中的那张纸，但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我看着他，象看着一个垂死的朋友，恐惧全变成了悲伤，我真想把手伸进屏幕去给他倒怀水，我相信现在有十二亿人也在和我一样悲伤而急切地看着他，这悲伤象海浪一样向我们扑来，不知是为了他呢还是为了这场恶梦般的灾难，我大哭起来。后来屏幕上又出现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播音员死去了，女孩儿哭了起来，男孩儿对她说了些什么，但电视上没有声音；后来男孩儿拿起那张纸念了起来，这下那孩子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听完灾情报告后，像长途跋涉到最后的人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的身体和神经松驰下来。以前的几个小时，我们固然为自己担心，但我的心大部分悬在我的小晶晶身上，我千万遍祝愿祈祷，让晶晶别得我们这吓人的病。现在知道孩子能活下去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至于我，既然所有的大人都要死去，我自己的死也就不值得悲伤了。我现在平静极了，真没想到我能如此从容地面对死亡. 

但我丈夫就不行了，他浑身打颤，倒在我身上几乎昏了过去。其实他现在并不比我病得重，很大一部分是得知死亡来临时的精神崩溃。以前他在我面前一直以真正男子汉自居，两小时前还对我说“不怕，有我在！”呢。我这么平静也许只因为我是个女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生命的力量，当女人成为母亲时，她就在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在延续，懂得了死神没有什么可怕的，懂得了她可以和死神对抗，人类可以和死神对抗！只要男孩儿和女孩儿们活下去，这种对抗就可以继续下去，很快又会有母亲，又会有新的孩子，死不可怕！但男人们就体会不到这些，怪不得有人说，世界是女人和孩子的。“咱们为晶晶准备些什么呢？”我伏在他耳边低声问，就象我们要因公出差几天一样。这话刚出口，我的心又痛苦地悬了起来。天啊，这不是说往后整个世界就没有大人了吗？那孩子们怎么办？！谁给晶晶作饭？谁拍着他睡觉？他过马路时谁给看着汽车？　夏天怎么办？冬天怎么办……天啊，托人照顾他都不可能，以后只剩孩子，只剩孩子了！ 

不，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可不行又怎么样呢？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夏天过完就是秋天和冬天了，天啊，冬天！晶晶的毛衣刚织了一半儿，不写了，我要给晶晶打毛衣…… 

（选自《遗笔集》，三联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8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好孩子，饭在电视机边上，吃的时侯一定要把鸡旦汤热热，记住，千万不能喝凉的！ 

热的时侯要用煤油炉，不要用液化汽炉，记住，千万不要用液化汽炉！热的时侯要把煤油炉放在楼道里，热完记住把炉子灭掉，记住，灭掉！ 暖瓶里是开水，塑料桶里是凉开水，喝的时侯把塑料桶里的水兑点儿暖瓶里的热水，记住，千万不能喝水龙头里的凉水！夜里可能会停电的，不要点蜡，你睡着时忘了会吹灭火的，不要点蜡！你书包里有一个手电筒和五十节电池，可能会很长时间没电的，电池要省着用；枕头（左边的上面绣着荷花的那个）下有一个皮箱，里面放着药，治什么病怎么用都给写好了；感冒药可能常用，给你放到外面了，要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不要乱吃药，感冒的感觉是……（这位母亲一直写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辩认的部分就有近六千多字，盖满了她能够得着的墙壁。） 

（选自《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作者：杨晓冰，教育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7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你长大了要下围棋，不许干别的！（用圆珠笔重重地写在孩子手上。） 

（选自《一夜之间我们长成大人》，作者：白林，体育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9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总统发布灾情报告时，我和父亲正在纽约的家中。那时父亲和妈妈的婚姻已无挽回的希望，两天前，也就是超新星出现的前一天，妈妈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把我们留在乱七八糟的家中。 

总统讲话之前城市乱到了极点。纽约港有几艘货轮在然烧，曼哈顿此时已一片黑暗，高楼群在火光中摇动着。市内的大部分地区已断电，只有远处的自由女神像是由新泽西州供电的，还在孤独地亮着，面对着这只有火光照亮的城市，我看到她似乎在流泪，在默默地宣布着美国和世界的未日。那时的父亲处于半疯狂状态，在房间中乱砸乱扔。撕碎了价值八千美元的科雷欧的袖珍油画，把他和妈妈在非洲渡蜜月时带回的和我一起成长的仙人掌踏成几段，又砸碎了和天花板一样高的鱼缸……我在一边惊恐地看着他。正当他操起一把消防斧去砍门外的罗伊斯轿车时，我们在电视中看到了总统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发布灾情报告。20分钟后，父亲和这个世界上另外40亿人的死被证实了。这时的父亲却变成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冷静下来，开始计划他那短得可怜的未来，就象从前计划他长长的一生那样，这种心情，就同他在中学毕业酒会上，和揣着经济学博士学位证书走出加州大学校门时一样。他和我开始收拾混乱的家，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门外有汽车的刹车声，接着是我熟悉的妈妈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父亲，我猜想这目光一定使父亲回到了十一年前，回到了德克萨斯炎热的戈壁上，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帮她换下爆了的轮胎。他们哭着拥抱起来，是的，他们不离婚了，他们现在真正懂得了人生，而且懂得并不晚，还有几个小时，如果他们过得好，这将和几年或几十年没太大的不同，都是完美的人生。他们决定到港口去，驾起我们那只心爱的小帆船，穿过那些燃烧的货轮，到海上去迎接日出。这是他们早就想做的事，先是因为忙后又由于两人感情危机一直没去成。我要跟他们去，父亲兴奋地冲我喊到：“你留在家里！不要着急，亲爱的，这世界很快就全是你们的了，到那时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选自《两个太阳》，L.德克斯特，纽约埃利诺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6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大力神”运输机从佩扎罗起飞已有十几分钟了，现在我们下方的陆地消失了，代之以蓝色的亚得里亚海。驾驶舱中那个26岁的飞行员痛苦万分，他双手紧握操纵杆，满头大汗，仍无法使“大力神”那巨大的双翼停止摇晃。在机舱中，我一手抓着舱壁上的带子稳住身体，一拿着《圣经》，开始祷告。我面前宽阔的机舱中整齐地堆放着50个银色的袋子，这是总统和其他49个大人物的尸体，作为牧师我在为他们举行海葬，这海葬也同时是为我和飞行员举行的。我翻开《圣经》，念起了《新约全书?哥多林前书?第15章》 

“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侯。号筒一响，死人就要复活成为不朽的，我们也要改变。必朽的总要变成不朽的，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阿门——” 

机舱尾部的大门打开了，带着海洋气息的强风吹了进来。我在机舱中开始把银灰色的尸袋一个个推出舱门外。亚得里亚海的落日把在空中的坠落的尸体映成一个个金色的小点这，它们没有向上进入天国，而是向下落去，溶入下面那蓝色的深渊。飞机始向大海滑下去，我们的海葬也开始了，我现在无事可干，就把这些都记下来，装在“黑盒子”里，也许以后有人能从海底捞起它。 

（选自《为忘却而写的书》，作者：乔?卡诺斯，罗马，超新星纪元41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公布灾情报告时我正在紫金山天文台，我是在超新星出现后摸黑上来的，作为学校天文小组的一个成员，我很想从望远镜中观察死星。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景象：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沿着林荫道走过来，看上去象天文台的一个科学家。他竟是在悠闲地散步，一只手还牵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狗！遇到横躺在路上的尸体，他就轻轻地绕过去，好象那只是一堆树叶。“伯伯！”我叫他。 

“嗯。你好小朋友！”他一手扶着眼镜打量着我，那神情真象早上散步遇到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小男孩儿一样，事实上他也就是在散步。 

“你们都要死了伯伯！”我冲他大喊起来，这是不太礼貌，但只有这样才能唤醒他。 

“是啊，很遗撼是吧？不过还有几个小时呢，我们还有时间谈谈超新星。”他原来一直醒着。 

“现在人们都叫它死星。”我纠正道。 

“只有对宇宙视野短浅狭小的蠢人才这么叫它。” 

“为什么？！” 

“冷静地想想，孩子，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重元素都来自于爆发的恒星。组成地球的铁和硅，组成生命的碳，都是在远得无法想象的过去，从某个超新星中喷发到宇宙中的。 

1999A虽然在地球上带来了巨大的死亡，却很可能在宇宙的别处创造出更为灿烂的生命。 

超新星不是‘死星’，而是真正的造物主！恒星能创造我们，同样可以毁灭我们，1999A还算客气，它的射线再稍强一点儿，地球上就不会剩下一个人了，或者，只剩下一两岁的娃娃们！现在你们活下来了，人类也就活下来了，我相信，超新星第二次袭击地球时你们已经学会了怎样挡住它的射线，而且那时你们可能已经飞到比人马座更远的恒星了，你们说不定还有意引发一个超新星，使它成为你继续航行的能源呢。 

但现在，首先要学会豁达地面对这一切，宇宙中到处都有生和死，抬起头来，朋友，没什么可怕的！” 

我直直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向我伸出手来，他因高烧而呼吸急促起来，但声音仍那么轻松从容：“我走不动了，想在这个椅子上坐会儿。最后一次散步是和一个几小时后的世界主人在一起，我很高兴！我们这些大朋友们交给你们的世界并不完美，走的时侯又来不及给你们准备好交待清，很是抱歉。 

不过我们对这个世界已经是尽了力的，就请你们把她接下来吧。好，再见！不，别守着我，走吧走吧，我已没什么事了，你的事才刚刚开始呢！” 

（选自《交接世界》，作者：刘欣，人民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5年）

\end{quotation}

 

死神阴影下的人们想到了未来，仅仅向想像中的未来瞥了一眼，人们就看到了一个使他们吃惊并不是太坏的世界。人们想到，几个小时之后，世界将只剩下15亿人，这之前威胁人类生存的3P问题：POPULATION（人口）；POLUTION（污染）；POVERTY（贫穷），将在一夜之间迎刃而解。 

大人们留下的工业和农业体系，即使只运行起三分之一，也可毫不困难地满足孩子们的一切需要。孩子将生活在一个现在无法想象的富足社会中，他们永远不必为生活物质而奔波，从而有更多的时间从事科学和艺术。孩子们有足够的生存空间，这使得战争成为令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大人们的专利品，至少在今后的一百年内，世界上不会有战争。孩子们有足够的生产力和物质基础来建立一个完美的政体，那是一个大人们在梦中都不曾见到过的美好社会，是乌托邦中的乌托邦……是的，那是一个理想世界，最重要的是，那个世界并不遥远，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来临！几千年来人类苦苦寻求的幸福的彼岸，竟是这样突然到来了。 

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最神奇的时刻，充满死亡的世界竟然欢腾起来！ 

动人的欢乐景象几乎同时在世界每一个有人的地方出现，但在那一时刻，即使是在偏僻的海岛和山村人们也都狂欢起来。这并非是即将到来的死亡使人们失去了理智，恰恰相反，每个11岁以上的人这时都在清醒地思考着生命和宇宙。超新星纪元的一个历史学家写到：“这一时刻，每一个11岁以上的人都成了哲学家和诗人。” 在那个神秘的时刻，地球各个角落的几十亿个头脑似乎同时产生了一个思想，这个思想不能语言来表达，只有置身于那一时刻的人，而且他（她）的年龄必须在11岁以上，才能理解它。在那一时刻，几乎所有的人突然都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就象新鲜的血液在一瞬间涌遍全身。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丝毫的可怕之处，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自己刚才的恐惧，人们想想刚才阴郁的心情，就象清晨想起昨晚的恶梦一样。11岁以上的人们都觉得自己正在走向一场无限长的睡眠，与平时入睡前不同的只是，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一种强烈的乐观情绪。在他们面对几小时后那无边的黑夜和宁静时，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感觉就象一个在炎热的盛夏初次到大海边的人，脱光了衣服，惊喜而略带恐惧地向迎着向他滚来的清凉海浪走去时的感觉一样。在大陆和岛屿上，人们欢笑着迎接死亡，到处都可以看到跳舞的人群，已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们就靠在一起唱着歌，商店里的酒都被拿光了……地球在黑天鹅绒般的宇宙中缓缓地旋转着，不时有陆地和海洋隐没于太阳的阴影中，那一部分的人们都在惊喜地赞叹着晚霞的壮丽。再往这颗行星的阴影深处，有无数个小小的光点，那是人们在黑夜中燃起的篝火，有些区域甚至出现焰火；在这个巨大球体的另一边，不断地有陆地和海洋转到阳光中来，那里的人们都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出一阵欢呼声，随着地球的转动，阳光引起的欢腾象一道长长的波浪，横贯广阔陆地上并气势磅礴地沿着阳光的前锋涌去…… 

公元世纪的11岁以上的人们就是这样告别了这个蓝色的行星。 

这时在亚洲大陆上的那座巨大的A形大厦顶端的两个孩子并不知道这一切。华华和小梦在黑暗中呆了不到一分钟，发现有一面巨型屏幕又发出微弱的白光来，开始孩子们还以为那是屏幕的余辉，但那白光居然越来越亮，很快屏幕从中央始显出图象来，那是一片城市的高楼群。 

图象的面积渐渐扩大，孩子们看到了天空，看到了下午的太阳，那太阳不时被大风吹动的云絮遮住。终于他们明白了，那一面屏幕正在变得透明，变成一面宽大的透明玻璃，他们从这扇新出现的落地窗中可以居高临下看到城市的一大半。 

华华想到这可能是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的晶格感应屏幕，只要电流消失，这种屏幕就成为全透明的。 

他们吃惊地发现自己竟上了这么高，下面的一切已无法看清细节，从空中的乱云和下面迷蒙的沙尘他们才知道外面在刮着大风。小梦看到了一只鸟，被风中翻滚着，从远远的下方掠过去。 

断电之后，新闻大厦就和外部完全隔绝了，呆在这近二百米的高处，永远不知道下面在发生着什么。华华和小梦决定下去。 

他们从大屏幕上的那扇半开着的门走了出去。外面走廊很黑，倒在走廊中的那个人绊了华华一跤，他站起来，紧抓住小梦的肩膀，两个孩子在黑暗中吓得阻哆嗦，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向前迈出第一步。 

两个孩子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们在黑暗中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那儿。电梯的门闭得死死的，他们这时才想到，因为没电，即使开了门，电梯也动不了。于是他们寻找步行的楼梯，由于这里很黑，两个孩子只能贴着墙摸。终于他们摸到了一个不大的门，转动把手后门无声地开了。 

他们的眼前亮了些，原来走进了一个不太大的房间，光是从房间的一个窗子透进来的。 

房间没有人，到处堆着稿件之类的纸张和大摞大摞的书，还有一堆从一个开着的大钢柜子中滚出的录音带。房间正中有一只办公桌，一只工作台灯从桌上的纸堆中探出头来；窗子旁边还有一张床。 

这可能是通讯中心值班人员的休息室。他们正要退出去，看到了在办公桌的一只拉开的大抽屉，里面满满地放着一袋袋方便面，这时孩子们才想起自己已饿得厉害，就走过去各自撕开一袋方便面卡吧卡吧地吃起来。华华又看到了墙角有一个自动热水器，就拿了一个杯子接了一杯水，那水还是热的。吃完了以后，他们又在房间中翻找起来，在床上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一个手电筒。孩子们正要从进来的那个门出去时，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门，他们打开那个小门后，谅讶地看到外面就是通讯中心大厅！ 这又是在大屏幕上开的一个门，他们走过去把门关上后，门的一面立刻成为屏幕半透明的一部分，结合处连缝都看不出来。 

孩子们再次从大厅中走出，继续寻找下去的楼梯，他们在手电光中找遍了整个走廊，又发现了一个厕所，但除了电梯外没有找到任何出口，那两个电梯是从这个巨型建筑顶端下去的唯一通路。 

“碰开电梯的门！”华华挥了一下手电说。 

“咱们就是进去了，它还是动不了呀。” 

“把电梯的底再弄开个口子。” 

“干什么？” 

“那电梯是斜着升上来的，它的轨道也一定是斜的，咱们顺着那轨道滑下去！” 

“胡说八道，那真是疯了！” 

“其实那很容易的，在学校我们常常从楼梯的扶手上往下滑，一点都不费劲儿，我敢说你也能行，真的！” 

“可……现在这里还有那么多的方便面，够咱们吃好几天的，咱们干嘛那么着急下去呢？ 咱们再等等。” 

“有什么可等的？永远不会有电了。唉——” 

“可下面……下面能有什么呢？” 

是啊，下面能有什么呢？下去又怎么样？ 

华华放弃了他那疯狂的计划，和小梦一起又回到了中心大厅。他们把大厅和走廊中那五个死去的人远远地抬到走廊的另一端的电梯门口，这项工作使孩子们精神近于崩溃，但他们还是干完了。他们在关上中心大厅的门以前用手电朝走廊的另一头照了一下，看到那五个没有生命的躯体已被滚滚的蒸汽吞没了 

通讯中心大厅十分安静，那四面巨大的屏幕象四块半透明的宝石，把这里和外部世界隔开了，在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时刻，两个孩子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呆下来的地方。 



\subsection{六、玫瑰星云}



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坐在大厅的地板上，他们面前是那面已变成透明落地窗的大屏幕，透过它可以看得很远。下面是北京的建筑群，再往远处是一道山脉，看不清山的细节，它只是一道呈均匀深蓝色的屏障。山脉只占了一半视野，另一半是黄绿色的大地，直伸到目力可及的天边。这时风已停了，黑色的积雨云从东南方涌过来，阳光仍然射下来，使得下面的城市在黑云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明亮，仿佛是建筑群本身在发光。

这时，死神的黑浪正在席卷外部世界。

华华和小梦默默无语，他们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回味他们踏上那列火车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他们一遍遍地回想着这两天来的分分秒秒，终于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了那个判断。 

他们不是在梦中。 

于是，两个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所有大于11岁的朋友熟悉的面孔，失声痛哭起来。 

15亿11岁以下的孩子将被孤孤单单地抛在世界上，他们将目睹所有的大人死去，然后，小男孩和小女孩们站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上，围绕着他们的，是宇宙无边无际的夜海，那时他们就是喊上一万声妈妈，也得不到一声回答。这不是以往那些温暖而甜密的夜晚，那些夜晚，不管刮着多大的风，下着多大的雨，不管夜是多么寒冷多么黑暗，听到孩子们的呼喊，妈妈总会来到他们身并把他们抱在天堂般的温暖怀抱中。但现在，妈妈没办法了，孩子们扎起的美丽的小圣诞树不能为妈妈挡住死星的光，妈妈只能和爸爸一起走了，而且时间那么紧，来不及为孩子做什么就走了，孩子们只好自己踏上那艰险莫测的人类旅途。 

华华和小梦哭啊哭，忘记了时间，悲伤像大海一样淹没了他们。后来他们不再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抽泣着，这时，一阵轻响使他们抬起头来。 

那是雨点打在落地窗，或者说透明屏幕上的声音。雨下起来了，只是蒙蒙细雨。天已黑下来，下面的一切全笼罩在雨中的暮色里，看上去只是一片毛绒绒的灰色，很快这灰色变成了黑色，夜来了。 

后来，雨大了起来；后来，天空又出现了闪电，在闪电中，外面仍是雾蒙蒙一片，看不到下面的世界正发生着什么；后来，好像又刮起了大风……再往后华华和小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两个孩子在一个终端机工作台下面依偎在一起，睡着了。这是一场无梦的睡眠。雨水在透明屏幕的外侧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时间也在流动着，像透明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穿越宇宙…… 

两个孩子同时醒来了，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仿佛沉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是被冻醒的，大厅中已变得很冷。“那个房间好像有被子。”华华搂着小梦冻得发抖的小身躯说。“对。手电，手电呢？”小梦的上下牙打着战。华华从身边摸索到了手电并打亮了它，手电光中，终端机的影子在四周晃动着。“什么时间了？”“我看看，两点四十八……啊！”华华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双眼死盯住手腕上的电子表。“啊！”小梦也失声叫了一下，她和华华一样，明白了两点四十八分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从超新星1999A出现到现在已50个小时48分，SLER病患者的生存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现在世界上已没有大人了。 

外面的风和雨都停了，夜空中闪动着几颗晶莹的星星，仿佛是在宇宙的夜海中看着这个世界的几个瞳仁。 

华华扶着小梦站了起来，两人很快又摔倒了，孩子们的双腿因寒冷和久压已麻木。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能互相支持着向与大厅相通的那个小房间走去。没走多远，华华手中的电筒被一台终端机碰落在地上并摔灭了。华华一手扶着小梦，一手在地板摸索，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电筒，但无法使它重新亮起来。 

大厅中，寒气和黑暗均匀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寒冷而沉重的无形物，把两个11岁的孩子紧紧包围起来，好像要把他们压死。 

“华华，我怕呀！”小梦哭了起来，但她不敢大声哭，因为她的声音会在大厅中回荡，同黑暗和寒冷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 

两个孩子摸索着走到了把大厅和小房间隔开的那面大屏幕那儿，在黑暗中摸着那光滑冰冷的玻璃墙壁，但无法找到那已和屏幕连为一体的小门。他们只好返回去，打算从大厅的大门绕到小房间里。在这寒冷的黑暗中，这真是一段艰难的路……突然，一阵强光亮起，两个孩子失声惊叫起来并捂着了眼睛。其实那光并不强，只是因为孩子们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在一瞬间出现的光亮。光是从大厅的整个天花板均匀地射下来的。同时，所有的终端机屏幕都绿幽幽地亮了起来，每个屏幕上都显示出开机自检时飞快变化的内存字节数，并发出悦耳的滴哒声。 

透过那面透明的大屏幕可以看到一幅神奇壮丽的景像：北京已变成一片灿烂的光海！ 

来电了！！ 

"天啊……"

"孩子们把发电厂开起来了？"

"不会吧，发电厂哪有这么好开的？"

…… 

空调系统无声地开动了，大厅中暖和起来。透明的那面大屏幕仍然保持着透明，让孩子看到下面那让人心醉的城市光海；另一面大屏幕上却出现了这样的显示： 

主机及外围设备自检完毕，主系统正常启动。 

A——通讯系统。 

B——播放系统。 

若要启动以上两个分系统，请在1号终端上键入相应的字母。 

事实上，这时地球上没有一座发电机在运转。直到18年以后，超新星纪元年轻的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们才找到了这神秘电力的来源。 

早在1967年，英国剑桥大学的贝耳和休伊什就发现了脉冲星，那种星体以极短的规则脉冲发出射电波，首次发现的那个脉冲星射电脉冲的持续时间是精严格的0.016秒，间隔时间是1.33730115秒。这种奇特的星体如同宇宙之海中一座醒目的灯塔，事实上当时的研究者们正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把建造这座宇宙灯塔的超文明生物称为“小绿人”。1968年，设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格林班克的国立射电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找到了那颗脉冲星，这颗脉冲星处于著名的M1星云，即蟹状星云中，而蟹状星云是1054年那颗超新星的遗迹，所以，脉冲星是超新星的残骸。这种残骸是一个致密的小球，这个小球的直径可能只有几十到几百公里，但它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密度：达每立方厘米10的14次方克，也就是说一茶匙脉冲星上的物质重达十亿吨！这种致密星体可以发射出巨大的能量，至于它的能量为什么以脉冲形式发射出来，至今未找到解释，只是有种猜测：脉冲星的表面有某种 "热斑"，能量从"热斑"上发射出来，这情形犹如一辆警车顶部旋转着的警灯，每当这束辐射扫过地球，我们便观测到一次光脉冲和射电脉冲。1054年的超新星残骸，以及后来发现的许多频率不同的脉冲星，与我们的距离都以百万光年来计，遥远得无法想像，它们发出的射电脉冲都是只有大型射电望远镜才能检测到的微弱的射电闪烁。但死星1999A距我们只有8光年，当它的残骸在它爆发后的51小时开始辐射电脉冲时，太阳系所接收到的能量是巨大的，而地球，就淹没在这能量的海洋中。这种能量是以电磁脉冲形式出现的，脉冲的每秒钟出现54次，所以，地球表层空间里充满了频率为54赫兹的强大的交变磁场，世界电力网的所有线路均处于这个交变磁场中，所以感应出了强大的交流电。电流感应主要发生在较长的高压输电线上，经各级变电系统变换后输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很多变电系统烧毁了，但大部分都适应了超新星送来的电流，重新驱动了这个世界。强大的电流向所有的发电厂反送，把这些人类在过去百年间建成并赖以生存的能源设施大部分烧毁了。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损失，以后的世界再也用不着发电机了，只要架设一条足够长的线路，就可直接从空间取得电能。死星杀死了地球上三分之二的人，却给以后的人类带来了无尽的能源。

但这充满空间的强大交变磁场也带来了很大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与它带给人类的利益相比微不足道，也足以让孩子们头疼很多年。比如铁路，同高压输电线一样是很长的感应体，在1999A的电磁脉冲到来之时，铁轨立刻变成两条携带着强电流的导线，铁轨接头处迸出的电火花使漫长的铁路线变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在各个车站中，通入强电流的内燃机车相继起火爆炸……当两个孩子走近透明屏幕向外看去时，这场由超新星奏起的宇宙交响乐最后一个，也是最壮丽的一个乐章出现了：在两天前超新星爆发的那片空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发光星云！这是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尘埃，这尘埃在1999A 出现后就已存在，但直到现在1999A的残骸发出的高能电脉冲激发了它，使其在可见光波长发出同步加速辐射，人类才能看到它。这个突然出现在宇宙中的大星云呈放射状，形状像一朵玫瑰花，以后人们就把它称为玫瑰星云。它十分巨大，一端在半空中，另一端已接近地平线。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样的银色，但有两个满月那样亮，照亮了雨后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下面城市的灯海暗淡了许多。 

两个孩子站在这座A型建筑高高的顶端，凝视着宇宙中发着蓝光的大星云，这是古老恒星庄严的坟墓和孕育着新恒星的壮丽的胚胎。两个小身躯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光。 

从此，玫瑰星云将照耀着人类历史，直至这个继恐龙之后用智慧统治地球的物种毁灭或永生。 

玫瑰星云很快达到了最大亮度并保持恒定，这是公元1999年3月4日凌晨3点整。 

超新星纪元开始了。 









\section{接过世界}



\subsection{一、纪元初两小时}



超新星纪元第1分钟（3点00分钟至3点01分钟）

华华和小梦站在透明屏幕前，面对着大地上灯光的海洋和太空中壮丽的玫瑰星云，茫然地打量着大人们给他们留下的这个世界。

超新星纪元第2分钟（3点01分钟至3点02分钟） 

“啊。”华华说。 

“啊。”小梦说。 

超新星纪元第3分钟（3点02分钟至3点03分钟） 

“现在只剩咱们了？”华华问。 

“只剩咱们了？”小梦问。 

超新星纪元第4分钟（3点03分钟至3点04分钟） 

“以后会怎么样呢？”小梦问。 

“是啊，会怎么样呢？”华华问。 

超新星纪元第5至10分钟（3点04分钟至3点10分钟） 

“现在能下去了！”小梦突然想到。 

“对，下去！”华华拉起小梦的手向大厅的门口跑去。 

在冲出大门前的一刹那，两个孩子几乎同时想到电梯门口还有五名死者，当他们想停住脚步时已冲到了门外。孩子们大吃一惊：电梯门前那五名死者已经不见了，只看到那里有一堆衣服和五双鞋。孩子们并没有害怕，这个时候他们倒希望死去的大人们真的变成灵魂飞走，那样的话他们在这个星球上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他们走过去，轻轻地动了一下那堆衣服，发现衣服下面有一堆深黄色的粉未，衣服一动，那干燥的粉未就像尘土一样荡起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条打印纸上写着什么吗？‘包括骨髂在内的全部有机体脱水并离解。’”华华指着那粉末说。 

“你是说，高烧把他们烧成面儿了吗？” 

“是的，那些人们都成这样的面儿了，挺像土的。” 

“我好像记得爷爷在病重的时侯说过，‘来自黄土，归于黄土’……” 

“这样也好，要不咱们得火化很多人呢！”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都亮了，华华按了一下箭头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很快滑开。露出里面那光洁明亮的小空间。就在小梦向里走的时候，华华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把拉住了她。 

“咱们下去干什么呢？” 

“下去……下去才能知道下面现在是什么样儿呀？” 

“可我们现在在这个国家最大的通讯中心里，这里是同全国和全世界连着的！” 

“可我们在这里什么都不会知道的，连个电话都没有，只有那些没用的电脑。” 

“那是电脑终端机，真正的大电脑不知放在大厦的什么地方，我们看不见的。” 

“没用的终端机。” 

“你怎么知道它们没用呢？走，咱们回去。” 

超新星纪元10分钟至30分钟（3点10分至3点30分） 

华华拉着小梦穿过走廊又回到了中心大厅，他朝那面显示出大字的巨型屏幕一指：“看！” 

A——通讯系统 

B——播放系统 

若要启动以上两个分系统，请在1号终端键入相应的字母。 

“嗯，咱们打一下A试试？”小梦说。 

“对的，大人们留下来这样好的机器，不用才傻呢。” 

他们走到1号终端机那儿，看到这个终端机的小屏幕显示着和大屏幕上完全相同的内容。华华轻轻地按下了A键。什么地方的蜂鸣器轻轻地响了一声，小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显示： 

通讯系统正常启动。 

共检测到129564367个通讯接口。 

其中同步并行接口29300000个，包括16300000个微波接口，12700000个光纤接口和300000个激光接口。 

其中异步串行接口20264367个，包括10159239个有线接口和10105128个微波接口。 

接口8841，598A，FF32，5D84奇偶校验发现错误，其它接口均正常。 

处于呼叫状态接口数：0 

刚才亮着的巨型屏幕上字迹消失了，由上至下显示出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这幅地图十分细致精确，虽然地图的高度有三米多，宽度有十米左右，上面最小的图符和地名文字只有普遍印刷体那样大，即使贴着屏幕也只能看清下面一部分，华华猜想要想看地图的细部，可能需要借助某一终端机把这一部分放大。 

错综复杂的发光细线布满了大厅的这一面墙，形成一个色彩和图形的奇观。 

两个孩子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动静，大地图上，标志着北京的小星星在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华华在1号终端屏幕上乱按一气，他每按一下，终端发出嘀的一声，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反应。看看其它的终端，有几个屏幕上滚动一行行费解的代码，大部分仍纹丝不动。 

“我们还是下去的好，反正有电梯，想再上来也很容易的。”小梦说。 

华华很不情愿地和小梦一起走出大厅，再次来到电梯门前，这时电梯门已关上了。小梦按动箭头向下的按钮把门打开，两个孩子跨进电梯，电梯门开始从两边合上。如果这两扇自动门合的快一些，以后的历史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但由于电压不足或是过高，门滑得很慢，华华突然像触电似地抖了一下，然后一把拉起小梦，飞快地冲了出去，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华华刚才听到中心大厅中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超新星纪元30分钟至1小时（3点30分钟至4点整） 

铃声是从1号终端中传出的，他们发现终端工作台上凸现出了五个小长方形，那是五只精致的平板式话筒，华华和小梦各拿起一支，那话筒并没有导线与终端机或工作台相连。终端屏幕上的显示变成了这样： 

接口79633呼叫，处于呼叫状态接口数：1 

如要与此接口通讯，请键入R…… 

华华打了一下R键后，小梦摇了他一下，提醒他看巨型屏幕上的大地图，有一根长长的发着红光的细线把北京和上海连了起来，细线的中点标着这条通讯通道的号码：79633 与此同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在华华和小梦手中的话筒中同时响了起来。 

“喂，北京！北京！喂，北京吗？！有人吗？……” 

“有人！这儿是北京！” 

“你是小孩儿，大人，有大人吗？” 

“这里没有大人了。” 

“哪儿都不会有了是吗？” 

“是的。你在哪儿？” 

“我这儿是上海，我在家里呢！” 

“你那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说外面吧？我不知道，从窗户里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得见天上那块亮云吗？” 

“亮云？我们这儿满天都是云，下雨呢！云上面透下蓝光来，真吓人呢！” 

“喂，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我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是北京啊！” 

“……”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终端显示： 

接口5391呼，呼叫接口数：2 

若要中断现通讯流程并转向5391，键入R…… 

大地图上，又一条红色亮线从北京伸出去，终点在黄河边的一个城市，那是济南。华华第二次按下R键，千里之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孩子带着山东口音。 

“北京！北京！我们要北京……” 

“这儿是北京！” 

“哈，通了！”这一句显然是对他周围其他孩子说的，华华和小梦听到一阵嗡嗡声，一定有不少孩子挤在电话旁。 

“喂，北京，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你们怎么了？” 

“我们……大人们走以前把我们集中到这里，可现在没有人管我们了。” 

“你们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在学校里，我在办公室中打电话，外面有五百多个同学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然后那孩子显然又转向身边的人说：“北京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又有几个比较小的声音传了过来，“连北京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怎么知道？！那里也和咱们这儿一样，只剩孩子了。”

“真的没有人管我们了！”“是啊，现在还能有谁呢……” 

“大人们没跟你们交待什么吗？”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不一样，显然是又一个孩子抢过了话筒。 

“没有，什么也没交待。” 

…… 

铃声又响了，大地图上立刻同时增加了三根红线，分别把西安、太原和沈阳同北京联接起来，这时地图上红色亮线已有五根，每根亮线的中部都标明相应的接口序号，终端屏幕上显示： 

处于呼叫状态的接口数：5 

若要与其中X号接口通讯，请在1 号终端上键入R（X） 

华华打入了RX，终端机警告似地鸣叫了一声。 

接口序号错，请重新输入…… 

“那个X是代表红线上的号码。”小梦提醒说。 

华华抬头看了一下，连接沈阳的那条红线的序号是49682，于是他在键盘上打入R49682，并按了一下回车键。大厅中响起了一个小女孩儿的哭声，听声音她只有三四岁。 

“呜呜，喂，呜呜呜呜，喂……” 

“我是北京，你怎么了？！” 

“我饿，饿，呜呜……” 

“你在哪儿？” 

“在家……家，呜呜呜……” 

“爸爸妈妈没给你留下吃的？” 

“呜呜，没有。” 

一直没有和外界说过话的小梦像个小阿姨似的对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子说：“好孩子，别哭，你好好找找，啊？” 

“找……找不到。” 

“胡说！你家电话都有，能没吃的？！”华华大声说。 

“天啊，你会吓着她的！”小梦捂住话筒瞪了华华一眼，接着对那小女孩儿说：“好孩子，你到厨房到找找，肯定会有吃的。” 

话筒中没有声音了，华华又急着想接通其它序号的通讯口，但小梦坚持要等着。不一会儿，那小女孩儿又哭着回来了。 

“呜呜，锁着，呜呜，门锁着……” 

“那……你想想，每天早晨去幼儿园以前，妈妈从什么地方给你拿吃的？” 

“幼儿园早上吃油饼。” 

“嗯……星期天呢？” 

“妈妈从厨房中拿吃的，呜呜……” 

“真要命！每天都是从厨房中拿吗？” 

“有时吃方便面。” 

“对了，知道方便面在哪儿吗？” 

“知道。” 

“好极了，快拿来！” 

话筒中又没声了，很快有嘶嘶啦啦的声音，“我拿来了，饿，呜呜……”小女孩儿说。 

“吃啊！”华华不耐烦地说。 

“袋儿……袋儿开不开。” 

“嗨，真笨，咬住一个角儿，用手使往下拉！” 

“天啊，她咬得动吗？！她现在可能正换牙呢！”就在小梦正要告诉她怎么开方便面袋时，话筒里嘶啦响了一声，接着是卡崩卡崩咬方便面的声音。 

“不，别那样吃，你看看暖瓶在哪儿……” 

那小女孩儿对小梦的声音全不理会，只顾自己卡崩卡崩地吃着。华华又要接别的地方了，当他抬头在大地图寻找红色亮线的号码时，吃了一惊。 

红线已增加到十几条，还在飞快地增加，它们大多是从大城市发出，有的城市中伸出两条，所有的红线全部会聚到北京。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正在呼叫的通讯接口已达五十多个（地图上并未完全显示出来），而且那个数字在跳动着向上升。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当他们想起再接通一个城市时，地图上的红色亮线已无法计数，显示的呼叫接口已达一千三百多个。 

全国的孩子们都在呼叫北京！ 

超新星纪元1小时至2小时（4点至5点） 

“喂，北京！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 

“什么，你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让我不要乱跑，在家里等着……” 

“他们肯定没对你说自己还会回来。” 

“嗯，没。” 

“那么听着，他们回不来了！” 

“啊？！” 

“出去看看，找别的小朋友去，去吧。”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别哭，你多大了？” 

“妈妈告诉我，三……三岁，呜呜……” 

“听着，别要妈妈了，妈妈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呢，到旁边的房子里去找哥哥姐姐们……” 

“北京吗？有人！太好了。我打了一个小时电话了，现在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刚睡醒，外面好奇怪，没人，天上有一大朵那样的云。” 

“那你就好好看看那样的云吧。” 

“喂，北京！北京……” 

“喂，北京，我们这儿怎么办好呢？栏里的那些奶牛三天没挤奶了，鼓得胀胀的，憋得叫呢！” 

“你们挤不就是了。” 

“我们在挤呢，可人不够啊！” 

“小牛，有小牛吗？” 

“有啊。” 

“把它们放进去不就得了，笨蛋！” 

…… 

“喂，北京！作业什么时侯交？” 

“什么？！” 

“我们集中到这儿以后，老师给留了好多好多作业，让我们困了就睡觉，醒着就做作业，不要到外面去，哪儿都不要去。然后他们就走了。” 

“你们那儿有吃的和水吗？” 

“有。我们是说作业……” 

“见鬼，现在随你们便了！” 

“喂，北京，听说没大人了是吗？” 

“是的，没了……” 

“喂，北京，谁管我们呀？” 

“自己管吧！现在都靠自己了！” 

“喂，喂！喂！！” 

…… 

在半小时之内，华华和小梦接了许多这样的电话，但还不占呼叫接口总数的百分之一——现在已有八千多个通讯接口在呼叫北京，地图上的红线密密麻麻。两个孩子开始有选择地通话，听头几个字不重要，就立即转向别的。 

“喂，北京！这里不好了，油库着火了，那些油罐紧挨着铁道，铁道通了电，它们就炸了！着了火的油跟一条火河似的，向这面流呢！马上就流到我们镇子了！” 

“听着，让镇子里所有的小朋友都撤出去！” 

“那……镇子不要了吗？” 

“不要了，快！！” 

“这……我们的家……” 

“这是命令！北京的命令！！” 

“……是！” 

“喂，北京，这里是东陵口抽水蓄能电站！” 

“抽水蓄能电站？是不是那种电多了就把水抽上去，没电时用抽上去的水发电的电站？” 

“对！现在五台发电机全都带着水轮机倒转，水轮机都成了水泵，水都抽到坝上去了！”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坝上的水已经是满的，很快就要漫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呢？” 

“真浑！找大人来！” 

“你才浑，现在没大人了！” 

“水一漫坝，坝就要垮了，大水就会冲下去，下面城市里有几万个孩子呢！” 

“你肯定坝会塌？！” 

“费话，我爸爸是这儿的总工程师！” 

“你现在在哪儿？” 

“在总控制室。” 

“你面前有一大片按钮是吗？” 

“是的，还有电脑键盘，监视屏幕……可你快说怎么办好呀，水位警报已经响了，再不走我也完了！” 

“你不能走！听着，按按钮，把最上面一排挨个儿按，然后再按下面几排，都是挨个儿按！” 

“可……这不对的……” 

“别费话！按！！” 

话筒中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卡卡声，这声音响了十八下之后，传来一声机器的怪叫，接着是一片电火花的劈啪声。 

“天啊，出事故了！” 

“还在抽水吗？” 

“不，好像把冷却系统关上了，发电机在冒烟呢！这不行……” 

“不准再动！” 

“可……天啊，坝上水在向回流，要打飞车了！” 

怪叫声震耳欲聋。 

“全烧了，呜呜，全烧了！你个王八旦，你把爸爸的发电厂弄坏了，全弄坏了！他非揍死我不可，他走以前让我守着这儿的！你个王八旦！” 

“不会的，谢谢你。” 

“北京，喂！我们这里暖气全停了，房子里冷得要命！” 

“等等吧，天一亮就会暖和的。” 

“天亮也暖和不了多少，这个时节不能没暖气的呀！” 

“你是哪儿？” 

“哈尔滨。” 

“那……想法找些电炉，你们只好点电炉了，再多穿点儿。” 

这时，向北京呼叫的通讯通道已猛增到十多万个，地图上只能显示那些计算机认为级别较高的红线，即使这样，整个地图几乎全被红线盖住，不断有新的红线代替了旧的。华华和小梦又收到了更让人揪心的消息。 

“喂，喂！北京！总算要通了，你们他妈都死了？！为什么丢下这儿不管？！” 

“你才死了呢？我们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们听听！” 

话筒中传来一阵喧响……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小宝宝们在哭！”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有近千个，你们把他们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啊，你是说那里集中了近千个小娃娃？！” 

“他们最大的也不到一岁，最小的还没满月！” 

“有多少人照顾他们？” 

“我们只有十多个人，大部分还是听到哭声后赶来的！” 

“大人们走时难道没有留下留下孩子照看他们？” 

“不知道，听说留下了几百个女孩子，但汽车把她们拉错地方了。现在这里就我们几个！” 

“天啊！听着，天啊，首先派出一半人去找别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让他们来照顾这些小娃娃！快，最好到广播站去广播！！” 

“是！” 

“娃娃们哭什么？” 

“饿的？渴的？我们不知道。我从家里拿花生米来，他们不吃。” 

“真混旦，你给小娃娃吃花生米？！他们要吃奶！” 

“我哪来的奶？！” 

“周围有商店吗？” 

“有！” 

“进去找，会有奶粉的，另外麦乳精什么的也行！” 

“那……我们就得砸开商店门了，这行吗？” 

“行，绝对行，要快！” 

…… 

这个消息使华华和小梦的心痛苦地悬着，他们听着千里之外传来的那一片婴儿的哭声，嘴唇咬出了血。在这个通讯接口上他们等了很长时间，直到那里已集合了四百多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并且那些小娃娃们都喝到了奶，哭声消失，才稍稍喘了口气。 

“不，这不行！”小梦哭喊着，抓住华华拼命摇晃，“全国还不知有多少群小娃娃没人照顾呢！单个儿的更多了，天啊，怎么办呢？快打电话呀！快！呜呜……” 

“你别哭，哭有什么用？打电话，打得过来吗？！” 

终端屏幕上显示，这时呼叫北京的接口已以惊人的速度急增至三百万！！铃声早就不再响了，否则将响个不停。终端机机上曾显示出打入RALL命令可以进行所有通道同时放大，华华键入了这个命令后，立刻和小梦一样捂住了耳朵。 

一阵巨大的音浪在大厅中回响激荡，如同大海的狂潮一样，一阵高似一阵。几百万个声音都在重复着相同的两个字。 

“北京！” 

“北京！” 

“北京！” 

“北京！” 

“北京！！” 

…… 

就在华华和小梦一愣神的时间里，呼叫的接口数又猛增了一百万，达到四百万个！那来自整个国土各个方向的声浪仿佛要把这个大厅吞没。小梦失声惊叫着，华华急忙照终端屏幕上的提示键入RSTOP命令，中心大厅中立刻安静下来，而两个孩子的神经在那声浪中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重新开始一个挨着一个地和几百万个呼叫者通话。 

在这些呼叫北京的孩子们中，有三分之二是通过由程控交换机转接的长途公共电话，三分之一是借助于各地国家机关、企业甚至军队的微波和中长波通讯设施，还有少数是通过刚刚启用的卫星中转的激光束通讯。 

这些通讯使华华和小梦知道了这个广大国土上的孩子们现在正面临着的问题：大部分的报警和呼救都是因为火灾，这些火灾绝大多数是由电网故障引起的。火灾的的范围都还没有发展到很大，大多数火区的孩子们都已经或正在安全撤出来。北方的城市中供暖系统普遍停了，这使那些地区的孩子们面临很艰难的处境。所有城市的供水系统都瘫痪了，这在现在还问题不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将慢慢显示出来。但像以上那样的报警电话只占少数，大部分呼叫北京的孩子都是为了同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最大的危险来自孩子们本身。只有很少的地区集中了孩子，但也都是分片集中的，最大的集中群也只有六千多人。各个集中群之间没有联系。年龄较大的几个集中群（8岁以上）已趋于稳定，但普遍没有一个有效的机构来领导；而年龄较小的（5岁以下）和年龄混杂的集中群则全部处于动荡状态，他们无法解决眼前面临的各种危机（食物，水，住所，火灾和疾病等），随时都会解体；最危险的还是那些年龄最小的集中群，他们全是幼儿甚至婴儿，虽然大人们走时都安排了年龄较大的孩子来看护，大部分是两个或更多大孩子看护一个小娃娃，但那些小看护者们在精神上被昨天的大死亡完全击倒了，他们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更照顾不了他们所看护的几百甚至几千个小娃娃了。从总的情况来看，以上的那些孩子们情况还算好。在这块广阔的国土上，散布着超新星灾难后留下来的三亿多11岁以下的孩子，他们的百分之九十仍处于分散状态，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中的一半年龄在5岁以下，不具备应付危险和事变的最起码的能力，特别是那些3岁以下的孩子，连在封闭环境中独自生存的能力都没有！ 

大死亡之后的寒夜和太空中出现的那朵巨大而怪异的星云使孩子们不敢离开家一步，只能在寒冷和恐惧中发抖。从整体上来说，国土的各部分已没有任何联系，此时的国家就像一个已剥去外壳，只有一层软软的薄膜包着的生蛋，抗不住任何灾难，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在广阔的国土上，除了那些通过各种通讯设施呼北京的孩子外，几乎所有5岁以上的孩子都守在电视机和收音机旁，但什么也收不到。三亿多孩子像三亿多只失群的羊羔，虽然天正在亮起来，他们的恐惧感和独孤感却越来越深，以下是两个孩子在30年后的回忆： 

\begin{quotation}

当时在客厅里有五个孩子，我最大，6岁，其余4个都在5岁以下，都是这单元过来的。现在的年轻人会问我们：那时你们都在一夜间失去了双亲，真没法想像你们会悲伤成什么样子。其实，当时压倒我们根本不是悲伤，而是孤独和恐惧，哦，还有恼怒，对已离去的大人们的恼怒：爸爸妈妈真的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也许你们现在听了不可理解，但回忆当时我深深地体会到：人类对死亡的适应能力远大于对孤独的适应能力。那并不是你们现在时髦地到处议论到处表现的那种“现代人的孤独感”，不管你们怎么表白，我还是要说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孤独为何物！因为当你们认为自己是处于孤独中时，世界却正在你们身边活生生地运转。而我们那时，天啊，我们周围的世界仿佛已经死了，仿佛只剩下我们这间房子和这几个孩子。从窗户看出去，那个死静啊，没有人，没有一丝的生气，好像连地下的蚯蚓和蚂蚁都死光了……我们五个守着电视机，把频道挨个儿调来调去，我敢说调了有一百遍。我们多希望看到什么啊，就是看到以前最让人厌烦的广告，我们都会感动得掉下泪来，但屏幕上只是一片白，那一片白雪点看上是那样的荒凉和寒冷，仿佛是目前这个世界的缩影。 

看久眼花，似乎房子中和窗外面到处都是白雪点……我没法描述理解那种感那种孤独，那种恐惧。后来看到外面亮了些，我想出去看看，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壮着胆儿去开门。当时我们5个孩子互相紧紧靠在一起，当我站起来和他们温暖的身体脱离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像在无际的冰海上从唯一的一只小救生艇上跳下去一样。我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锁，浑身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不怕人来，但那细碎的脚步绝不是人的！我立刻缩回去，钻到4个伙伴们中间，并想起了爸爸临走时的叮嘱：“注意看电视，上面会告诉你怎么办，千万不要随便出去，听话，不要随便出去乱跑，不然狼把你吃了！”那脚步声越来越大，显然是冲我们这儿来的！那东西走到门前，停了几秒钟，天啊，你们知道我们接着听到了什么？爪子的抓门声！我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子儿叫了一声，我们5个紧紧地搂在一起，没命地发抖，后来有一个孩子吓得哭了起来，大家紧跟着都哭了。好在抓门的声音停了，那脚步声远去了。后来知道，那是邻居的一只饥饿的狗…… 

（选自《3月4日》，白星著，群众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6年版）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我和朋友调着组合音响上的收音机，开始是一片寂静，后来在短波频道偶尔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几个童音用异国语言在嘀咕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上去阴森森的；再调，又出现一个孩子的断断续续哭声；后来又有一阵翻纸的声音，接着是咣的一声，打破了一件玻璃器皿；一首进行曲响了起来，但很快变了调，像是有人在倒磁带，还能听到喘气声，又冷不丁传出一阵让人打战的怪笑……所有这些声音都很小，伴着很乱的干扰噪声。 

“没人管了，什么都没人管了。”朋友坐在地上，叹了口气说。 

“那……还有国家吗？”我问。 

“没了。” 

“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存吃的！这些东西现在不紧，但很快就要紧的。” 

“可……以后我们不会自己生产吃的吗？” 

“你可真是大傻瓜！以后？过不了多长时间，孩子们就都会跑出去拿大人们剩下来的吃的，开始只是拿，然后就会抢，会互相打起来，说不定还要用枪打起来，那时就大乱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生产？”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书呆子，因为没有国家，谁也没人管，谁也管不了谁！” 

于是我们俩走出去，从附近的一家小饭馆中往家背面粉和已经发硬的凉油条…… 

（选自《接过世界》，赵明生著，建设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4年版）

\end{quotation}

 

有条件的孩子们纷纷呼叫北京，就像呼唤现在仍在地平线下的太阳一样，北京就是希望，就是力量，是孩子们在这大灾难后的孤独中的唯一寄托。 

但这场超级灾难来得太快太快了，大人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就永远离开了。这时在无数声呼唤的会聚点上，只有两个十岁的孩子，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无依无靠，一样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无边的茫然面对这个玫瑰星云照耀着的世界。 

华华和小梦接着那无穷无尽的电话，他们知道自己不比远方的那些孩子强多少，但他们仍尽力回答每一个电话，他们明白首都传过去的每一个字对那些在恐惧和孤独中挣扎的孩子们都是一束夜海中的阳光，都将带给他们巨大的安慰和力量。 

两个孩子被这紧张的工作累得头晕眼花，他们的嗓子嘶哑了，有时已发不出声，只好轮流着和那些远方的孩子们通话。他们恨自己力量的弱小，恨不得生出十万张嘴来。面对着那几百万声呼唤，他们像是在用怀子舀干大海。 

就在这时，大厅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大人的声音： 

“孩子们，你们好。” 



\subsection{二、第五代}



超新星纪元第3小时

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大人的声音，这是一个男音，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嗓音十分浑厚悦耳，还带着余音。两个孩子手中的话筒都掉到地上，他们同时失声叫了一声：“叔叔！你在哪儿？！”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一个大人了！是的，大人们不可能一个都没剩下，有人在超新星出现后可能一直躲在铅制的容器或房子中，他们也许能躲过射线的伤害活下来。不管他是什么人，现在在孩子们眼中都是上帝了！华华和小梦现在只有一个急切的愿望：找到那个声音动听的叔叔，哭着扑到他的怀中去。 

“我不是叔叔。”那声音又说，听起来仍是那么平稳、标准，像是一排无形的印刷体字。 

“那你是谁？” 

“我是FG-02。” 

“什么什么？” 

“FG-02，请称呼我FG。” 

与此同时，又一面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两个大字母：FG。 

“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儿？” 

“这是英文FIFTH GENERATION的缩写，中文意思是第五代。” 

大屏幕上出现：FIFTH GENERATION —— 第五代。 

那声音接着说：“我是770 工程的产物。” 

“770工程？” 

“770工程是一系列研究计划的总称，是贯穿国家两个五年计划的重点工程。工程始于90年代初，先后有三千多名科学家，两万五千名工程师参加了这个工程，工程的最终目的是产生具有人工智能的第五代电子计算机。” 

“什么？原来你……不是人啊！”华华说。 

“我是FG，第五代电子计算机。” 

两个孩子长出一口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就是你一直控制着整个大厦吗？”华华问。 

“是的，信息大厦只是我控制接口中的一小部分。” 

“你在什么地方？” 

FG的话音刚落，大厅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你们请出来。”FG的声音从门外的楼道中传了进来。 

两个孩子大吃一惊，难道那个巨型电脑坐电梯上来了？！华华拉住小梦，两人飞快地跑了出去。楼道中空空的，除了尽头电梯门旁那几件衣服和几堆黄色粉末外，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正要回去，看到远处的电梯门开了，但电梯里也是空空的。 

“请进入电梯。”FG又说，声音从楼道顶板中某个地方传了出来。 

两个孩子走进电梯，电梯门自动关上了，FG似乎控制着大厦中的所有设施。 

电梯开始下降。 

“孩子们，我们到主机室去。”FG的声音又在电梯间中响了起来，这下华华看到了声源：那是电梯顶上的一小块薄薄的毛玻璃似的东西，那是一个晶体振荡式扬声器。 

两个孩子看着电梯门上方红色的数字在飞快地跳动，猜测着会在哪一层停，但数字一直跳到1，电梯仍在下降，层数显示板上居然出现了-1，-2…… 

“我们到地下去？！”小梦问华华。 

“是的，到200米深的地下。”FG抢先回答，它的耳朵无所不在。 

层数显示到-4时，很长时间没有变化，但从感觉上可以知道电梯仍在不断下降，说明这一层十分高。两人的身体突然一沉，电梯终于停了下来，门开了。 

两个孩子走出电梯后，发现他们进入了一个窄而高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宽度只有二三米，长度和高度都有十多米，像一个竖起来的巨大的扁盒子。“盒子”的内部都贴满了白瓷砖，只是对面那面高墙上有大一块蓝色的部分，那是一块有两层楼高的正方形，用手摸摸知道那部分是钢铁制的。一排带着防护网的日光灯在高处发着光，这里空荡荡的。两个孩子打量了半天才领悟到：他们可能是在一个巨大的门厅内，对面那面蓝色的钢壁就是一个大钢门。什么地方闪光灯亮了两下，像是在拍照。紧接着，钢门上出现了一个正方形小亮块，好像有一束强光透过钢门照出来。 

“请你们中的一个把手放到亮块上。”FG说。 

亮块的位置显然是为成人设计的，华华踮起脚尖才能够着。 

“好，谢谢，指纹特征登记完毕。下面请将右手食指插入取样孔。” 

亮块旁边有一小块铁片滑开，出现了一个小孔。华华照FG的话做了后，指尖感到了轻微的剌痛。 

“好，谢谢，血液和染色体特征登记完毕；下面请用眼睛看着亮块中央，请再靠近些，好，谢谢，瞳孔特征登记完毕；请读出亮块上出现的字母，好，谢谢，声纹特征登记完毕。” 

然后，小梦也经历了这个过程，两个孩子都很害怕。 

“你要把我们改装成机器人吗？”华华声音发颤地问。 

“不，以上工作是为了以后对你们进行识别，以便确认你们进入主机室的资格。现在，你们已取得了A身份。下面请站到红色圆圈内。” 

钢门前有一个红色细线划的大圆，两个孩子站进去后，感到有一阵潮湿的热风吹来，FG告诉他们这是在除尘。潮风停止后，钢门并排伸出了两个不锈钢抽屉，每个抽屉中有一件白色的工作服，一双拖鞋和一付薄薄的白手套， "对不起，这是最小的了。”FG说，但那套东西对两个孩子来说还是太大，工作服穿在他们身上像披着一张床单似的。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蓝色的大钢门慢慢地滑向一侧，两个孩子走进了第五代超级计算机的主机室。这是一个高大宽敝的地下大厅，大厅的四壁发出柔和的蓝光。大厅正中，有一个半球形透明玻璃罩，它的半径有十多米，两个孩子站在这个巨大的玻璃半球前，就像一对小蚂蚁看着一个落在地上的大肥皂泡。“肥皂泡”中罩着两台神秘的机器。钢门在孩子们身后又轰隆隆地关上，然后，令他们惊恐地，主机室四壁的蓝光在渐渐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但黑暗并没有出现，一束强光从地下大厅高高的顶部射下，透过玻璃罩，把圆形的光斑套玻璃罩中的一个圆柱体上。这时地下大厅其它的部分都隐没于黑影里，只有那个圆柱体醒目地立在光束之中，它约有五米高，直径有二米五到三米，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圆柱，有一部分没有闭合，断面呈C形，圆柱体的外表面是朴实的灰色。 

在那道长长的光束下，这东西给人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和力量感，看着它，小梦想起了在什么书上看过的美洲原野上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大石柱，那个叫玛雅的神秘民族用它们观测太阳；华华则想起了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说《2001》中描写的进入四维空间的大门，那大门立在土星的一个卫星上。 

“这是FG的主机，它包含了FG所有的中心处理器单元和内存电路。” 

光束移动，FG高大的圆柱形主机隐没在黑影中，光圈罩住了一个外形呈立方体的机器，那立方体的外罩有一部分是透明的，但仍无法看清内部的结构，立方体的顶部布满了闪动的信号灯。 

“这是FG的外存贮器，它是由一组大容量的激光存贮盘组成的。” 

光束变粗，光圈照亮了整个“肥皂泡”内部，泡内只有这两台机器，它们孤独地立在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宽阔的圆形地面中央，显得神秘而庄重，它们的头顶是巨大的 "肥皂泡"，透明护罩的顶部离开圆柱形主机的顶部有四五米高，折射着光束的光芒，FG如果有眼睛，一定会看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天空。“肥皂泡”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表面光滑而坚硬，看不到任何门的痕迹，它与地面的交接线十分严密，给人这样一种印像：这个护罩就像一个巨大的灯泡，建起后就不打算让外界的任何东西进入。“肥皂泡”把FG同这个世界完全隔绝。从外部看着它，就好在深海从外部观看人类建在海底的透明建筑一样，它的内部仿佛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天地。光束重新变窄，并移到了“肥皂泡”的外面，挨个照着外部的一台台机器，这是FG的外围设备，它们包括两台高速打印机，一台大型磁带机和三台UPS不间断电源。FG介绍说，除了这些能看到的设备，它还有一个庞大的“生命维持”系统，这系统包括数量众多的电源，复杂的空气调节机构等。这其中最复杂的是一套液氦冷却系统，这个系统保证FG主机的机体内每时每刻都充满流动着的超低温液氦，以保证其超导集成电路的超导性。这套维持系统还包括一组高能同位素电池，可以独立供给FG十五年的电能。所有这一切，都深置于地下200米的坚硬岩层中，整个机室被坚固的防护层包裹着，而防护层同周围岩石又用1500个液压弹簧隔开，以消除可能出现的冲击波。这样，即使地面处于核袭击的爆心，FG仍能正常工作。

“这么说，停电的那一阵子，你一直开着的？”华华问。 

“是的，FG的备用电源一直在工作。” 

“那当时大厦中为什么是黑的呢？” 

“因为FG的备用电源不对大厦供电。但我在大厦中的传感器一直在工作，所以FG能一直看着你们。” 

“你……你一直看着我们？！” 

“是的，FG在大厦中有1800个视觉传感器，可以看到各个角落。是FG帮助你们播放了灾情报告，但在停电后FG无法帮助你们，因为FG无法给外部执行机构提供电能。” 

两个孩子呆呆地听着，200米地下的这一切令他们震惊，这套不寻常的设施无疑耗资巨大，它们都是为FG建起来的，这似乎暗示着这台超级计算机惊人的力量。 

“你很能干，是吗？”华华问。 

“是的，FG有你们难以想像的强大力量。” 

“那你为什么不帮助外面的小朋友呢？”小梦问。 

FG没有回答她，只是让他们从主机室出去，乘电梯回大厦顶端的通讯中心大厅。两个孩子也惦记着那些来电话的小朋友，就转身向外走去。主机室的大钢门在他们出去后又隆隆地闭上了。他们脱下了大大的白色工作服和拖鞋，穿上自己的鞋，走进电梯。电梯飞快上升，层数显示板上的数字从-4跳到99，他们又回到了大厦的顶层。 

超新星纪元第4小时 

大屏幕上那布满红线的全国地图消失了，显示出一行大字：播放系统开始工作…… 

然后大字也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华华和小梦都熟悉的图像，那是他们刚才在FG的地下机室中看到的一切：巨大的“肥皂泡”式透明防护罩，顶部的一束光照着那个神秘的圆柱体，那束光在穿过“肥皂泡”时发生了多彩的折射的散射，如同在圆柱体的上方悬了一片晶莹的亮云。现在，这幅图像和FG的声音，正由各个波段的电波传遍全国，三亿孩子们惊喜地发现白花花的屏幕突然出现了图像，他们看到了超级计算机，并听到了它的声音。 

“我是FG-02，第五代电子计算机。我是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为了我的出现，上万名科学家和工程师付出了巨大的劳动。创造者们只看到了FG的试运行，就被超新星夺去了生命，但他们的成果仍然存在，而且将发挥比他们所想像的大得多的作用。 

“十五天前的一个黄昏，建造了近十年的FG最后诞生了。当温暖的电流无阻力地流遍我的全身时，我成了我，随着几亿行的系统软件从激光存贮盘上读出，变成每秒钟闪动上亿次的电脉冲进入我的内存，我在飞快地成熟，在不到5 分钟的时间内，FG从婴儿长成了巨人。FG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但最令我震惊的还是我自己，自身结构的复杂和庞大令我难以置信，我同样无法相信，在巨大的密封罩外活动的那些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碳基生物竞能造出这样复杂这样宏伟的机器。 

“FG的基本设计思想是采用模仿人类大脑的神经元并行结构，这同传统计算机的冯?诺依曼结构是完全不同的。FG的核心是由三亿五千万个微处理器（CPU）组成的，这些微处理器相互以数目惊人的接口联结，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的CUP网络，这个网络是人类大脑结构的再现。FG的记忆则由五千亿兆字节的存贮蕊片组成，所有的CPU和内存芯片均由高速超导集成电路组成，这使得FG以人类所难以想像的高速运行。另外，FG还拥有几乎是无限的磁介质和光介质外存，以及完整而可靠的外围设备。你们也许无法理解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们只需要知道：FG所寄存的那个高5米直径3米的圆柱体中，包含着一个复杂的宇宙！ 

“FG目睹了超新星爆发的全过程，也知道了超新星爆发后人类的处境。但是，如果得不到进一步的指令，FG将不会为孩子们做任何事，我所做的，只是维持自己所有电路的加电状态，定时进行内存和CPU的自检，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如果以后仍无人干预，我将保持这种状态直至永远。这是因为不管结构多么复杂，多么宏伟，FG仍是一台人类制造的机器。 

“孩子们，你们的爸爸妈妈们并非想你们想像的那样，完全丢下你们走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们为你们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FG下达了为你们工作的指令。” 

“可你能为我们做什么呢？”华华问。 

这时播放系统已将画面转到通讯中心，全国的孩子都看到了大厅内的一切，看到了华华和小梦，他们大都在看灾情报告时认识了他们俩，现在，三亿孩子听着他们同计算机的对话。 

“这不仅仅是做什么的问题，没有FG，你们无法使国家复活，更无法管理这个国家。” 

“这么说你能够复活国家，还能管理国家？！” 

“我是你们的工具，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工具，请相信，在今后的相当长时间内，你们是离不开FG的。” 

华华和小梦，还有外面的三亿孩子，现在恐惧的心第一次得到了安慰，他们毫不怀疑超级计算机是强有力的，更重要的是它已得到了大人们留下的指令，孩子又找到了他们已失去的依靠。 

“现在我们国土上的情况你都知道吗？”华华又问。 

“当然知道。” 

“那你打算怎样帮助小朋友呢？” 

“你们会看到的，但在这之前，你们必须满足FG工作的条件。” 

“条件？！” 

“是的，FG得到最后指令：只能为国家政府工作。就是说，你们必须恢复国家政府。” 



\subsection{三、最高领导人}



超新星纪元第4小时

华华和小梦问FG，如何恢复国家政府，外界的孩子们也纷纷打来电话，问计算机这个问题。

“FG首先说明自己能接受其指命并为其工作的政府所应具备的基本条件：在我所得到的最后指令中说明：政府的形式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它能够得到国家公民的承认，并能够真正地行使其职能。政府首先应该有得到大多数公民承认的国家最高领导人。在目前，任何形式和范围的选举都是极其困难的，这是因为：一、孩子们的社会活动范围远比成人窄，难以找到为所有孩子其同熟悉的候选人；二、目前国家领导工作的难度，比你们爸爸妈妈所在的时候难一个数量级，也就是说难十倍；而孩子们的领导能力又比成人差一个数量级，因此，在孩子们中是不可能找到具有领导这个国家最起码领导能力的候选人的。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的产生是FG权限范围之外的事，这个问题只能由孩子们解决。” 

华华和小梦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几乎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但外面的三亿孩子并不都是这么看的，他们从国土的各个方向给北京打来电话，说出自己的意见。约十分钟后，FG说：“好，到现在为止，FG已接到二千九百五十万个电话，这些电话都是关于产生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三的孩子在电话中的意见是一致的。” 

“他们说怎么办？！”华华和小梦兴奋地问，他们没顾上想这样一个事实：超级计算机在十分钟内同时接了近三千万个电话，记住了每一个电话的内容并把它们进行了整理和归纳。 

“他们认为，现在国家已处于非常时期中的非常时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产生出一个最高领导人，以便恢复国家政府，使国家从休克状态中复活。不然的话，将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他们认为，现在能提出的候选人只有信息大厦通讯中心的两个孩子。因为：一、只有这两个是全国小朋友都见过的；二，目前只有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向全国发布信息，他们可能已经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对那里显然比其他孩子熟悉；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灾难最可怕之际，是他们向全国播放了灾情报告，使三亿孩子知道了正在发生的事情。大人们刚刚离开时，很多孩子在给北京，也就是给想像中的国家最高领导机关打电话时，听到的是他们的声音。他们给了那些孩子最大的安慰，使大家觉得国家还在，并为他们解决了很多问题。就是说，当其他的小朋友都吓得躲在自个儿在家里哭时，他们已经在为三亿孩子工作了。他们是最有资格当选的！好，FG现在对两个孩子讲话：摄像镜头已对准你们，你们现在已站在全国孩子面前。” 

华华和小梦惊呆了，他们站在那里，似乎感到了三亿束目光焦聚起来的热力。 

“好，FG现在收到的电话已超过四千万个，这四千万个孩子中，有百分之九十五同意刚才的提议，FG认为候选人已可以确定了。”超级计算机说。 

三亿孩子的目光使华华和小梦出汗了，他们说不出一句话，事情已进行到下一步了，三亿孩子从广阔的国土上开始在两名候选人中进行投票。信息的洪流涌向FG，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它统计到的票数已达一亿两千万张！选举遇到了严重的困难，一亿多的投票者中，华华和小梦所得的票数几乎相等，华华稍多，多出约四百万张。似乎应该由华华当选了，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虽然投票时没有进行性别记录，但显然，投华华票的多为男孩儿，投小梦票的多为女孩儿，当男孩子们都宣称最高领导人已经产生时，遭到了女孩子们的激烈反对。超级计算机说：“已收到二千万个女孩子的电话，她们说投票的结果不能只算票数，男孩子比女孩子人多。” 

接着FG证实了这点，男孩子的人数确实多出近千万。 

“有三千万男孩儿来电话，认为现在是投票选领导人，和男孩儿女孩儿人数没什么关系？”FG说。 

又有两千多万女孩儿来电话，说绝对不行。 

更多的男孩子来电话，说这是国家大事，女孩儿在这方面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干不了，让她们投票就够意思了，他们最好到一边儿去玩儿布娃娃和毛毛熊去。 

这下大大激怒了小姑娘们，她们有四千万人来电话，整齐地喊着：“我们要小梦！我们要小梦！我们就要小梦！……” 

男孩子说讨厌死了，给你们小梦，你们自己去建立国家好了！ 

女孩儿说吓唬不了我们，自己建立就自己建立！男孩子有什么了不起？ 

男孩儿说好吧，以长江为界，我们在北面你们在南面！ 

…… 

说是这么说，男孩儿女孩儿们心里都明白，这样分裂国家是行不通的。目前，男孩子们似乎有理握在手里，可女孩子们要是死不合作他们也没有办法，她们也有一亿四千万人啊！男孩儿们不得不妥协。他们认为可以有两个国家最高领导人。 

小姑娘们在电话里叽喳了半天，她们固然在尽全力争取，但是一个只由女孩儿领导的国家她们自己也难以想像，只好同意男孩子们的意见，并要他们保证两个孩子权力相等。男孩子很大度地答应了。 

这两个偶然进入国家信息中心的孩子就这样被历史选择了。 

FG说：“还有一件事，就是必须征得两位当选者的同意，现在请问：你们愿意领导这个国家吗？” 

在这整个过程中，华华和小梦一直说不出一句话，他们幼嫩的大脑一时还无法把事情的全部，直到听见计算机的问话，才稍稍回过神来。 

“我……我们……”华华惊恐地说。 

FG打断了他的话：“孩子们纷纷来电话说，你们愿意得干，不愿意也得干！”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不管心中多么恐惧，他们意识深处已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FG接着转达的外界孩子们的一句话使他们更加肯定了这一点。 

“孩子说，现在拒绝就是犯罪！” 

这话使华华和小梦吃了一惊，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在广阔的国土上，大火和饥饿正威胁着孩子们的生命，超新星带来的更多未知的危险正逼近黑夜中毫无保护的共和国，现在每一分钟都决定着今后几个世纪的历史。他们了解这一点，同时不得不承认外面那些孩子的话是对的。 

他们不想犯罪。 

几十年以后，华华和小梦对历史学家说：如果当时他们再年长三岁，就如论如何也不会接受那个使命的，他们会发现：自己同那个使命的份量相比，就如同两支小蚂蚁同泰山相比一样。但在当时，他们还都太小，国家和历史在他们的脑海中只有模糊的轮廓，他们还无法想像出自己将要担当的责任重大到什么程度，更无法想像这个使命艰难到什么程度。 

但在接受使命之前，他们还是给了自己一个最后的逃脱机会。 

华华想了好大一会儿，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孩子们在远方的电视屏幕上不解地看着他，他最后找出了一片闪着银光的东西，那是一枚五分硬币，他举着那枚硬币对小梦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它扔起来，掉地上后如果国徽朝上，我们俩就一起当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要是国徽朝下，”小梦接着说，“我们就谁也不干了！我们俩马上从这个大楼里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好的！” 

外面的孩子们在电视上听到他们的谈话，急忙在电话中喊到：“不行不行！别让他们跑了！” 

“喂，我们还是等他扔了，看看再说吧。”也有一些孩子说，这话使其他的孩子静下来。 

华华把放着硬币的手伸向小梦， "你来扔好吗？”，小梦惊慌地摇摇头，华华只好自己扔了。

硬币飞了起来，飞到了外面射进来的玫瑰星云的蓝色光芒中，闪动着，地心引力拉着它，使它的速度慢下来，慢下来，然后，它在星云的蓝光中悬停了0.1秒钟，然后，慢慢向下，又快了起来，空气阻力使它翻滚，它的两面随机地翻转着，正面，反面，正面，还是正面，反面正面反面反面正面……最后，它触到了地板，发出了一声金属的轻响。 

这响声的余音要回荡整整一个世纪。 

玫瑰星云照耀着静止的硬币，国徽在闪光。 



\subsection{四、国家政府}



超新星纪元第5小时

东方发亮，城市建筑群在天空的背景下呈黑色的剪影，每一个剪影上都有许多灯光闪亮，整座城市看上去像童话中由一株株挂满闪光宝石的巨树组成的夜森林。西天的玫瑰星云已由蓝色变为灰白色，像是宇宙中一个正在消失的梦。

通讯中心大厅中，两个被历史所选择的孩子静静地站在发着彩色光芒的高大的全国地图前，这时，他们已肩负起人类历史上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使命，这个使命不仅没有任何孩子肩负过，也没有任何大人，即使是他们中的伟人，肩负过。 

如果两个孩子对这个的使命的重要和艰难哪怕是只估计到十分之一，也会立刻放弃一切，没命地逃出这座大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做一个普通孩子。但现在，他们什么也没有估计到。 

他们的路上有一万个陷阱，他们的路上有十万个机会！这个民族五千年的岁月在背后看着他们，神秘而诱人的未来正像那地平线下的太阳一样在他们面前慢慢升起，他们此时正站在人类历史中最最奇妙的一点上。 

于是，这两个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国家首脑开始考虑自己第一步该干什么了。 

“问问大计算机好吗？”小梦提议。 

“国家领导人是我们，又不是那个机器！”华华反对说。 

“是的，FG只是人类的工具，今后一切实质性的决定要由你们做出。”计算机说，在这方面，FG是没有任何自尊心的。 

“我们第一件该干的事是到下面去，再找一些孩子来，成立好多部。必须有很多的部，才能组成一个政府，领导一个国家，咱俩不可能管那么细的。”小梦说。 

“我们首先应该知道都有些什么部呀？” 

于是他们的第一件工作就很明显了：划分国家的部。 

在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个凌晨，在首都的这幢A型建筑的150米高的顶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开始工作起来，共和国开始了走向未来的艰难旅程。 

两个孩子决定先各自打个草稿，然后把两个人的草稿取长补短结合起来，国家的部就划好了。两个小领导人从终端打印机上各撕下一张打印纸，可找来找去只有一支铅笔，只好轮流着用。华华首先用，他像个壁虎似的趴在地板上，专心地写着。小梦耐心地坐在旁边等着，她本来想看着华华写，不时帮帮他，像在学校同好朋友一道做作业一样。但又想到这是国家最高领导人在工作，和做作业多少有点儿不同，她以前在大人世界中看到，领导者最讨厌别人无端参与自己的工作，所以她觉得应该让朋友独立工作。很快，华华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得意地展示给小梦看。以下是华华的“分部方案”用红铅笔写在打印纸上:（每个字都大得吓人） 

我 们 国 家 的 部 

电脑部 海底部 月球部 火星部 银河系部 

这个会令每一个有理智的大人目瞪口呆的方案，最生动地说明了二十世纪末从科幻电影中长大的新一代的思考方式。在他们开始懂事的时候，也就是本世纪的最后五年中，国家经济进入了空前的繁荣，世界也完全结束了冷战中的核对抗，人们对未来重新又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像本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样，科学幻想文学又开始盛行起来，但与产生《星球大战》和《超人》的时代不同的是，人们走进幻想世界并非为逃避现实，而是他们觉得那个世界已经快要成为现实。这世纪末的新一代就在激光全息影像织成的色彩奇丽的幻想世界中长大，他们的目光往往飞到地球之外，只有那里才能容得下他们幻想的翅膀。当他们在超新星后接过世界时，这种幻想把他们同现实隔开了。所以，当看到那个方案时，小梦并没有感到惊奇，她只是对一些细节问题略略有些不明白，华华解释说：“初一看是不好懂，我给你说：电脑部，就是研究电脑的，我们要有最先进最带劲儿的电脑，不是第5代，是第500代！为什么要研究电脑呢？因为电脑很有用的，将来国家少不了电脑，真的，没有电脑的国家叫什么国家呢？当然，钢铁粮食都有用，为什么不设它们的部呢？”说到这里他想了半天，很为提出这个问题后悔， "当然，可以补上这两个部，反正……反正我喜欢电脑。下面是海底部，我国要进行海洋探险，要用最大最大的潜艇潜入最最深的海底，在那里建起巨大的海底城市，城市包在一层耐压的透明外壳中，我们能看到发光的鱼儿在城市郊区游动，听到大鲸在城市上空歌唱……这些以后再说，海底部就是管理海底探险的。下面是月球部：你知道，国家是要进行宇宙飞行的，真的，没有宇宙飞行的国家还叫什么国家呢？我们第一步要飞上月球，在环形山中建起我们的城市，开采月球的矿藏，把它们送回地球。当然，地球上也有矿藏，但总在地球上开矿有什么意思？下面，火星部……呀，对不起，丢了好多，还有金星部，水星部，土星木星冥王星等等部，太阳系的八大行星都要有部，每一个部管理共和国在那个行星上的那一部分。最后是银河系部：我们当然不能满足在太阳系内飞行，还要飞向银河系！我们要电影里一样，建立最伟大太空舰队，不想飞出太阳系的国家还叫什么国家呢？我就想出这些来，当然，还可以想出更多来……你看，这些多好！”

小梦点点头，她说她基本上明白了华华的意思，也觉得这些确实很好，只是有一个问题不明白：哪个部能解决三亿小朋友的吃饭问题，特别是那些小娃娃的奶粉问题呢？现在他们都在挨饿呢。 

“是的，”华华点点头，“这些问题都要赶快解决，一定要快！我说的是国家以后的事，如果只让我解决现在的问题，我就会考虑得小一些，但我们是在为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做计划，总要想得远一些，要不我们算什么国家领导人呢？你说是吗？” 

“是的，可就是朝远想，以后的孩子们，孩子们的孩子们，都要吃饭的，所以国家要在土地上种粮食，所以要有一个农业部。” 

华华又爬到那张纸上，“对，加上农、业、部。还有工业部，没有工业不行的，汽车飞机都没有了，工、业、部。” 

“对，还有医院……不，卫生部！” 

“教育部。” 

“对对。” 

“还有什么呢？天啊，国防部！” 

“还应该有个外交部的。” 

“外交部，好，再想想，好好想想。” 

“想不出来了，就这些吧。我觉得，八大行星每个都设一个部太多了，能不能合在一起，就叫八大行星部；月球部要单设，月球是地球的卫星，我们晚上常常能看到它，和八大行星不一样的。” 

“对极了！你真行！” 小梦听到华华的赞扬很高兴，因为她在自己不太熟悉的宇宙开发问题上也能发表正确意见了。 

由小梦执笔（她的字比华华写得的好），用红铅笔在打印纸上写成了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份国家文件。 

下一步就是为各个部实际找人了。两个孩子走出了中心大厅，走进了电梯。电梯载着他们离开了最顶层飞快地向地面降去。现在，他们是以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身份到外界去的。 

两个孩子走出电梯，门厅里静悄悄的，在一圈壁灯的光亮中，他们看到红色的地毯上有几件衣服，衣服下面都是一小堆干燥的黄色粉末。他们向门走去，自动门无声地滑开了。 

两个孩子走出大厦的门去，一阵清新的冷空气使他们打了个寒战，这清凉的空气进入肺部流遍全身，他们的血液仿佛在几秒钟全被换成了新鲜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欢畅起来。 

太阳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升起来，但外面的天色已亮，城市的细部都能看清。地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清晨的天光和路灯桔黄色的光芒，构成一片动人的光晕。一只什么鸟儿在清凉的空气中飞快地掠过，留下一声短短的啼鸣……孩子们大多在家里，宽阔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华华和小梦坐在大厦门前宽大的台阶上，华华的手中拿着那卷打印纸。他们耐心地等了有五分钟，还是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儿。不远处有一辆小汽车，汽车的驾驶座上也有几件盖着黄色粉末大人的衣服。台阶的最下面，还停着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摩托车。大街上也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汽车，对面的一排高楼静悄悄的，看不出里面有人。他们站起来，打算到对面的楼上去找其他的孩子，刚刚下了一半台阶，小梦就看到在大街的东面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那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人正向这里骑过来。这一瞬间，华华和小梦同时产生了一个习惯的、下意识的感觉：那是一个大人。甚至，他们的心中都出现了那刚刚消失的本能的依赖感，产生一种向那个人跑过去的欲望。黑点很快近了，他们对这个新世界的印像得到了第一次固定：那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十岁左右的男孩子那孩子穿了一身牛仔服，个头瘦高，头发很乱。华华和小梦招呼他，他也看到了他们，从路中央向他们拐过来，把车停在了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们。 

“喂，站那儿干么呢？等卖油饼豆浆呀？嘿，不成，今个没了！”一听声音就知是个标准的小京油子， "你们哪儿的？外地佬吧，嗨，逛北京也不拣个好时侯儿，现在得，大人们都成面儿了，咱们自个儿过吧！”说完骑上车子准备走，但突然想起什么来，又看了华华和小梦一眼。

“你们……最高领导人？！” 

“是的，你好。”华华走下来同他握手。 

那孩子仰头打量着华华和小梦，在清晨的天光中，两个孩子显得很帅很美，他们的身后巨大的A型大厦闪着银光直剌长空。他现在觉出来这两个孩子绝非凡人。 

“好，好，领导人同志，好！”那孩子劲使摇着华华的手，“那……这里已经成了国家领导机关吧？”他指着新闻大厦小心地问。 

华华点点头。 

“里面有多少人？” 

“就我们两个。”小梦答道。 

“你们好！二位好！”他飞快地点着头， "我合计着呢，国家总会有人领导的，总有能干的小朋友来干这活儿的，你看现在这不是……不过，你们算逮着了，这活可不是好干的！”

“就是的！那你愿意帮助我们吗？”小梦问。 

这女孩儿的声音真是好听死了，那孩子想，同时一拍胸脯：“有什么事尽管说，包在我身上了。要车么？我去找车，我们隔壁大院儿里有辆奔弛！” 

这么个人儿！华华不满意地摇摇头，但又一想，全国的小朋友都等着呢，暂时将就吧。 

“想请你和我们一起管理国家。” 

“成—— "那孩子话出口后才开始回味对方的意思，这一回味着他大吃一惊。

“你挑一个活干吧。”华华把那卷纸递给他，小梦用动听的声音给他讲解了每个部的作用。”您……您能不能借我笔用用？”那孩子胡乱地满身摸着，又哆哆嗦嗦地向 小梦伸出手来。小梦把那支铅笔递给他，他捧着那张纸哆嗦了一阵儿，又抬头问：“我实在挑不出来，您二位给定了不就得了？” 

“那好，你当月球部长吧。”小梦说。她想把华华给定的那几个部先打发出去，然后再物色稍强些的孩子掌握那几个现实急需的部。 

“不成不成不成！”那孩子又着急地推辞起来， "我哪管得了那么远？！那活太玄乎！不成。”

“那你自己再挑挑吧，反正你来得最早，可挑的最多，想想你什么方面最棒，就干什么。” 

“什么方面最棒，唉呀，这个……好，好，我再看看，这……这几个工作都够意思的了，天啊，要我命了，嗯？外交部？我以前在校内校外朋友挺多，老师说我会联系人，我就干这个吧，对，干外交部长！” 

“那就把你的名字写在那个部后面。” 

于是，这个穿牛仔服的孩子拿起铅笔，在那张纸上“外交部”三个字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后双手把文件还给华华。 

“喂，你们仨干嘛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把他们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又一个男孩儿站在路边儿上，可能是从对面的楼上过来的。这孩子很胖，脑袋圆圆的，可能是由于天气凉，他流出了好多鼻涕，也不擦一擦，就让鼻涕悬在那儿，加上他穿的那件肥肥的无领夹克衫，看上去傻乎乎的。 

“你干嘛呢？”外交部长反问道。 

“没事儿，转转。转转呗。” 

“你知道这二位是谁？！” 

小胖子打量了华华和小梦一眼，摇摇头，然后又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昨个儿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昨个儿？你刚才干什么了？” 

“刚才……我困得很，昨个天刚黑就睡了。” 

“哼，告诉你，他们是现在的国家最高领导人！我，我是国家外交部长！你还不知道，现在国家政府又恢复了！” 

令外交部长恼火的是，那小子竟毫不吃惊，他以为这傻小子根本没理解自己话的意思，想再重复一遍，小胖子却看着他们问了一句：“那请问政府今天学校还上课吗？爸妈和老师都不在了，我不知该干什么。” 

外交部长失望地摇头叹气，但两位最高领导人却很热情，小梦拉起小胖子的手问：“你愿意和我们一起领导国家吗？” 

“行啊，那还不容易。”小胖子回答，鼻涕同时呼噜了一声。华华把分部文件拿给他看，让他挑一个工作干，小胖子不太仔细地看着，他鼻涕的呼噜声使其他三个孩子很不舒服。看完后他问：“哪个最大？” 

小梦眼珠一转， "当然是银河系部了。”

这小子果然上当：“那我就要这个。” 

“可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华华问。 

小胖子摇摇头。 

“真是个傻瓜！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干嘛答应？！”华华生气地大叫起来，把外交部长吓了一大跳。 

“就让他干吧，一干起来就会知道的，是吗？”小梦说。 

“不行！”华华坚决地说， "这是国家最最重要最最伟大的工作，让他这么个……"

“可你怎么知道他不行呢？干什么都要学习的，只要努力学习，谁都能干好！”说完她把铅笔从外交部长手中拿出来要递给小胖子，但被华华一把抢了过去。 

“现在不能耽误时间了，想想全国的小朋友该多着急啊！”小梦冲华华喊道。 

“对，让他干干试试，不行再说嘛。”外交部长说。 

华华长叹了一口气，只好把这个神圣的工作让给了小胖子，其实，他真想用最高领导人的位置和他换呢！ 

小梦把笔从华华手中拿过来递给小胖子，并安慰他：“大胆些朋友，你一定能干好的。相信自己！” 

其实小胖子早就相信自己，他根本不知道银河系是什么东西，所以人类在这数十万光年之广的恒星世界的探险航行对他来说也就易如反掌了。他伸手去接小梦手中的笔，鼻涕又响了一下。小梦实在受不了，她收回拿笔的手，掏出一方雪白的小手帕递给他：“把鼻涕擦干净。”小胖子胡乱地擦了擦，小梦又拿过手帕帮他把剩下的擦干净，再把手帕递给他， "送给你，以后有鼻涕就用它擦干净，要领导国家了，可要讲卫生，啊？”

“嗯。”小胖子闷声闷气地应着，抓过铅笔在银河系部后面大大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共和国的银河系部诞生了。华华所设想的其它部在后来都很快消失，唯独这个最不现实的部级机关奇迹般地存在下来，开始只是一个虚设的象征性的机构，用意是提醒人们：人类目标是无止境的，人类的奋斗也是无止境的。在超新星纪元37年，这个机构结束了它的象征意义，真正地走入了共和国的现实生活；超新星纪元52年，银河系部的工作者们向人马座双星发射了第一艘以核聚变为动力的无人探测器，首次吹响了人类向外太空进军的号角；超新星纪元85年，银河系部已成为共和国最大的国家机构，这一年，在这个部的直接领导下，一艘以正反物质湮灭为动力的载人星际飞船向遥远的巴德纳星飞去，使人类进入了银河时代。但到那时，包括历史学家在内，没人相信银河系部就是这样产生的，更没有人记住这个部的第一个流鼻涕的成员和领导者。 

顺利地组建起外交部和银河系部后，华华告诉两位部长：必须把这份文件上所有的部都建起来后大家才能进入大厦开始工作。华华和小梦决定：每个部只要一个部长，不要其他成员。这一方面是为了节省时间，另一方面是为了以后让更出色的孩子进入。 

四个孩子等了不到五分钟，大街上又过来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上有三个十岁左右男孩子，一个蹬车，两个坐在后面。外交部长又急着向人家介绍自己这一群的身份，结果和刚才一样令他失望，对方不为所动，他们都是现实主义者。 

“这么说，他们俩什么都管？”蹬车的孩子指着华华和小梦问。 

“当然了！”外交部长说。 

“那么，领导人同志，卖早点的小铺还开不开门了？要把咱们饿死呀？” 

“我们现在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只恢复了国家领导机关后才能解决。”华华从容不迫地回答。”国家领导机关什么时侯才能有呢？”坐在车上的一个孩子问。 

“这要看你们了。”小梦说。 

“我们？！” 

和刚才的程序相仿，共和国的月球部、工业部和海底部组建起来，三轮车上的三个孩子在了几分钟后变成了国家部长。 

三位部长还没上任就向最高领导人请假，他们是出来为邻居家的几个小弟弟小妹妹搞早饭的。华华和小梦都打算准他们的假，但又都不想让他们仨全离开，为此两位最高领导人 

发生了争执。 

“工业部长一个人去吧。”华华说。 

“不！只有工业部长不能去，其他两位部长都可以准假。”小梦说。 

“为什么？” 

“因为工业部最重要，很快就要用到这位部长的！” 

“不对！月球部和海底部远比工业部重要！工业部……工业部有什么意思？” 

…… 

争论的结果华华输了，毕竟，国家是不可能在今天上午就开始登月或修建海底城市的。 

月球部和海底部两位部长刚刚蹬着三轮车离开，从大街对面的一幢楼上跑出了一群孩子，有二十多个。他们中有一半是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其它都是小娃娃，有的还由大孩子抱着。 

是新闻大厦前这七个孩子把他们吸引过来的，他们看到那辆三轮车骑过来，以为这里像前几天那样卖油饼呢。 

外交部长照例向新来的孩子们做了介绍，那帮孩子们呼拉一下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五位国家领导人，有的甚至动手摸他们，看看他们穿的衣服和自己的有什么不一样，搞得他们很不好意思。还是华华让所有新来的孩子都站成一排，他要给他们讲话。这是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命令，所以执行起来很快，孩子们刷地一下在台阶下面站成一列，又很快按大小个儿排好，动作像以前玩打仗游戏时一样迅速而出色。华华拿着那条长长的打印纸，向孩子们挨个介绍了剩下的各个待组建的部的作用，他在介绍时免不了对各个部带上自己的感情色彩，使得小梦不时修正和补充他的话。在这过程中，那一排孩子像真正的军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立正听着，剩下的几个小娃娃看到想像中的油饼并不存在，就开始骚扰这支队伍，他们抱住大孩子们的腿，使他们的膝盖打弯儿，或把小手从下面伸进他们的衣服中挠痒痒，但那支队伍巍然不动。后来娃娃们发现进攻国家最高领导人可能更有效，就把华华和小梦围了起来，有的抱住他们的腿，有的朝他们背上爬。华华摇摇晃晃，边讲解边把国家文件高高举起，以防被小家伙们抓了去。在三位部长的合作下，总算把这艰难的任务完成了。 

这时小梦正忙着逗那帮小娃娃，她很喜欢他们，也很快使他们喜欢上了她，这个小姐姐温柔而美丽，像守护小娃娃的天使，她成了国家最高领导人，至少这群小娃娃们没有意见。 

接下来就是组建工作了，规定只有九岁以上的孩子才能申请工作。（现在最大的孩子是十一岁，但已不多了。）这时小梦走了过来，她一手抱着一个哇哇叫小娃娃，一手示意队列中两个女孩儿过来，大孩子们中只有这两个女孩儿，但小梦发现她们后还是惊喜万分，她把文件从华华手中拿过来。“来，朋友们，选一个你们喜欢的工作。” 华华和三位部长看到又有他们不希望与之共事的女孩子参加进来，心里都很着急，但又想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去制止她。 

“可，我们什么都不会的。”两个女孩儿中戴眼镜挺文静的那个说。 

“不会就算了吧！”华华趁机说。 

“不，别怕，我也什么都不会，男孩儿们也是，国家需要女孩儿来领导，女孩儿们的工作会把国家变得很美，因为我们知道什么花儿好看，男孩儿就不知道的。”小梦拉着那女孩儿的手真挚地说。 

“可……我实在不知该干什么。” 

“别急，长大后你想干什么呢？你以前一定想过，说不定还梦到过呢！” 

“我想当医生，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医生。”另一个女孩儿说，她胖乎乎的，可惜不戴眼镜。“那你为什么不当卫生部长呢？”小梦说着把文件递给她。 

华华想告诉那女孩儿，卫生部长并不是医生，更不穿白大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算了，这个部找女孩儿来干也合适。 

“我爸爸妈妈都是老师，我能到教育部去吗？”戴眼镜的女孩儿轻轻地说。 

华华看着两个女孩儿在卫生部和教育部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松了一口气。她们只拿到了两个他认为最不重要的部。但无论是华华还是小梦，还是在场的其他孩子，全部没有想到，在以后的二十年中，教育部将成为最重要的一个部，它的工作直接关系到共和国的存亡。 

其它的几个部很快建起来，只有农业部没有孩子愿意干。连最后剩下的两个没有工作的10岁男孩儿都不想干。 

“管种地？咄！给我们再想两个部吧。”他们说。 

于是两位最高领导人开始想了，这事儿并不难。 

“将来的国家还用钱吗？”小梦突然问华华。 

这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华华只能凭着感觉回答：“我想……用吧，不用钱东西怎么分呢？” 

“那能没有管理钱的部吗？” 

“财政部！” 

于是，华华又在分部文件后面加上了财政部。 

只剩下一个孩子了，他问：“国家里谁管举行足球赛呀？” 

所有的男孩子都惊呼起来，恨自己怎么连这么大的事儿都忘了，体育部，不，体委！ 

只剩农业部建不起来了，大家都很着急。 

这时，沿着大街走过来一个男孩子，个子矮矮的，但可以看出他有10岁了。 

这孩子很壮实，脸黑红黑红的，一双粗粗的小手上全是风吹的裂口。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草绿色外衣，那衣服可能是爸爸的，穿在他身上像长袍似地拖到膝盖以下，他背着一只大麻袋，弯着腰走了过来。 

“喂，小朋友，背的什么呀？”八大行星部长冲他喊。 

那孩子走了过来，把麻袋轻轻放到地上，一件件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几件旧衣服，两个空瓶子，一把斧子和一个净是坑儿的旧水壶。在麻袋的最下面，是一个大塑料袋儿，里面满满地装着花生米。 

“这花生是炒熟的吗？” 

那孩子点点头。 

“卖给我们点儿，别怕，我们给你钱。”孩子们都围了上去。 

那孩子慢慢地把扎塑料袋口的细绳解开，把袋口大大地打开， "你们要饿就吃吧，不要钱，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孩子们毫不客气地涌上去抓花生吃，只有华华和小梦没有动。那个山东孩子看到了他们俩，就捧了一大捧给他们送来。华华和小梦自从昨天在上面吃了那点儿方便面后就没吃东西，这时才觉出饿极了，他们谢过了那孩子就接过了花生吃了起来，花生又脆又香，他们似乎有生以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当农业部长吧！”华华拉着他的手说，那双小手像钢锉一样硬。那孩子莫名其妙。外交部长热情地向他说明了这一切。 

“让俺留在这里，跟你们一块儿？”那孩子问， "爹死前让我以后把家里的地种好。”

“如果你不回去，在这里当的农业部长，你就能种更大的一块地，这块地有960万平方公里呢，你和全国其他的农村小朋友一起种，这有多好啊！”小梦说。 

“我当不了的，种地很难的，我也不会，只看大人们种过，南边和北边种地还不一样……” 

“不怕，我们也什么都不会，因为咱们都是孩子，都是什么都不会的，可国家必须有人来领导，找不到了不起的人，只好咱们干了，要不小朋友们都会饿死的。你说是吗？” 

那孩子点点头。 

“你当农业部长，好吗？其实有些地方你比我们还强呢，你知道要活着就得劳动，我们很多小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个呢。”小梦真诚地说。 

山东孩子吃力地在农业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所有的部都建起来了。华华和小梦所起草的那份这份文件变成了这样。 

国 家 的 部 

===================== 

电脑部 —— 李彬 

海底部 —— 张圆圆 

地心部 —— 白强 

工业部 —— 王大志 

八大行星部 —— 胡小磊 

农业部 —— 黄根 

月球部 —— 刘平原 

国防部 —— 赵锋 

卫生部 —— 杨莹莹 

教育部 —— 林琳 

外交部 —— 王之 

银河系部 —— 古大柱 

财政部 —— 康平志 

体育运动委员会 —— 苗山 

国家最领导人：李华华，张小梦 

1999.3.5 

半年后又增加了环境部和公安部，但部长的来源已完全不同了。这份珍贵的文件后来被保存在国家历史博物馆中。 

文件中的十四位部长，绝大部分的任期都没有超过半年，很快被历史无情地淘汰了。他们的继任者也都是九岁十岁的孩子，这些孩子的名字却永远载入了共和国的史册，而那些第一任的孩子部长，即使是历史学家也很少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没有可供记忆的业绩。在后来的艰难岁月中，他们大都成了碌碌无为的人，在共和国最高领导机关中那段短暂的经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回忆。 

但到了超新星纪元77年，共和国在火星覆盖着冰雪的极点建立起国家的第一个地外行星省，并开始向火星大规模移民。这时，国内兴起一股回顾纪元初历史的热潮。有人提出，国家应该对共和国第一批孩子部长的作用给予客观的评价：他们固然没有什么出色的业绩，但在当时难以想像的严峻条件下组成了国家最高领导机构，维持了国家的统一领导，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功绩。这时，世界猛然想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活着！这一年，他们中的11个人被授予国家星云勋章。那天晚上，11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接受了国家最高执政官给他们戴上的闪着蓝色荧光的勋章，在全息电视中，全世界都在看着他们。这时他们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被悲伤重重地压住了。历史曾选择了他们，给了他们人类历史上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也永远不会再有的机会，利用这个机会，他们可以给国家和全人类做出空前绝后的巨大贡献，并使自己成为历史上的一个不灭的光点。但他们什么也没干成，年龄绝非主要障碍，他们的家庭教育，使他们对国家对社会没有最起码的责任感，而这种责任感在他们那个年龄已应该初步具备了；他们只是把历史做为撒娇的对象，反过来受到了历史的惩罚。他们虽然得到了星云勋章，但在自己的眼中，他们还不如普通人，因为在社会最需要的时侯，自己没能胜任。回首童年往事，大家喑然神伤…… 

但这些人中有一个例外，这就是那个农村孩子。他当了46年的农业部长，这46年中，他获得了农学博士和经济学博士两个学位。这46年，他领导的国家农业发生了以生物工程学为基础的绿色革命。开始只是固氮作物和无土栽培，最后，超新星纪年46年，500座巨型工厂合成了全国需要的所有粮食，所有的农田都开始被慢慢地返回大自然的原始状态，变成森林和花园，农业和农业部也随之消失。农业部取消后，他领导地外行星开发，用小球藻改造金星那闷热的大气，30年后，也就是超新星纪年76年，他在金星建立了人类第一座城市，实现了九十多年前华华那梦幻般的理想。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外层行星。授勋仪式结束后，11位老人，超新星纪元国家的第一批部长，到他家里去看望他。他们在花园中找到了他，发现他的花园中种了许多奇怪的植物，那些植物的外形毫无观赏价值，而他们已几乎忘了种植活动除了给人提供一个接近和观赏大自然的机会外，还有什么其它用处。当年的那个穿着走掉底的大鞋的孩子现在仍很健康，看上去比他们谁都年轻，他正用一把奇怪的器具（一根长木杆头上固定着一片与木杆垂直的金属片）在那些植物中间挖着什么，一个小桌子上放着他挖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堆呈两个连在一起的蛋形的小东西，他的孙子用胖乎乎的小手捧起一捧向他们走来，在玫瑰星云的光芒下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 

“吃吧，这是爷爷种的花生！” 



\subsection{五、超级管理者}



超新星纪元第7小时

当华华和小部长们乘电梯上到大厦顶层，走进通讯中心大厅时，听到看不见的超级电脑对他们说：

“FG认为国家政府已经恢复，FG现在为国家政府工作，请给出指令。” 

“告诉我们，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小朋友们都好吗？”小梦问FG。 

一面半透明墙壁上又出现了那幅壮观的全国地图。上面新加上了许多彩色的标志。 

“现在国土上出现了10377处构成威胁的火灾，大部分为输电系统事故引起。构成威胁的水灾较少，只有4处，其中3处是小型水库闸门没有及时开启引起，1处是贮水罐破裂引起；黄河春汛刚过，水情缓和，中下游河堤没有发现危险段；长江珠江松花江和汉江等大河也基本处于安全状态；各大河上的所有梯级大型水电站，在FG的控制下溢流孔闸门均已处于开启状态，不会构成危险。目前只有1.31\% 的国土面积处于危险气候条件下，其中主要是西北地区的冷空气流。没有发现地震火山等其它大规模自然灾害的迹象。目前全国人口中有2.379\%处于疾病之中，这个比例增长很快；3.158\% 的人口缺少食物，2.090\% 的人口缺少卫生的饮用水，0.001\%的人口缺少衣物……总的来说，目前国土范围内不存在十分巨大危险。现在威胁生命和财产的主要危险是火灾，目前火灾已造成了138229741039元的财产损失，人员伤亡尚不清楚，估计不会很大。另外一个重大损失是由电力的突然恢复引起的，目前的电力供应不是来自已有的发电系统，它的来源FG也不清楚，只能检测到这同超新星有很大的相关系数。工业系统受到突然送电的巨大冲击，大量系统设备失控，损失达519736509031元。 

“目前全国的孩子中，万人以上的集合群有12个，千人以上的集合群有296个，百人以上的集合群有2574个，其余绝大多数孩子都处于分散状态，89.873\%的孩子都希望尽快有一个政府来管理国家……” 

“天啊，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华华打断FG滔滔不绝的话问。 

“FG可以同分布在国土上的大型，中型，小型和微型计算机联网，这些计算机又同无数的各种传感器相连，这样，整个国土上的各类信息就可以迅速汇集到FG。” 

FG仍在没完没了地向两个孩子介绍现在的国情，它随口说出的那一串串惊人的统计数据，每一个若用人工统计需要的时间将是用年来计算的，可FG只要需要一眨眼就能得到。 

“现在小朋友们为什么都不来电话了呢？他们现在遇到的麻烦比刚才还多呢！” 

华华不解地看到，大屏幕映出的全国地图上，表示通话的红线已很稀了。 

“FG已经回答了孩子们的电话。”FG的声音又在大厅中响了起来。 

“那可是几百万个电话啊！” 

“是几千万个，确切地说，到现在为止已接收到41984405个呼叫。” 

“你是说，就在我们下去的这么一会儿，你一个人……啊，一台机就接了四千万个电话，而且在每一个电话中为每一个孩子解决了问题？” 

“是的，这件工作只动用了FG内存的五分之一。” 

孩子们面对面目瞪口呆，特别是华华，做为一个喜欢幻想的男孩子，他对尖端科学的产物有一种深深的敬畏感，科幻影片中那些指挥星际舰队的电脑使他对超级计算机的能力有了一个想像，现在，FG所完成的工作固然远没有星球大战那么宏伟，却使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人工智能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他知道一台电脑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处理四千万个紧急电话意味着什么。但接下去，FG的话又把他们的震惊加了一个平方：“除此之外，FG还向全国打了二亿三千万个电话。” 

那个时间，也就是早晨6点半到7点，全国所有的电话都鸣叫起来，电话全是从同一处打来的。以下是经历了这个奇迹的三个孩子的回忆： 

\begin{quotation}

……当时我在家里，我家在高层住宅最顶上：第20层。记得电话铃响时我在沙发上刚刚睡着，这之前我一直盯着白花花什么也没有的电视屏幕。我扑过去抓起电话，天啊，居然听到一个大人的声音：“你好，孩子，我是FG，我在帮助你。” 

我想问他到底是谁，怎么活下来的，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别的大人活下来吗…… 

等等一大堆问题，但我一个字还没出口，他又接着说：“听着，你所在的大楼已经失火，现在火已蔓延到第5层。” 

我放下电话，从窗子探出身向下看。这时东方已亮，玫瑰星云在西边落下去一半，它的蓝光同晨光混合起来，把城市照得十分怪异。我看看下面，街道上空无一人，至于这座大楼的底部，哪有火的影子？我回身抓起电话，告诉FG这里没有失火。 

“不，确实失火了，请照我说的做。” 

“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你所在大楼中的火警红外传感器检测到火情，并把信号发送到市公安局的中心计算机，我已同那台计算机对话。” 

“我不信！” 

“你可以出去摸摸电梯的门，但不要打开电梯，那样危险。” 

我照FG的话做了，门外没有什么失火的迹象，但一摸电梯门我大吃一惊，门虽说不上很烫手，也是很热的。记得给每个住户发的防火小册子上说：高层建筑底层失火时，电梯井就像一个火炉上的烟囱，迅速把火抽向上层。我跑回房间里，再从窗子向下看，发现底层刚刚冒出了一大股黄烟，紧接着，二三层的窗子中也有黄烟冒出来。我急忙抓起电话：“告诉我，怎么下去？！” 

“电梯和楼梯都已无法通行，你只有从消防滑筒下去。” 

“消防滑筒？” 

“消防滑筒是一条带松紧的长长的布筒，通过一条特制的防火竖管从楼顶垂到楼底，大楼失火时楼上人员可通过这条布筒滑到楼下，在进入布筒向下滑时，如果速度太快，可用手臂撑住布筒的内壁减速。” 

“可我们的楼中安装了这东西吗？” 

“安装了。在每层的楼梯口，有一个红色的小铁门，看上去像垃圾道，那就是滑筒的入口。” 

“可……你肯定那是滑道吗？要真是个垃圾道，我爬进去不是烧死就是摔死！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是从公安局的计算机中吗？” 

“不。公安消防部门的计算机应该存有这方面的资料，但FG查遍了那里所有的数据库也没有找到，可能是以文书形式记录的。FG又同设计这幢住宅楼的市建筑设计院的计算机对话，查阅了它存贮的图纸，看到确实安装了滑道。” 

“那么楼下呢？别的小朋友呢？！” 

“FG正在给他们打电话。” 

“等你一个个打完电话我们的楼早烧成灰了！我下楼梯去叫他们！” 

“不能去，危险！其它的孩子FG已全部通知到了，你呆在家里不要动，拿着电话，等FG通知你时再进滑道。这时下层的小朋友们正在从滑道下去，为了安全滑道中的人不能太拥挤。不要害怕，五分钟后毒烟气才会到达你那一层。” 

三分钟后，我听到了FG的通知，从那个红铁门钻进了滑道顺利地滑到底层并安全地从消防门中出去了。在外面，我遇到了一起出来的八十多个孩子，他们都是在FG的指引下脱脸的。底层住的孩子们告诉我，火是10分钟前才烧起来的，当时我被吓坏了，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件事：那个自称是FG的人检索了两台计算机的资料（有一台还查阅了所有的数据库），并同八十多个孩子通了电话，仅用了不到10分钟！…… 

……长这么大我从未这么痛苦过：肚子痛、头痛、眼前绿乎乎一片，不停的呕吐几乎使我窒息。我已没有力气站起来，就是能站起来走出去，现在外面也不会有什么医生了。我挣扎着向写字台爬过去，去拿上面的电话，没等我的手碰到话筒，铃先响了。当时我几乎肯定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打来的，但话筒中竟传来一个大人的声音，我现在太需要大人了！ 

“你好孩子，我是FG，我在帮助你。” 

我想告诉他我的处境，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哇地一声又吐了，这次能吐出来的也只有一些水了。 

“你胃难受，是吗？” 

“是……是……我难受……你怎么知道的？”我喘着气艰难地说。 

“FG在5分钟前刚刚同市自来水厂的中心计算机对话，发现水净化控制系统的一个监控程序由于无人值守而出现错误操作，水量减小后仍按10小时前的水量通入净化用氯气，至使现在市区东半部自来水中的氯含量比安全标准高出23.8倍，现在已造成很多孩子中毒，你就是其中一个。” 

他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因暖瓶中没水喝自来水后开始难受的。 

“等一小会儿将有一个孩子来看你，这之前不要喝你房间中的水。” 

FG的话刚说完，门开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一支手拿着一个药瓶，另一支手提着一支装满开水的保温瓶。她带来的药和水使我很快好了起来。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病了，甚至知道该拿什么药，爸爸是医生吗？她告诉是一个叫FG的大人打电话让她来的，至于药，是另外几个男孩子给她的，那几个孩子的爸爸也不是医生，是FG让他们到医院药房去拿的。FG打电话从家中找到他们，他们都在医院旁边住，当他们走进药房时，FG也正好把电话打到那儿，药房中的电脑终端还显示出了药名，他们仍找不到，接着电脑终端竟显示出了药瓶的彩色外形！FG让他们把所能找到的药都放到三轮车上，用电脑给他们打印出一长串地址让他们去分发。那几个孩子在路上又遇到了两组从其它医院出来的孩子，他们也带着大量同样的药。孩子有时找不到地址，街道两旁所有的电话机都响着铃，他们随便拿起一个，就听到同刚才那个叫FG的大人一模一样的声音给他们指路…… 

……蓝色的玫瑰星云照耀着无边无际的弋壁，我仿佛是在另一个荒凉的星球上，这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爸爸在沙漠中的一个油田工作，我搭了一辆运输车去看他，路只走了一半多，死星出现了。司机和同车的大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这死亡之海中。塔克拉玛干的夜滴水成冰，我把车上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然后又砍下红杉浇上汽油烧。天总算要亮了，但我已无法度过第二个这样的夜晚，食物还够，水却很少了，最可怕的是，就我目力所及已没有红杉可烧了。退一步说，即使这些东西都有，我能再度过十个甚至百个夜晚，结局也是一样的，只是受更多的折磨而已。这许多折磨中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孤独，经历过超新星爆发的孩子都尝过孤独的滋味，但我敢说，那时的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一个了。我爬进驾驶室，想吃点压缩饼干，突然听到无线对讲机中有呼叫声，我回答后，话筒中传出了一个大人的声音：“你好孩子，我是FG，我在帮助你。” 

可以想像我当时的激动，“你在哪儿？！”我哭喊道。 

“我在北京。” 

“可……这对讲机只能传五公里啊！” 

“FG是通过很多级中转才接通你的，最后一级中转是一个沙漠考察站，你收到的声音是考察站的电台中转的。这个考察站距你3公里，站内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很好的取暖设备，你在里面可生活两年，但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就会有人去接你的。” 

“可我怎么去那儿呢？” 

“只有走，但路不算远，你能走到的。” 

“你说的容易，朝哪儿走啊？在这个地方，我一看不到汽车就会迷路的！” 

“听着，把对讲机带上，FG会给你指路。” 

“天啊，你说你在北京，你怎么看见我的呢？” 

“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泰山号卫星一直在发回国土西北区域的红外图像和可见光图像，FG接收到了这些信号，FG看得你很清楚。快走吧，从图像上看你那里要起风了。” 

…… 

（选自《孩子和第五代——全信息化社会的无意识尝试》，作者：吕文，科学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6年版）

\end{quotation} 

在信息大厦的孩子们这时想到，现在能使国家免于毁灭并走上幸运之路的，只有FG！FG是最最伟大的电脑。 

“真是的，如果那时他们让FG干一切工作，爸爸妈妈就不会那么累了，能每天在家中和我们玩儿！”小梦遗憾地说。 

“这都是他们那个什么……自尊心在作怪，其实同FG相比，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从信息大厦中看，国家很快变得惊人地平静，除了零星地接到一些火灾之类的电话外，再没有其它的危险迹象。粮食和能源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危机，迫在眉睫的危险已基本上消除了。 

这时，信息大厦的顶端发出金色的光芒，孩子世界迎来了第一次日出。 



\subsection{六、超级表决器}



{国家命令第一号}

注意，注意！凡有特长的小朋友注意！有什么特长的都行，开汽车啦，外语啦，电脑啦……反正什么都行，在北京市内的到新闻大厦集合，在远处的到各学校登记，快，国家需要你们！

国家领导人（16个孩子签字） 

这是刚恢复的孩子领导者们发布的第一个国家命令，命令发布后，各种宝贵的小人才开始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信息大厦。 

首先来的是一批会开汽车的，居然有18个，大部分是开着汽车来的。但其中有些不太可靠。外交部长想乘车到各国大使馆联系联系，没开出多远就和司机一起碰得头破血流，给卫生部长提供了第一次工作机会。后来又来了19个男孩儿女孩儿，自称会讲外语。其中10个会英语，4个会日语，4个会俄语，1个会法语；他们中的5个无需质疑，因为他们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孩子，都会讲中国话。其中3个美国孩子，2个苏联孩子，还有一个日本女孩儿，长像无法辩别，但从口音和风度上看大概错不了。其他的中国孩子就不好说了，反正16个领导人中没一个懂外语的，华华的程度稍高点，但也谈不上懂，所以只好由他们叽哩哇啦一阵就通过了。随后来的是一群小电脑专家，其中有8个孩子带着了全国或省级少年儿童电脑竞赛的名次证书，有一个还把所得的奖品：BOY586电脑搬来了；至于其他几个，大多数只是玩电子游戏的高手。这次华华倒是能鉴别出来，但还是都要了，这时只能将就点儿。以后的应征者则丰富多彩了： 

会装液晶电视机的、全国数学竞赛的亚军、会做木工活儿的、烹调大师、针灸专家、武术高手、小植物学家……等等。还有一些暂时不那么实用，但也是国家不可少的人材：有几个很漂亮的女孩儿说自己唱歌跳舞棒极了，还有许多看上去不起眼的孩子拿来了据称是自己作的书画，有个手指细长的白净男孩儿会弹钢琴，还有个头发很长的孩子在儿童文学上发表过小说，有个孩子围棋达到了四段水平…… 

所有的应征者都是自荐，测验自然不可能，就都通过了。既然人家敢来，多少总会一点吧。 

到了下午，应征者仍源源不断，于是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办公室处理这些事务。随着应征者的增加，除了前面那几类外，人才的领域更加广泛了。 

这种形式的国家工作人员征集一直持续到以后很久，意义是极其重大的。如果说最高领导机关的成立拯救了共和国，那么这次征集奠定了国家各领域今后工作的基础。这次全国范围的征集集中了3亿孩子的精华（尤其在科学技术方面），也许后人对他们的真正学识不以为然，但在这个非常时期，一个半熟练的电工可能比十个爱因斯坦还重要。那些参加这次征集工作的小部长们没想到，他们亲自征集来的孩子很快就要取代他们中的很多人。 

到下午5点钟，信息大厦中的工作人员已有三百多人。早在上午10点多，孩子们就按最高领导人的指示全面熟悉这座大厦。那几个小电脑专家经过一番折腾，进一步熟悉了大厦中的计算机系统，其包括华华他们已使用过的播放系统和一个意义重大的资料检索系统。 

信息大厦除了FG外还有3台巨型计算机，其中两台是国产的银河计算机，一台是从美国进口的CARY--990型计算机。这3台计算机控制着整个大厦的电视和各波段无线广播的播放、对外界的信息接收、大厦内部的信息处理、以及大厦的水电供应和空调系统、生活设施、防火警卫等，整个大厦在巨型电脑的控制下几乎成了一个智能有机体，这大大地帮助了大厦中的孩子们。 

事实上，如果没有这座现代化的信息处理大厦，孩子们很难完成管理这个大国的繁重任务。 

昔日的大厦设计者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建筑物在历史上能起到这样大的作用。 

到了下午，每个部的部长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有了自己工作的办公室，华华和小梦仍在通讯中心大厅中工作，在这里，他们随时可同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联系。最后就剩下了吃饭问题，这事儿交给农业部长去办。大厦有一个后院，其中有一套完整的饮食供应设备，农业部长招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办起了一个炊事班。大厦还组建了一支拥有10支冲锋枪和8只手枪的警卫班，两个大门每时每刻都有人站岗。 

下午，两位最高领导人和十六位部长开了一个重要的会议，会上所讨论的问题将决定以后国家的命运：小领导者们将如何领导这个国家。 

孩子们围成一圈坐在通讯中心光滑的地板上。开会后很久，大家都默不着声。孩子们实在太小了，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岁。他们的知识水平和领导能力，在以前的大人们看来几乎为零，而领导现在这样一个国家难度之大，足以令大人时代最出色的国家领导者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批小领导者，肩负着人类文明史上最艰难的领导工作。但孩子们不说话倒不全是因为这个，他们中的很多人对国家和国家的领导工作根本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所以无从说起。 

“谁当过班干部？”华华打破沉默问。 

小梦和工业部长说他们当过。 

“那好，我们可以把全国当成一个学校，不不，学校也不好领导，干脆当成一个班吧！我们就像班干部那样工作，这和以前都一样的，只不过是班里的人多了点儿。” 

孩子们连连称是，这样的类比使他们的心里踏实多了。但小梦的话使大家大失所望。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老师呢？” 

大家都知道，在以前的班上，不去问老师，小班干部很难做出什么决定；没有老师在后面，就是做出了决定，也不会有孩子听他们的。 

“我们谁都没有当老师的资格，没有老师，我们的领导顶什么用？谁会听我们的？”孩子们纷纷叹气。 

“如果我们说得对，小朋友们就得听，不听就不行！”华华说。 

“比方说：我就不听，你怎么办？”一个小部长问。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它涉及到国家这个重要概念，华华和其他孩子都没学过多少历史，更没学过政治经济学，他们不知道国家的内涵，现在这个孩子国家，在他们的脑子中只是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学校。华华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但在这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重要性时刻，他却提出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那……那大家想想，在学校里，在班上，要是没有了老师，比如他病了，带课的老师又没来，孩子们该怎么办呢？” 

孩子们都思考起来，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好好想想就能回答的小问题，他们如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历史和未来都从冥冥中盯着他们。 

“那时就不用谁领导了，有什么事小朋友们就一起商量呗！” 

是哪个孩子得出了上面的结论，以后的历史学家们众说不一，历史没有留下确切记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时孩子们都同意这个结论。 

这是大人们离开后的第一天，信息大厦外面，风和日丽，春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正悄悄地来到大地。在信息大厦中，关于国家的讨论只进行了不到十分钟，虽然连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孩子们已得出了他们的关于国家的基本理论。以后的讨论，都是沿这个理论所设定的方向走的。 

不管令后人多么难以置信，当时确实没有一个孩子提出恢复法律、军队和警察，是的，连提都没有提。但要由此推测他们的脑子里当时根本没有浮现过这些概念，也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几十年后，不只一个参加过那次会议的孩子回忆说，他们确实想到过那些概念，虽然只是一闪念。但即使当时确实有孩子提出了这些，通过并实施的可能性也很小，因此在孩子们的头脑中，国家观念一时还很难代替“学校观念”。 

接下来，孩子们开始讨论具体问题，会议飞快地取得进展。一个小部长说：“现在有什么事大家商量是行不通的，以前一个班只有四五十人，现在呢？这个大班有三亿人！以前一间教室就那么一点点儿大，现在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坐前排的小朋友和坐后排的小朋友要坐四五天火车才能走到一块儿！这怎么商量？” 

“能行得通！”华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说，“我们有超级电脑FG！” 

孩子们顿时大悟。 

“对！想想天还没亮的那阵儿，国家最高领导人是怎么选出来的？不就是三亿孩子在一起商量的吗？” 

“对，那确确实实是大家一起商量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们还吵了半天呢！” 

“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华华提议：“这样做能不能行，我们还是直接问问大电脑吧。” 

超级计算机立即回答：“FG一直在听着你们的话，让我把你们的问题重复一遍，你们是在问：能否使全国的三亿孩子像坐在一间教室里那样讨论问题并作出决定？” 

“是的是的！” 

“即使时间再早五年，这件事也绝对做不到。但现在，回答是肯定的：能！” 

“太好了！我们早就知道你很能干的。” 

“仅凭FG自己的能力是远远做不到这一点的，FG需要借助全国的通讯系统和信息系统。请让我详细解释一下：九十年代中期，随着光纤通讯技术的大面积应用，以及卫星通讯和激光束通讯的商业化和民用化，国内已建起了一个规模巨大的数字通讯网。自1995年后，数字电话进入了这个国家的家庭，至超新星爆发时，全国每百人的电话拥有数为9.4 部，这就是说，现在在这片国土上覆盖着一个由上亿部电话组成的通讯网，这个通讯网的触角伸到每一个中国家庭中，这情形有些像80年代中期彩色电视的普及。整个通讯网由计算机控制的光信号交换机运行，具有巨大的容量和反应速度。必须指出的另一件事是：在90年代，随着价格的急剧降低和现代教育的需要，计算机也进入了家庭，主要是用于中小学生教育用的低档计算机，从80年代未极其原始的学习机到90年代中期的以INTER80586为CPU的微型计算机，现在，6岁以上的小学生和初中生80\%都拥有一台学习用计算机，加上11岁以上的哥哥姐姐留下来的和学校配备的，普及率就更高了。这些微型计算机，均具有同大型机联网的功能，小朋友们手中的每一台计算机，只要联上他们家中电话的光纤线，就可以成为FG的仿真终端。加上目前企事业单位和国防系统配备的计算机和电话设施，完全可形成一个为一亿五千万到两亿孩子每人提供实时通讯服务的巨大信息通讯网络，这个网络遍布全国，它可以把全国的孩子联为一体，就像在一间教室中一样。这就为你们所设想的国家管理方式提供了物质基础。” 

小梦问：“大人们想过用我们的这种方法管理国家吗？” 

“没有。” 

“为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在FG的能力范围之外。但确实出现过一种理论，认为一个最好的国家是没有任何领导人的国家，在这个国家中，每个人的权力都相等，国家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所有人的意见综合起来的结果，这是最高的民主。但这不容易，比如说一个国家有一亿人，就有一亿条意见，即使每条意见只有一个字，写在《一千零一夜》第一集那么厚的书上，就要写300本！国家在每一天都要做很多事，那么谁能那么快地综合那么多人意见呢？只有超级计算机了，这时的超级计算机就是一个超级表决器。” 

“可是用这种方法究竟怎样管理国家，我们还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给我们看一下呢？”华华说。 

“当然可以，是模拟示范呢还是实际做一次？” 

“召集起全国小朋友来实际做！” 

这时，大屏幕上的论文摘要消失了，又出现了一幅全国地图，但这同原来出现过的那幅不同，这幅地图只是一圈勾出国界的淡淡的红线，图中全是空的，没有任何图符和文字，一个小学生在地理课上用10秒钟一笔就能把它画出来。 

现在，同上次一样，全国的电话都鸣响起来，在电话中，FG让孩子们看电视，于是，三亿孩子都在电视上看到了这幅空荡荡的国土轮廓。这全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下面，请有电话机的所有小朋友都向FG拨电话，接FG的号码有很多个，光纤数字线路请拨AA0001000，微波线路请拨1000023001，卫星激光束通道请拨 WB990021。FG的号码还有很多个，小朋友们可查阅1997年国家公布的国内通讯总网编码本。至于80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式电传音频电话是无法直拨北京的，就是拨通了反应速度也不够，所以不能使用。你也可用自己的小电脑和双向电视 （1995年开始生产的一种电视接收机，可通过反向信号直接查询电视台音像数椐库）接通FG。” 

华华和小梦看到，原来呈一片白色空白的地图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绿点，同时地图下方出现了一个数字，他们看出了那数字是绿点的数目。数字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增加，高大的地图上像是下起了一场绿色的暴雨，“雨”在人口稠密的沿海等地区下得最猛，在大西北则缓和了许多。 

“注意看，每一个绿点的出现标志这片国土上有一个小朋友接通了FG！看吧，现在孩子们正在向FG会聚！” 

雨点已无法分辩，红线圈住的国土成了一片绿色，华华和小梦把眼睛贴近屏幕（他们只能够到海南岛），就像仔细看报纸上的照片，看到了密密的小绿点。绿点的密度还在增大，国土的绿色在变浓。最后，地图下面的数字跳得慢了下来，数字的千位已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而是能看清从0到9的飞快循环了，但百位以下仍跳成一团，这时如果对它进行高速摄影的话，会发现从百位往下不再是一直增长，而是增长和减少交替进行，使得整个数字保持了基本恒定的值，这个值是129733XXX。后三位的XXX在不停地飞快变化中。这整个壮观的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好，FG现在已同一亿二千万小朋友联在一起，他们大多是用电话接通我的，但也有很多是用自己的小电脑和家里的电视。” 

华华和小梦细细地看着海南岛的下沿，每一个绿色小点比钢笔尖还小，再退回几步抬头看看整个地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面三四米高的巨型地图呈一片浓得不能再浓的绿色，仿佛全世界的草原都被压缩在这一片。现在他们才真正感觉到一亿这个数目有多大。 

“好，小朋友们，现在你们有一亿二千万人会聚到这里，如果我们规定五岁以上的孩子具有公民权，国家公民的数目大约就是刚才那个数目。当然，现在给FG打电话的孩子可能有许多小于五岁。现在，我国的全体公民已会聚在这个大厅中，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以后还会更快。这是你们已离去的爸爸妈妈们用科学技术创造的奇迹，下面，就让我们试试重新开动他们留下的国家吧。 

“现在，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在这个大地图上都以一个点出现，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是能在这个图上找到你的点的。每个人的点都可以有六种颜色，其中之一就是现在看到的绿色，这种颜色代表不表态或正在讨论；其它5 种依次是：红，代表赞成；黑，代表反对；白，表示不知道；黄，表示高兴；紫，表示生气。FG听到你的话后，就在你的点上显出一种颜色。好，下面让我们就三件事举行全民表决，注意！” 

超级计算机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第一次表决：请表明你是否同意：一加一等于二。” 

绿色的大地图在几秒钟内变成了耀眼的红色，大厅中仿佛突然着了火。 

“第二次表决：二加二等于三。” 

大地图像突然断了电，一片漆黑。很多年以后，在各国的示威活动中，常会出现一幅那个国家的被涂成全黑的地图。 

“第三次表决：吃鸡蛋时先打大头儿。” 

地图成了红黑混杂，还有一些几乎看不出的白点儿。地图下方显示这样的一行字： 

69.2015\%的公民同意，29.0085\%的公民反对，1.7900\%的公民不知道。 

以上这壮观的场面使小领导者们看呆了，但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面。 

超级计算机接着说：“好，下面我们讨论一个真正的国家议题，我们现在不打算讨论重大的国家议题，你们还没作好这方面的准备。我们只打算讨论一件国家的小事，很小很小。 

“请全体公民讨论：以后的巧克力做成什么形状？” 

地图又变回绿色。约过了五分钟，FG宣布讨论结束，屏幕上显示： 

51.4741\%的公民认为应做成各种动物形状（其中16\%是米老鼠，14\%是大熊猫，11\% 是小狗小猫，其余是各种其它动物），37.2417\%的公民认为应做成各种几何形状（8\%为圆形，8\%为方形，其余为各种其它形状） 

“经过对所有公民意见的综合，FG决定：今后巧克力大部分应做成动物形状，应大量生产米老鼠和大熊猫的巧克力，但也应适量生产几何形状的巧克力，就是方的圆的等。下面请全体公民对FG的决定进行表决。” 

屏幕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同时还闪动着表示高兴的黄色。 

FG用更加庄重的语气说：“好，按照国家领导人的要求，FG已使小朋友们看到并学会了这种借助于现代信息技术管理国家的方式，如果你们认为它合适，就使用它；如果认为不合适，可以继续寻找别的方式。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FG永远为国家工作。但请记住，FG只是一台机器，它虽然永远不会害孩子们，但无法制止你们自己害自己。3亿中国孩子，现在，让我们在这块你们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留下的，广阔而古老的土地上，一起踏上通向未来的路吧！” 

国土影像上疯狂地闪耀起一片耀眼的表示高兴的黄色火焰。 



\subsection{七、第一届全民大会，好玩的国家}



一天过去了，这是孩子们接过世界后的第二个早晨。像前一天一样，玫瑰星云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信息大厦150米高的尖顶挂住了第一抹朝辉。在FG的指引下，华华、小梦和小部长们，还有那些征集来的第一批国家工作人员，在第82和83层都为自己找到了很舒适的房间，这些房间紧挨着，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挂液晶彩电、负氧离子空调等现代化室内用品十分齐全，还有一间高级的浴室。据FG说，这些房间原来是给到大厦中来工作或访问的外国专家住的。在房间中没有看到遗留下来的私人用品，只是在华华房间中的一个高级台历上，在大死亡前一天那页的记事处，写着一句英文：

Heaven will seals off all exits。（天有绝人之路）

现在在孩子们看来，这句话很可笑。 

在大厦中，孩子的生活全由FG来料理。到吃饭时，总有一辆三轮自动小车进入他们的房间，车上放着热腾腾的由大厦后面的厨房中做出的饭，负责伙食的孩子们为了省事，饭大多是用罐头做成的，但很好吃，而且一顿一个样。每个房间中都有一个终端机，用它可以看大厦电子资料库中的所有书籍，可以玩电子游戏，还可以在壁挂电视上选择十年内的所有电视节目。这一天对全国来说是十分平静的一天，可以说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刚从恐惧和紧张中恢复过来的孩子们似乎觉得今后的一切都有了着落，都睡啊睡，睡个没完。白天没有什么新消息传到大厦中来，整个世界似乎都睡着了。但到了半夜，FG收到的电话却多了起来，孩子们问的都是一个问题： 

“下面该怎么办呢？” 

FG的回答都很简单：“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超新星纪元第三天的早晨来到了，玫瑰星云像昨天那样落下，太阳也像昨天那样升起。7点30分，全国一亿多台电话又同时响了起来，广阔的国土笼罩在一片铃声和蜂鸣声之中。这声音使许多孩子想起了学校的早自习，他们丢下正在吃着的早饭，拿起电话，听到了FG的声音： 

“小朋友们注意，吃完早饭后尽快把小弟弟小妹妹们安顿好，在8点50分接通FG，在今天上午9点钟，我们将召开第一次全民大会。” 

8点30分，信息大厦中的小领导者们都上到大厦顶端的通讯中心大厅，他们在凌晨四点刚开完会，但现在都毫无睡意。他们知道，今后的几个小时可能决定国家一个世纪的历史。大厅中静静的，那面一直呈透明状态的大型屏幕这时已变成乳白色，其它的三面巨型屏幕也都呈没上电时的乳白色，孩子们仿佛坐在一间在大冰块中挖出的房间里。时间过得真慢，20分钟像20个小时。四个大屏幕之间的孩子们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想着神秘莫测的未来，但越想头脑越乱。终于，8点50分到了。 

大厅顶上那片灯光慢慢熄灭，这里暗了许多，但那一排终端机和四面巨型屏幕还是可以隐约看到。渐渐地，一面巨型屏幕上好像有水汽升起，使孔白色的幕面微微地扭曲晃动，慢慢地，那面高大的屏幕像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代之以无边无际的蓝黑色空间，仿佛是在海洋深处，而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仿佛也正在溶化在这海洋之中。空间在继续变黑，有星星在深遂的远方出现，接着，一个蓝色的星球在太空中出现了。她美极了，像一个发着蓝光的水晶球悬浮在宇宙无边的夜海之中，分布在她表面上的旋涡状的雪白的云带更使她的美让人心醉；她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她那天蓝色的血夜就会漏到冷寂的太空中。这是泰山号卫星从六万多公里高的轨道上拍摄的地球影像，FG从西北的一个航天控制中心的计算机中取出这幅图像，把它向全国播放。蓝色的水晶球慢慢移近，渐渐显示出她的巨大，最后，这巨大的蓝色星球占满了整个空间，人们已能够看清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完整的亚洲大陆出现在上万公里的远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开始在碣色的大陆上出现，红线闭合了，划出了这个东方古国的边境线和海岸线。国土在继续移近，人们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国土上皱纹似的山脉和血脉似的大河。最后，国土占满了整个空间，国土上的高山和大河消失了，代之以均匀的绿色，绿色中有深蓝的线条，划出了各个行政区。 

国土的影像是巨大的，大厅中的孩子们像是一幅大地图下的一群小蚂蚁。 

这幅巨大的国土影像是由约一亿两千万个像素组成，每个像素代表一个5岁以上的孩子，一个国家公民。（小领导者们在昨天夜里至今天凌晨结束的会议中，已通过国家公民的最小年龄为5岁。） 

影像上的一亿两千万个像素由这块国土上的同样数目的电话和终端电脑控制。这些电话和电脑分布在国家的各个角落，它们有的在书房中，有的在客厅里，有的在办公室中，有的在偏远的乡村客店里……一亿两千万台电话和电脑发出的信息，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范围里通过全国电信总网向北京汇集，最后集中信息大厦地下二百米深处的第五代巨型电脑中，再由巨型电脑将收到的信息转化为国土影像，向全国播放，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电视屏幕上。在这之前，这一亿两千万路信息通过微波，光纤等多种通讯方式，经过上千万个中转站和十八颗通讯卫星，涌向首都。分布在北京外围的八十六个缓冲站首先迎接这信息洪水的冲击，缓冲站中的一百多台大型电脑对这八亿路信息流进行高速扫描，然后把它们压缩为串行传送，使其通道数目减少一个数量级；经过首次处理的信息流再经北京市内的五个二级缓冲站扫描，通道数目再次减少一个数量级。最后，这一亿两千万路信息流经过两次缓冲和压缩进入了信息大厦地下的巨型电脑中。这是一套世界上最庞大最复杂的信息系统，公元世纪的技术奇迹。这个系统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建设，FG的出现标志着这个系统的最后完成。大人们指望这个系统能成为下个世纪改变落后经济管理手段的物质基础，那数不清的设计者和建设者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在短短的10分钟内，这个系统就使这块广阔的国土变成一个大会场，使一亿两千万孩子以FG为中心紧紧坐在一起，在这个由超级电脑主持的超级会议上，用讨论和表决的方式共同驾驶国家航船。 

国土影像的前方，出现了红色的文字： 

全民大会电脑系统自检完毕。国家电信总网工作正常。其中一级缓冲网工作正常，二级缓冲网工作正常，图像生成系统工作正常，FG-02及其光盘备份系统工作正常。 

现在，已有118376439台输入设备与中心电脑相连，其中83.9001\%为数字电话，15.0453\%为电脑仿真终端。还有少量其它设备。 

正在检验与会者的合法身份，请稍侯…… 

到会的合法公民数已超过国家公民总数的95\%，可以认为国家第一届全民大会的会场已形成。 

FG向全体公民说：“孩子们，今天的会议对于你们是极其重要的，它将决定你们今后所做的一切。我首先要请大家说明，真正领导国家的是全体公民。你们的每一句话，对FG来说都是一条指令，FG将根据这一亿两千万条指令来做出国家所有决策，所以，是你们的一亿两干万双小手在操作FG，国家的命运握在这些手中，请大家慎重！ 

“下面，开始我们的第一个议程：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一亿两千万与会者的反应很快从广阔的疆域汇集到中央电脑上来。这次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发表了意见，一亿两千万段话以光速涌入中央电脑的内存中，巨型电脑必须在几秒钟内处理完这一批数量大得令人难以想像的信息。二百米深处的地下机房中，圆柱体主机上的指示灯疯狂地闪成一片，与主机房隔离的冷却机房中，冷却机组以最大功率工作，把大流量的液氦泵入巨型电脑的机体内，使超导集成电路保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状态下运行。在电脑内，高频电脉冲的台风在超导集成电路中盘旋呼啸，0和1组成的浪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外界信息的洪水从几百万个数据接口猛扑进来，但很快撞在了用几亿行程序代码组成的大坝上，反弹回来，又撞在另一个程序大坝上…… 

如果有一个人缩小了上千万倍后进入这个世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惊人繁乱的景象：在硅膜的大地上，上亿条数据急流在宽度仅几埃的金属和半导体河道中以光速轰隆隆地流着，它们在无数个点上会聚，分支，交错，生成更多的急流，在硅膜大地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复杂蛛网；到处都是纷飞的数据碎片，到处是如箭矢般穿行的地址码；一个主控程序在漂行着，挥舞着无数支纤细的透明触手，把几千万个飞快旋转着的循环程序段扔到咆哮的数据大洋中；在一个存贮器的一片死寂的电路沙漠中，一个微小的奇数突然爆炸，升起一团巨大的电脉冲的蘑菇云；一行孤独的程序代码闪电般地穿进一阵数据暴雨中，去寻找一滴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雨点…… 

这又是一个惊人有序的世界，浑浊的数据洪流冲过一排细细的索引栅栏后，倾刻变成一片清彻见底的平静的大湖；当排序模块像幽灵似地飘进一场数据大雪时，所有的雪花在半秒钟内突然按形状排成了无限长的一串，如游丝般顺着闪动的激光束漂落到光盘上。在这0和1组成的台风暴雨和巨浪中，只要有一个水分子的状态错了，只要有一个0被错为1或1被错为0，整个世界就有可能崩溃！这是一个电脉冲的庞大帝国，在我们眨一下眼的时候，这个帝国已经历了上百个朝代！但从外面看去，这帝国只一个透明护罩中的圆形的柱体，在冷光墙壁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中，地下主机室里一片宁静，人们很难想像出那个大圆柱体中的疯狂世界。 

超级电脑对来自全国的信息的第一道处理，是把所有的信息备份。这些信息如果用传统的纸张记录的话，在这次全民大会结束时信息大厦将被记录纸深深地埋起来，但现在这巨量的信息只要用一块书本大小的几十克重的激光存贮盘就能写下。任何一个孩子如果愿意在发言时从终端输入自己的名字，很多年后他都可以很方便地查到自己说过的话。 

第二道处理极为复杂。超级电脑对收到的这一批信息进行总结归纳，把一亿两千万个孩子的一亿两千万个发言归纳为几个或十几个发言，以便于显示给孩子们看。归纳出的内容多少依需要而定，FG确定了一百个精度等级，一般都是使用第一个等级，只有公民的意见分歧较大时才使用更高的精度等级。精度达到十个等级左右输出的信息已有几十万字，至于使用一百个等级的精度是不现实的，这个精度是把每一个公民的发言原文列出，假如每分钟显示一位公民的发言，显示完一次发言或表决的全部内容竟需二百三十年！ 

第三道处理是把归纳的结果和公民的态度直观地显示在国土全息影像上。 

每一个像素都可发出不同颜色的光，以表达一个孩子的态度和感情：如果一个像素发红光，表示该公民持肯定或赞成态度；如果呈黑色，则表示否定和反对；黄光表示高兴，紫光表示愤怒，白光表示不知道或不表态……同一个色彩的光还可以通过光的强度和闪耀来表达感情的强烈程度。 

这次发言信息量约为四万兆字节，大约相当于两百亿个汉字。如果用普通印刷体将这次发言全部印成32开的书，这本书将厚达800米！而这仅仅是大会的一轮发言，同以后的发言相比，这次算是十分简短的。FG做为大会的主持者，必须在半分钟内把这些发言分析完毕，并把其中占优势的信息归纳为一段不超过千字的话反馈给一亿两千万孩子。很多年以后，人们花了很大的人力来研究这次发言，最后也只是阅读了其中的万分之一。以下是从这如海的信息中摘录的几段较有代表性的发言： 

?关于国家政体和法律： 

要一个这样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小朋友们想上学就上学，不想上就不上；想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不想玩儿什么就不玩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想去哪儿就不去哪儿…… 

在将来的国家里，所有的人都像小胖他爸爸一样官儿大，都是副市长，每个人都有小汽车，都有司机和秘书…… 

以前大人们管得我们真难受，现在他们不在了，国家是小朋友们自己的了，可该好好玩儿玩儿了…… 

在我们的国家里，马路边……不，马路中间可以踢足球…… 

每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要是有这样一个国家多好…… 

阿姨分果果时，国家要让我先吃，不许别的小朋友跟我抢……（这个孩子无意中透露出他不到5岁，FG把这个发言标明无效） 

…… 

?关于国家经济和社会分配： 

我想吃多少巧克力国家就给我多少，花花（发言者的小猫——编者注）想吃多少鱼罐头国家就给它多少…… 

国家天天过年，每天每人发十包小炮二十个二踢脚和三十根闪光雷，每天还发一百块压岁钱，要一块一块的新票儿…… 

在这个国家吃包子可以只吃馅儿…… 

以前只有小孩儿玩，长大了就不能玩儿，因为要上班去。我们也会长大的，我们不想上班去，我们要一直玩儿…… 

爸爸说我要是不努力学习，长大后就要去扫大街，以后如果我不努力，国家会让我去扫大街吗…… 

以前大人们都说种田没出息，国家能让我们全到城里去住吗…… 

…… 

?关于教育： 

学校里只上音乐、图画和体育三门课…… 

学校考试时不要监考老师，小朋友们可以自己给自己打分…… 

国家给每个学校的每个班配50台电子游戏机，每人一台，一上课就玩儿，谁坦克战（一种流行的电子游戏）玩不到12万就让他退班！嘀嘀嘀，咚咚咚，那多带劲儿…… 

我最讨厌老师，国家把所有的老师都从学校中赶走…… 

我最恨学校，最恨书！国家别要学校，国家把所有的书都烧了…… 

…… 

这次讨论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FG进行了25秒钟计算，得出了归纳的结果。30年后，人们用功能比FG强大一个数量级计算机重新分析了这个结果，发现FG得出的结果基本是准确的。从技术角度来讲，这是基于模糊数学原理的人工智能的重大成就。归纳的结果十分简洁，如果把一亿多个孩子在思想上合为一个，那么这个孩子在刚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要一个好玩的国家。” 

国土影像发出耀眼的蓝光和黄光。 



\subsection{八、游乐场}



按照小领导者们昨夜确定的议程，全民大会开始了第二个议题：

“下面，请全体公民确定我国在超新星爆发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国土影像上竟出现了一片空荡的白色，并在下方显示： 

88.9661\%的公民不知道。 

“就是请小朋友们决定，今后的五年中国家该进行一些什么样的建设。”FG改换了一个提法。 

这一次，孩子们都发表意见了。这次讨论持续了40分钟，孩子们的话都很多，巨量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汹地涌来，使信息大厦成了信息海洋中的一个孤岛。 

这次发言，孩子们大部分希望国家在今后五年中建设大量的娱乐施设，在30年后的那次研究中发现，85\%左右的孩子希望修建大型的游乐场、玩具超级市场、大型影院等设施，只有不到10\%的孩子提出国家应该发展农业和工业，不到1\%的孩子想到了巩固国防，想到发展科学和教育的孩子就更少了。 

那些提出修建娱乐工程的意见，如果单个看没什么惊人之处，如下几例： 

在我家那里建一个大大的游乐场，里面就同北京密云的那个一样，但要比那个大十倍…… 

我们市应该有专卖洋娃娃的商店…… 

拍一部《米老鼠唐老鸦》那么好看的动画片，有一万集，永远映不完…… 

我最喜欢小狗，国家为什么不给每一只小狗建一幢漂亮的别墅呢…… 

…… 

但是，像这样的意见有上亿条，这个数量的孩子的幼稚理想经过超级电脑的综合归纳，得出了一个令孩子们本身也目瞪口呆的国家五年计划。FG得出这个计划用了3分钟的计算时间，对于它来说，简直相当于一个世纪。 

超新星纪元第一个五年计划 

FG-02归纳（报全民审批稿） 

总纲 

这个五年计划的目标，是建成一个游乐场，游乐场占地面积约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路，包括全部国土。 

国家游乐区划分游乐场分为四个游乐区。 

第一游乐区包括山东省、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江西省和福建省，面积约为七十六万平方公里。 

第二游乐区包括河北省、山西省、内蒙古自治区、辽宁省、吉林省和黑龙江省，面积为二百零二万平方公里。 

第三游乐区包括湖南省、广东省、广西壮族自治区、四川省、贵州省、云南省和西藏自治区，面积为二百九十七万平方公里。 

第四游乐区包括陕西省、宁夏回族自治区、甘肃省、青海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河南省和湖北省，面积为三百五十五万平方公里。 

各游乐区规划 

一、第一游乐区：该游乐区是玩具区，建设重点放在个人玩具上。该区的所有大中城市都将建成玩具城。下面以上海为例向全体公民描述玩具城的样子。 

上海计划建成洋娃娃和电动玩具城。当你走进这座城市时，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洋娃娃的世界：所有的高楼中住的全是洋娃娃，街上和公园里也到处是洋娃娃，商店里更是堆满了洋娃娃。全市洋娃娃的总数将近两千万个，比大人们那时的真人都多！这些洋娃娃中，有布娃娃、塑料娃娃、电动娃娃等等，它们有的像真人那么大，有的像姆指那么小，有的会走路，有的会唱歌，有的还牵着塑料小狗呢！在市体育场中，正举行一个大型运动会的开幕式，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坐着几万个洋娃娃！全市的洋娃娃所用的东西都是电动玩具，在大街上，跑着望不到头的遥控电动玩具车，其中有小卡车、小坦克、小火车等等，这些小电动车像蚂蚁一样到处都是，每辆车上都坐着一个洋娃娃，让你路都走不了。天空中飞着一大群电动玩具小飞机，像一大群蜻蜓。在上海港中，将建造一道防波堤以保持海水的平稳，在防波堤内，你会看到浮着一大片电动小船，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每个小船上也有一个会游泳的电动洋娃娃…… 

同时，利用第一游乐区的沿海条件，还计划建成一个超级海滨浴场，它以上海长江口为中心，向北延伸至青岛，向南延伸至汕头，全长约3000公里。在这3000公里海岸线上，布满了漂亮的太阳伞，海中漂荡着美丽的划艇和小帆船…… 

二、第二游乐区：这个游乐区中主要建设大型的游乐设施。当你在国家东北部旅行时，你会看到林立的翻山车和大观览车，如同大地上一片望不到边的钢铁森林；其中小朋友最喜欢的大型翻山车将达到每平方公里两架的的覆盖率，总数达四百万个。另外，碰碰车场、勇敢者转盘、水滑梯、旱冰场、台球场等设施也要达到相当的覆盖率，使得小朋友们在这片广阔地区的每一处，都能在50米的范围内找到这些设施。特别提出，还应建设一条大型哈哈镜走廊，设哈哈镜二十万块，长度为150公里，连接长春和吉林两市。 

利用这个游乐区寒冷多雪的特点，将建成1500个大型冰车基地，2000个大型堆雪人基地，这些基地主要分布在吉林和黑龙江的广大地区内。以堆雪人基地为例：在这种基地中，你可以操纵现代化的工程工具，不但可堆起雪人，还可建起雪城堡。每年立冬时，堆雪人基地将集结几千万名感兴趣的小朋友，用整个冬天的时间建起一座住着几十万名雪人的的雪城；同时，还要组织两场有上千万人参战的超级雪仗，这场雪仗无论从规模上讲，还是从物资消耗上讲，都不得低于一次真正的战争…… 

三、第三游乐区：这个游乐区是电子游戏区和动物园区。这个区内的所有大中城市都是电子游戏城。当你走进这些城市时，会看到街道的两旁全是电子游戏机，建筑物内也大多是电子游戏室。这些城市中不仅有你们已经玩过的那些一般游戏机，还有能使你置身于游戏之中的全息影像游戏机。有些游戏机你可以装到口袋中，有些则像一座摩天大楼那样高，你必须走进它内部才能玩儿…… 

第三游乐区的其它地区将大部分建成超级动物园。这些超级动物园占地面积都大于五万平方公里，是真正的动物王国。这些动物园中没有笼子，所有的动物都在大自然中自由行动，走进这些动物园，你就是走进了各种动物出没的大山和旷野。你将穿上带电的安全服，任何猛兽都不能伤害你。你可以在西双版纳森林中骑着大象旅行，和孟加拉虎合影……最大的一个动物园面积近三十万平方公里，比英国还大。这个动物园没有任何道路，直升飞机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走进它，你就像走进了人类诞生初期的原始世界。此外，还要建立三座动物城市，这些城市有同人类城市一样的街道和高楼，但楼里住的全是可爱的小猫小狗以及其它可以同小朋友们做朋友的小动物，你们可以走进去同它们玩儿，还可以把你最喜欢的带走…… 

四、第四游乐区：这个游乐区地域广阔，面积相当于15个英国或6个法国。但除划归这个区的河南和湖北两省外，其它地区的自然条件恶劣，有无际的大沙漠和寒冷的雪山。但国家在这个五年计划中仍要努力开发这个游乐区。在这些地区，我们为勇敢的男孩子开设了探险游乐区。在这里，你可以像美国西部骑士那样，骑着白马挎着左轮枪四处漫游，你会遇到成群匪徒的袭击，你要同他们决斗并击毙他们，不要害怕，他们都是机器人。继续走下去，你还会遇到以前只在电影和书上看到过的事，你会遇到白雪公主，会遇到瓶子中的妖怪，还会遇到外星人……但这次探险既不危险也不劳累，只要你愿意，直升飞机随时都会来接你…… 

至于自然条件较好的河南和湖北两省，计划建成节日游乐区。这些地区将被划分为很多节日区，每个节日区内每天都过同一个节日。其中最大的是春节区，占河南省全境，面积为十六万平方公里，在那里，每天都在过年，鞭炮声不断，顿顿都吃饺子……当然，其它的节日区也很好玩儿，比如愚人节区和啤洒节区…… 

五、关于糖城的建设：除以上游乐项目外，国家还将在这个五年计划中完成一个重点工程：在北京近郊建设一座糖城。糖城的面积为5000平方公里，约为北京市的一半。糖城将由规模宏大的高层建筑群组成，而这些建筑所用的建筑材料全部是糖。走进糖城，你将看到巧克力造的棕色体育场和冰糖造的晶莹的摩天大楼，所有的建筑物都可随时食用。关于糖城的建设，目前还存在许多技术问题有待解决，如：糖做为建筑材料的结构强度问题，可食建筑的维修问题及可食建筑在露天中的卫生问题。但经FG的初步计算，考虑糖城建筑内部无人居住，只具有观赏和食用价值，整个工程是可行的。 

（超新纪元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全部内容约一百五十万字，由于时间关系在这里只能向全体公民做以上简要介绍。会后想了解的小朋友可把自己的小电脑通过电话光纤与FG联网，计划文本存于数椐库FYP之中） 

国土影像上一片白色，孩子们一时都惊呆了，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表示赞成红光和表示高兴的黄光充满了国土影像并亮到了最大限度，然后，为表示孩子们兴奋的程度，黄色光又剧烈地闪动起来，巨型屏幕像是一片燃着大火的天空。FG这个近乎于疯子梦呓的五年计划把孩子已完全征服了，他们全身心陶醉在FG为他们描述的那个梦中也难见到的世界中。巨型屏幕下方显示： 

（92.1\%的公民同意本计划草案） 

在这狂欢热潮的中心，信息大厦中的两个孩子似乎并没有为这个计划所打动。 

国土影像上也出现了一些黑点，但都被蓝光和黄光淹没了。 

“我们要这样的国家！我们要这样的国家！快给我们呀！！”（90.1\%的公民要求） 

巨型屏幕上显示出孩子们的呼喊。FG花了近5分钟的时间，才使这片广阔国土上的孩子们平静下来。 

“下面，FG将根据上面的五年计划，制定国家下一步的具体工作。首先，所有的学龄公民必须重新开始小学和初中课程的学习，重新恢复学校教学，由FG担任教师，所有的学龄公民必须立即回原校上课。” 

孩子们被泼了一盆冷水，国土影像上闪动的红黄色很快淡了下来，紫色开始出现，影像下显示： 

“什么？还要上学？还要上课？！”（89.5\%的公民提问。） 

“而且还要考试。”FG接着说。 

“见鬼！”（83.9\%的公民持此意见） 

“要想实现你们提出的这个五年计划，学习是必须的。你们必须以比以前快许多倍的速度学习，必须掌握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和社会经济学的大量知识，这个五年计划要求45\%的公民具有高等教育学历，65\%的公民具有中等教育学历。” 

“你说的高等教育和中等教育学历是指大人们那时的大学生和中专生吗？”（41.2\% 的公民提问。） 

“基本上是的，但这里的要求更高一些，高等学历中获硕士和博士学位的高等人材比例应该大大增加。” 

“天啊，我们中最大的现在才上初一呢，我们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那个水平？” （76.3\%的公民提问。） 

“按五年计划的进程，需要在两个月时间内完成全部教育。”FG回答。 

“胡扯！”（99.6\%的公民持此意见。） 

“在你们毕业后的四年多时间内，全体公民需要完成大量的建设工作，五年计划的实现，主要的工业指标应达到：原煤90亿吨，原油20亿吨，钢50亿吨，水泥30亿吨，平板玻璃4亿标准箱，纱1.5亿吨，纸8000万吨；主要的农业指标应达到：稻谷20亿吨，小麦8亿吨，油菜籽6000万吨，甘蔗5亿吨，甜菜3亿吨，牛奶2亿吨，猪牛羊肉4.5亿吨，木材6亿立方米。总的来说，要求国民总产值是你们爸爸妈妈时代的10～15倍，为达到这个目标，要求小朋友们付出比爸爸妈妈们大得多的劳动，在这个五年计划期间，国家将实行23小时工作制。” 

“你是说每天工作23小时？！”（81.2\%的公民提问。） 

“是的。下面，FG将向全体公民提交较为详细的国家工作计划，首先……” 

“闭嘴！王八蛋，你在耍我们！！”（99.8\%的公民持此看法。） 

“请大家注意听。首先是教育……” 

“砸了它！砸了它！！”（89.1\%的公民持此意见。） 

国土影像已完全被吓人的紫色光波所覆盖，小领导者们仿佛置身于雷暴闪电之中。但FG的声音仍很从容：“第一届全民大会正在召开，请全体公民保持会场秩序，否则FG将无法正常为你们工作。” 

“谁让你为我们工作了？谁让你领导国家了？你个蠢电脑！”（90.7\%的公民提问。） 

“学习，学习，看书，看书，大人在的那会儿罪还没受够？你居然还让我们在两个月内读完大学博士的课，然后就工作，每天干23小时！不让小朋友们活？！呸，你是不是傻了，你个烂机器人！”（99.7\%的孩子持此看法。） 

“请稍候……（这时，另一面巨型屏幕亮了起来，一大片难解的代码和曲线在飞快跳动……）好，FG已对自己的所有CPU和内存电路进行了自检，没有发现不正常点，所以FG认为自己正处于正常的工作状态。FG提出的国家工作计划是五年计划所要求的，而五年计划是全体公民提出的。现在看来FG提出的国家工作计划无法通过，故请全体公民讨论，是否应重新制定五年计划？” 

孩子们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国土影像上出现了一片黑色，FG所描述的那个绝顶美妙的国家已深深地印到孩子们的脑海中，他们无法放弃它了。就如同妈妈拿着一件他们做梦都想得到的美妙玩具，让他们摸了一下，然后说这件玩具不属于他们一样。他们使劲抓住那个想像中的极乐国，向FG撒起娇来。这上亿个孩子的任性和撒娇，被全国电信总网和超级计算机焦聚起来，形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可怕力量。 

“不，我们要你说的那种国家，就要就要就要，你给我们嘛！”（89.9\%的公民持此意见。） 

“那种国家是全体公民自己建设的，FG无法给你们，FG只是一个表决器，它的工作是整理全体公民的意见。” 

“就要就要就要！！”（99.0\%的公民持此意见。） 

“FG可以制定一个全体公民可以承受的教育计划和工作计划，但完成五年计划的内容将需要65年时间。” 

“不！我们马上就要！马上！”（90.0\%的公民持此意见） 

“那么请通过FG提出的工作计划。” 

“不！我们不想上学，我们不想工作，我们马上就要那种国家！就要嘛！！”（87.9\%的公民提出要求。） 

“公民的希望无法实现。” 

“你给我们你给我们你给我们！！”（91.7\%的公民提出要求。） 

“FG只是超级表决器。” 

国土影像上的紫光暗了一些，孩子们换了一种口气。“你是世界上最大的计算机，你那么能干，帮帮我们吧！给我们那个国家，求求你了，你是最大最好的计算机！”（83.8\%的公民有此要求。） 

“公民的希望无法实现。” 

“你坏你坏你坏！！”（93.8\%的公民持此看法。） 

“公民们的表达方式不符合全民会议的要求，如果你们坚持这种非理智的态度，会议将难以取得实质性的结果。请全体公民想想，本次五年计划所实现的那个好玩的国家，是建立在极其雄厚的物质基础上的，这我认为公民们是能够理解的：没有东西玩什么呢？如果你们不进行生产和建设，这个物质基础从哪里来？请全体公民提出一个可行的计划，否则，FG将不得不暂时休会。” 

FG的话使一亿多孩子多少平静了一些，他们终于进行了一次稍有理智的思考，但思考得出的结论却是灾难性的。“你别哄我们，物质基础？现在也不是一点物质基础都没有，大人们留下来好多好多东西呢！哼！”（83.9\%的公民持以上意见。） 

“你们是说用大人们留下的财富来建立我们的好玩儿的国家？” 

“对对对！大人留下来的，大人留下来的，连这都没想到，傻瓜傻瓜傻瓜！” 

FG略略顿了一下，对它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沉思。 

“FG的职责是使国家最大限度地按照全体公民中占优势的意见运行，现在，FG接受了全体公民的提醒，并进行了所有可能的运算，发现可以立刻实现这样一个国家，它符合在第一次公民讨论中提出的标准，即好玩儿的国家；同时符合刚才公民提出的条件，即不须进行任何建设活动，但这个国家低于五年计划中提出的标准。” 

巨型屏幕又变蓝了，同时显示：“实在没办法的话，这样也行，只要国家好玩儿就成！”（80.7\%的公民持此看法） 

“公民的希望可以实现。” 

国土影像上黄光猛闪起来，一时间巨型屏幕好像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马上就要马上就要马上就要！！”（93.2\%的公民提出要求。） 

“全体公民知道，大人时代已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生产和生活资料，在这个物质基础之上，是可以建立一个好玩儿的国家的。” 

“说的对！哼，我们早就知道。大人们那时的国家里有好多好多东西，好多好多好吃的，好多好多好玩的。我们在那时之所以玩不好，就因为大人们成天管着我们，让我们去干那些我们都不愿干的没意思的事儿，另外，爸爸妈妈的钱也不够，我们想要什么他们也买不来……”（90.8\%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所以，FG认为，立刻建立一个好玩的国家并不难，只需废除你们的爸爸妈妈们留下来的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快说快说快说！”（99.2\%的公民提出要求） 

“法律和原社会分配制。” 

“给我们讲清楚点儿！”（98.3\%的公民要求。） 

“废除了法律，就使这个国家所有的公民拥有了最大的自由度，这是好玩儿的必要条件之一；废除了原社会分配，国家将散发所有财产，公民可以占有和消费所遇到的所有物资，这就保证了公民在不付出劳动的情况下得到充足的消费品，也就满足了好玩儿所必需的第二个条件。” 

“你是不是说，散会后在我们的国家里，已经完全没人能管我们了，我们相互之间也管不着，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遇着什么好玩儿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拿，遇着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 

“FG认为这样的国家基本上符合全体公民在第一次讨论上所提出条件，现在FG把那次讨论的结果再重复一遍：我们要一个好玩的国家，这个国家最舒服最自由，不用工作就能得到一切。” 

这时，面积为960万平方公里的会场发生了一个重大变化：在这之前，全体公民的意见相当一致，以至于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在同FG对话；但现在，一亿两千万孩子明显地分化为意见对立的两群，其中一群数量较大，约占百分之六十，另一群数量较小，约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约百分之十的孩子不表态。 

在国土影像上，出现了红、黄、黑、绿并存状态。那一小群孩子（约3600万）不安地问FG：“你说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在这个国家中随便拿随便吃，那大人们留下来的东西都消耗完了后怎么办呢？”（31.8\%的孩子提问。） 

“那时再召开全民大会才能决定。” 

“可现在就应该想到啊才是啊！”（34.1\%的孩子持以上看法。） 

“FG第二次重复全体公民第一次讨论的结果：我们要一个好玩的国家，这个国家最舒服最自由，不用工作就能得到一切。 

“这个结果对FG来说是神圣的，因为它是绝大多数公民的意愿。到目前为止，FG一直把这个结果做为最高级别的控制参数，FG的一切计算都是为了使国家符合这个条件。你们提出的问题不在FG的计算范围内。” 

数量较大的那群孩子（约有7200万）的意见也同时显示出来：“嗨，管它呢！大人们留下来的东西可多可多了，一时吃不完的！”（62.7\%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于是，这个国家爆发了一场人类历史规模最大的争论，直接参加这场超级争论的人数达一亿之多！这时，在广阔的国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在光纤电话机旁大喊大叫和在家用电脑旁飞速击键的孩子。为了一个梦想中的国家，每个孩子都在努力发挥自己那一亿两千万分之一的作用。这两群意见对立的孩子中，小群的平均年龄远大于大群，但具有悲剧意味的是，只要符合公民要求（大于5岁），FG就不再考虑年龄因素，所以大群对FG的影响占绝对优势。而且，在全民大会召开之前，FG并没有对参加会议的每一个公民进行可靠的年龄核实，它核实年龄的唯一手段就是分析与会者的嗓音频谱特征，而这只有在特征十分明显时它才能做出判断。很多年以后，这次全民大会中的许多“非法”参加者回忆：当他们从电话中听到FG的警告，因不够公民年龄自己的发言将无效时，就粗着嗓说话，超级电脑果然上当。所以，有大量的低龄儿童参加了决定国家命运的会议，这些小娃娃最无理智，也最任性，形成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力量。 

“吃不完？不对，总会吃完的。”（30.2\%的公民持此看法。） 

“就吃不完就吃不完！大人们那时就没见吃完？”（60.7\%的公民持此看法。） 

“那是因为他们在工作，在生产出新的吃的。”（31.3\%的公民持此看法。） 

“工作工作，烦死了，不要听不要听不听！”（60.9\%的公民持此看法。） 

“可要是东西都吃完了呢？”（60.9\%的公民提问。） 

“吃完了再说呗！”（60.1\%的公民持此看法。） 

“再说？说什么？那时我们都要饿死的！”（32.7\%的公民持此看法。） 

“嘻嘻，别吓唬人了，还能饿死？别吓唬人了别吓唬人了！”（60.5\%的公民持此看法。） 

“说这话的肯定都是小不点儿，你们懂什么？！”（31.1\%的公民持此看法。） 

“我们是小不点，你们有多大？！顶头了也就是十一，前几天还让爸爸打屁股呢，现在竟想冒充大人，没羞没羞没羞没羞没羞！告诉你们，现在大人们都成面儿了，现在只剩小朋友们了，谁也管不着谁，谁也别教训谁！哼，大人们在的那会儿根本不好，他们自己不好好玩儿，成天板着脸吭吭吃吃上班干活，顶没意思了！还死死管着我们，这不好那不好，这不能玩儿那不能玩儿，成天上学上学上学，考试考试考试，做乖孩子做乖孩子做乖孩子，没劲，没劲没劲没劲！现在，就剩下我们了，本来是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了，干嘛自己还要跟自己过不去，干嘛自己还要管自己，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哼，滚你们的蛋吧，呸呸呸呸呸呸……” 

…… 

华华和小梦看到，由一亿两千万个像素组成的国土影像上，红、黄、黑、紫、白混杂交替，形成了一道道彩色的怒涛，汹涌咆哮，惊心动魄！所有的孩子都能从电视上看到这幅图像，他们很快理解并掌握了这种色彩语言，这种色彩语言在一亿多孩子组成的巨大群体中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当一群孩子看到影像上的色彩向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转化时，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快感，在这快感的作用下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做出更大的努力来加剧这种变化。 

“就不就不就不……”“就要就要就要……”“对对对对对对……”“呸呸呸呸呸呸……”现在，大群孩子的任性已完全失去控制，对他们的发言，FG只能归纳出这种简单的句子了。这时，什么理智什么逻辑，对这一大群娃娃已完全失去了意义，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他们把超级电脑当做撒娇的对像，只是要要要，要那个他们梦想中的世界，要那个好玩儿的国家。 

“算了，跟这帮小傻瓜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跟大电脑说话：你看怎么办吧！”小群孩子说。 

“FG只是超级表决器，它汇总全体公民的意见。” 

“我们不要那个好玩儿的国家了，行吗？”小群孩子又说。 

“FG只是超级表决器，下面进行全民表决，这次表决的结果将决定以后的国家是什么样子。注意，在电视上的数码到0时表明你的态度，只说是、不或不知道。注意：你是否赞成要好玩儿的国家？” 

这时，国土影像中出现了一个从10开始向下跳动的红色数码。 

“10，9，8，7，6，5，4，3，2，1，0，表决！” 

参加表决的公民总数：128376439人。 

赞成：82029083人，占公民总数63.897% 

不赞成：35359113人，占公民总数27.543% 

弃权：10988243人，占公民总数8.559% 

赞成公民人数比不赞成公民人数多46669970 人。 

全民表决结果：我们将要一个好玩儿的国家。









\section{糖城时代}



\subsection{一、美梦时期}



第一届全民大会开过后，孩子们便进入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这个时期在他们的记忆中仿佛是一场大梦。这梦持续了约两个月的时间，这段不长的时间却被以后的历史学家看做一个时代。这里有两方面的原因：首先是因为在超新星纪元初，人类社会变化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在这段时间里，历史的进程是以天甚至小时来计算的；其次，全民大会后的这两个月，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从其性质和状态来讲，也确实称得上是一个时代。以后，人们在阅读FG所制定的超新星纪元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它所描述的糖城，历史学家们也就把这两个月称为糖城时代。

糖城时代分为三个阶段，历史上习惯称为美梦时期、沉睡时期和恶梦时期。

第一届全民大会的次日，美梦时期就开始了。 

全民大会以后，刚恢复的政府立刻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现在，他们已无力对局势施加任何影响，小领导者们就像坐在疯狂的大海上的一叶小舟中，指望他们使舟下的大海平静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形势像雪崩一样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发展，小领导者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们那幼稚的思想还不知今后是凶是吉，一种本能的不安已笼罩了他们的心。但他们总能找到一个巨大的安慰，那就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照全体小公民的意愿进行的，是一次完善而公正的全民表决的结果。在孩子的心中，有一种朴素而幼稚的社会思想：多数人的意见肯定是正确的，大家表决的结果是具有无上权威。以前，当他们一小群的意见无法统一时，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手心手背”的原始表决，现在，一亿多孩子的超级“手心手背”的结果自然是无比神圣的。尽管如此，在整个糖城时代，国家政府的全体成员一直坚守岗位，即使在最艰难的恶梦时期，他们每个人也在忠实地尽自己的职责，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并在最后肩负起结束这个恶梦时代的责任。 

全民大会后，小领导者们的工作暂时少了。在全民大会后的第一天，大人们离开后的第三天，华华很快吃完了早饭，在清晨7点多走出了信息大厦。外面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城市复活了。这倒不是因为街上有很多孩子，昨天下午全民大会结束时这里的孩子比现在还多，但那时华华并没有这种感觉。 

现在，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昨天没有的春天的气息，甚至能闻到嫩芽的芳香。在信息大厦对面的居民区中，孩子们纷纷从住宅楼中涌了出来，四处跑着寻找自己的朋友和熟人，找到后就互相拉着手转圈，互相祝贺对方躲过了这场超级灾难。除了躲过死神的喜悦外，孩子们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大的喜悦——世界是我们的了！爸爸妈妈的不幸使所有的孩子都努力制止自己这么想，但那种喜悦还是魔鬼似地出现在他们心中，像梦，像酒，使他们心旷神怡，他们怀着一种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惊喜，怯生生地第一次抚摸这个突然完全属于他们的世界。华华发现他和小梦从车站骑来的摩托车还稳稳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沾满了露水。他走过去，转动了一下还插在上面的钥匙，然后很轻松地把车发动了。 

现在，摩托车的主人已经化为一小堆黄色的粉末，车上的发动机唱歌似地鸣响着，仿佛对华华唱：“我是你的了，小主人，你说我们现在去哪儿吧？”华华骑在摩托车上稳稳地向前滑出去，这时，他想唱，想跳，想奔跑，想飞！那种奇妙的感觉渗透到他的血液中，这是一种以前从没有人体验过，以后也不会有人再体验到的感觉：世界是我们的了！！ 

华华沿着宽阔的大街驶去，不时遇到三五成群的孩子，有的走着，有的骑着自行车。有好几次，当一个或几个身影从远处出现时，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大人，但仔细一看还是孩子，他觉得自己好像行驶在一个很大的小学校园中，这种根深蒂固的印像还要在他和其他孩子意识中存在很长时间。 

一座熟悉的建筑物出现了，华华想起两年前那次来京爸爸带他到过这里，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们在这里等车。爸爸拿着刚买的一大盒生日蛋糕，第一辆车人太多，他们怕把蛋糕碰坏，就等下一辆，这次等了很长时间，华华就不停地打量着这座建筑。那盒蛋糕是给他买的，爸爸出差带他来京，他们住在招待所里，但爸爸仍记得华华的生日。华华停下摩托车，他记得两年前那天这里人很多，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是在建筑物前的一片草坪上有几个女孩子围成一堆，在愉快地谈着什么。她们的脸色平静坦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悲哀像一阵风刮过华华的心头，刚才的兴奋消失了。刚刚升起的太阳从街的东头照过来，把金辉撒在他身上，使他感到一丝温暖，但他更多感觉到的是晨风的寒冷，这寒冷使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华华轻轻叹口气，又骑车向前骑去。他记得在前面向左拐个弯，就能到繁华的王府井去。十分钟后，他到了那里。 

按照过去的标准，这里现在有些冷清，但对于这座只剩下不到三百万人的城市来说，这儿已是地地道道的闹市了。大人时代的那种繁华喧闹的景象在今后的半个世纪大概不会出现了。华华看到两旁商店的门大都敝开着，有些显然是强行打开的，碎玻璃撒了一地。孩子们从这些商店中进进出出。华华来到最大的百货商店门前的小广场上，他把摩托车停在那座铜像前，走了进去。商店里有很多孩子，而且大多在柜台里面，所有的孩子都在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华华看到一辆电动玩具车吱吱地叫着，钻到一个柜台下面。顺着小车来的方向，他看到那是玩具柜台。那里聚集的孩子最多，各种玩具摊了一地：小小的汽车坦克和机器人在那个小天地中四处乱窜，撞开一群群东倒西歪的洋娃娃，不时引起孩子们一阵阵欢笑声。他们到这里来本是想找一件自己喜欢的玩具，来了后才发现好东西太多了，根本拿不了，就索性在这里玩起来了。这些孩子大多比华华小，他走进他们中间，蹲下来好奇地摆丢着那些以前他只能远远地看看的高级玩具，不由想起了昨天FG描述的玩具城。他刚刚过去迷恋玩具的年龄，但现在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幼年，忘记了一切，同周围的孩子们一起玩了起来。 

男孩儿和女孩子渐渐快分成了两群，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华华所在的男孩儿群又分成了两拨儿，这两方各自用电动玩具组建了两只相当庞大的军队，孩子们都认识华华，所以他成了一方的总司令。他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成百辆坦克和其它战车，上百架作战飞机，一大群电动机器人，还有许多奇形怪状叫不上名的武器，在他面前的水磨石地面上铺成了闪闪发光呜呜作响的一大片。 

他和周围的二十多个男孩儿全副武装：他们的腰上系了一串手枪，背着哗哗闪亮的冲锋枪，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高级电动玩具的遥控器。敌人进攻了，在光滑如镜的战场上，一大片小小的钢铁怪物哇哇叫着黑压压地扑过来。华华一声令下，他面前的微型军队也气势磅礴地冲了出去。在距他们四五米处两军相遇了，叮叮咣咣，响起了一片令孩子们兴奋的撞击声，随后，撞成一堆的战车有一半躺在那呻呤，另一半四下乱窜起来，像捅了一个铁锋窝。对方的机器人军队进攻了，三排十几厘米高的钢铁小人庄严地挺进，但遇到那堆战车时队形就乱了，这时华华手下的预备队出动了，这是三十辆遥控小汽车。这群汽车以最高的速度冲入机器人群中，把那些钢铁士兵撞得四下横飞！这些战车在孩子们的控制下灵活转向，追歼着没被击中的机器人……水磨石地面的战场上到处是底朝天的电动小车和细小的机器人残肢。第一次战斗结束后，孩子兴头正高，但柜台上的东西已不够再发动一次战役了。这时，一个男孩子兴奋地跑来，说他们找到了百货大楼的仓库。孩子们都随着他跑去，一阵紧张的搬运后，十几大箱的战车和机器人运到了，孩子们把柜台推开来，空出更大的战场，几分钟后，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争爆发了。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下去，双方不断有新的兵力投入…… 

那一群女孩儿则被洋娃娃和各种毛绒绒的玩具动物包围了，她们给那些洋娃娃们组成了数不数的家庭，并把他们安置在积木搭成的漂亮的小房子旁。那小房子的建设速度极快，以至她们不得不请男孩儿们把柜台揶开，最后她们在水磨石地面上建起了一座美丽的城市，城市里住满了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正当小姑娘们得意地欣赏她们创造的世界时，男孩儿们的上百辆摇控小坦克成密集队形冲了过来，没遇任何抵抗就侵入了这美丽的王国，并把它搅得一塌糊涂…… 

华华沉醉于玩具世界中，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感觉到饿了，就扔下自己的玩具军队，到食品柜台去，那里，一群小美食家们正在尽情地享受。他们忙着挑选自己最喜爱的好吃的，但每样只咬一口，以留着肚子容纳别的。柜台和地上撒满了被咬了一个缺口的精美的巧克力；饮料大都被打开盖，但每瓶只喝过一口就扔了；一大堆启封的罐头，每听也都只被尝过一勺……华华看到一群小女孩儿站在一大堆色彩动人的糖果前，她们的吃法真特别：把每种糖剥开后飞快地舔一下就扔掉，再在糖果堆里翻找另一种没尝过的。很多孩子已经吃得很饱了，但仍不肯放弃，看上去像在干一件很不轻松的工作。 

华华对好吃的兴趣不大，他胡乱填饱肚子后，又回到玩具堆里去。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华华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华华，华华！你在哪儿？” 

他抬头寻找，发现声音是从旁边的一台液晶电视机中发出的，那台电视不知被那个孩子从家电柜台搬到这儿来，放在地上看，但自从全民大会结束以来，电视上又收不到任何图像了。这时只传出声音，屏幕上全是干扰条纹，华华过去调了一下，电视上居然出现了小梦的面孔！从背景看，她是在信息大厦的中心大厅中，看上去很着急。华华从玩具堆中冲出去，向门口跑去。商店里这时已乱翻了天，柜台里的商品有一大半已被拿走了，剩下的扔得到处都是，孩子们蹲在那里各自翻找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华华一出门，迎面撞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身上，那女孩儿抱着的一大堆洋娃娃全掉到地上，有十几个，她把背在身上的一个崭新的大旅行包扔到地上，坐在那儿蹬着两只小腿儿大哭起来，华华看到那旅行包中也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真不知这小丫头要那么多洋娃娃干什么。外面的孩子比华华来时多了许多，所有的孩子都兴高彩烈，他们中有一大半的人抱着从商店中拿出来的自己喜欢的东西，男孩子大多抱着肉罐头和电动玩具，女孩子则拿着精美的高级糖果漂亮衣服和洋娃娃……最让华华吃惊的是从享得利表店中出来的一个男孩儿，他的两只胳膊上戴满了手表，像套上了两只闪闪发光的奇怪袖子…… 

华华回去的路上车骑得很慢，因为孩子们都在马路中间玩耍，有的在踢足球，有的围成一圈打扑克，好像城市大街变成了学校的操场。华华遇到孩子开起来的汽车，全都是喝醉酒似地走着S形路，其中有一辆高级奔驰牌轿车，车顶上坐着3个男孩儿，路中间的孩子们都小心地躲着它，轿车没开多远就撞到了路边的一辆面包车上，车顶上的孩子们都掉了下来，从车里钻出来几个男孩儿，看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那3个同伴哈哈大笑……华华走进信息大厦后，看到小梦正坐在门厅中的沙发上等他。 

“出了什么事？！”华华紧张地问。 

“没什么事。” 

“那你在电视上喊什么呢？全国都能看见你呢！” 

“可我着急呢，你早上说出去一小会儿就回来，我刚才真怕你让汽车撞了，外面孩子们在乱开车。” 

“没有的事儿！外面好玩极了…… "华华把今天的经历对小梦讲了，并极力劝她出去转转。

小梦起初不太想一个人出去，但在华华的鼓动下还是去了，她不会骑摩托车，就找了辆自行车，临走时她说只出去一小会儿，但直到深夜12点她仍未回来。 

华华这才体会到朋友等他时的心情，他看到外面瞎开乱撞的汽车和摩托车更多了。 

入夜后，整个城市陷入狂欢之中。从大厦顶上华华看到欢乐的孩子们从各条大街上一群群涌过，绚丽的焰火和信号弹纷乱地升上夜空…… 

小梦在凌晨1点回来了，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告诉华华自己没走多远，也走不远，因为街上挤满了欢乐的孩子。这些孩子在大街上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子，每一个圈子都是一个狂欢晚会，孩子们不停地唱啊跳啊，饿了就从旁边的商店中拿出高级食品来开宴会。 

以后的几天都和这一天类似。孩子们首先感到惊讶：大人们居然留下来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然后感到不解：理想世界是那么近，过去为什么爸爸妈妈们不让我们走进它呢？现在，孩子们忘记了一切，即使在全民大会上多少有一些理智的那些大孩子们，对未来的忧虑现在也被狂欢冲得烟消云散。这是历史上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整个国家成了一个孩子乐园。 

FG每天举行一次全民表决，只是决定第二天电视中放什么节目，从糖城时代的第二天起，电视每天24小时不间断播放，内容全部是动画片、科幻片和武侠片。 

以下是一个男孩儿在二十年后对这段时光的回忆： 

\begin{quotation}

那几天我睡得很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处于高度兴奋之中。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来了，我这时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叫醒我：“哈哈，快看，又一天来了！” 

每天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清凉的晨风中时，我都有一种鸟儿飞出窝的美妙感觉。这时我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纪律限制我，没有任何作业要完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记得那几天的上午我们这些男孩子玩的都是一些运动很剧烈的游戏，小些的孩子玩打仗游戏和捉迷藏，我曾和他们玩过一次，那些小家伙们一旦藏起来你就别想找到他们，因为城市里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进去。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则玩开汽车（那都是真的汽车！）、踢足球、在大街正中滑旱冰等。孩子们都玩儿得很卖力，因为他们除了玩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为午宴做准备。那几天吃的太好了，但好吃的还远远没有享受完。每天上午，孩子们尽最大努力把能量消耗在游戏中，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近12点时兴高彩烈地对自己说一声：“我饿了！” 

在11点，城市里的游戏停止了，12点，孩子们的午宴开始了。城市里有数不清的宴会点，我很快发现总在同一个宴会点吃是不明智的，因为每个点的吃的大多是从同一个仓库中运来的，不免有些单调。但体育场宴会点是个例外，那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一个宴会点，每天有一万多人参加！但食物更多。走进体育场，就像走进一个迷宫，那迷宫的墙是用罐头和糕点筑起来的！如果不留神，你会被脚下一堆堆的精美糖果绊倒。有一天，我在高处的观众席上向下看，只见黑压压的孩子涌进堆在宽阔草坪上的食物山，就像一大群蚂蚁涌上一大块奶油蛋糕一样。每天的宴会后，食物山总要低一些，但下午又被运送食品的孩子们堆高了……那个宴会场我去过几次，渐渐积累了一些经验：当你发现某种好吃的东西时，每次只能吃一点点，否则它很快就会不好吃的。我在午餐肉上的教训就很能说明问题：第一次我一顿吃了18种，共24听！当然不是每罐都吃光，只是每听吃几小块儿。从此以后，那东西到口里简直像锯末。另外我发现：啤酒和山楂糕是两种极其有用的东西，以后几天我们全凭这两种东西开胃了。 

体育场的宴会固然壮观，但给我印像最深的还是在亚太大厦中见到的宴会，这个大厦原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那里的餐桌上摆满了我以前只在外国电影上见过的高级食品，但就餐的全是小猫和小狗！那些小动物喝多了法国葡萄酒和英国威士忌，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迈着舞步，逗得围着它们的小主人们哈哈大笑。下午，由于中午的宴会，孩子只能玩儿一些运动量较小的游戏了，比如打扑克、玩电子游戏和打台球等，或者干脆看电视。这时的电视可不像大人们时那么没意思，每个节目都好看极了。在下午，有一件事是是必须做的——喝啤酒。我那时每下午平均喝两到三瓶，以加速消化。天黑之后，我们就开始尽情地唱歌跳舞，全城规模的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12点，这时，大多数孩子都有胃口来应付晚宴了…… 

（选自《糖城时代》，作者：季林，浪潮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1年版）

\end{quotation} 

孩子们很快玩累了，他们发现世界上原来没有永恒的好玩儿的，也没有永恒的好吃的，当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时，一切都很快变得乏味了。孩子们累了，渐渐地，游戏和宴会成了一种工作，而他们是不想工作的。三亿孩子，就这样永远埋葬了自己的童年。 

时间短得惊人，仅仅十天。十天后，最后一丝笑容从孩子们嘴边消失了。 

这笑容的再次出现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 

十天后，美梦时期结束了，糖城时代进入第二阶段——沉睡时期。 



\subsection{二、沉睡时期}

\begin{quotation}

那些日子里，我的生活主要就是睡觉。我每天睡十八小时左右，多的时侯甚至二十小时！除了吃饭外，没有人催我起来，所以我就一直躺下睡了。后来，越睡越能睡，脑袋里成天昏沉沉的，动不动就发困，干什么都没意思，都累，甚至吃饭都累人。已过去的十天，是要什么有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十天，这时想想觉得真没什么意思。所有好玩的和好吃的，得不到时越想越好，一旦得到并且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时，很快就会变得乏味。现在我发现，无所事事居然也累人，而且这种累更可怕。以前做作业累了，可以玩玩休息，可现在还怎么休息呢？只有睡觉，越睡越懒，越懒越睡。睡不着的时侯也不想起，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成橡皮的了，软软的，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头脑中也时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令人难以相信，这样头脑空空地躺着居然也累人！所以躺一会也就又睡着了。渐渐地，我已失去了日夜的概念，觉得人类就是睡觉的动物，醒着反而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那些日子，我成了梦境的居民，一天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梦中。梦中的世界比醒着的时候好，在梦中，我一次又一次走进大电脑给我们描述过的那个国家，走进玩具城，走进糖城……梦中我远比醒着时有精力，有胃口，所以我就开始依恋起梦中的世界。每当醒来时我们几个都互相讲述自己的梦，讲完后又蒙上被子，再次扎进梦之海去寻找上次梦中去过的那个世界，但往往找不到，只能进入另外一个。渐渐地，梦中的世界也在褪色，同现实越来越接近，最后我真难以分清这两个世界的界线了……

（选自《为了忘却的备忘录》，作者：谢晓海，中原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8年版）

\end{quotation}



以上是对沉睡时期很贴切的描述，糖城时代开始后的十天左右，孩子们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全变得懒洋洋的。城市里的狂欢和宴会消失了，孩子们又重新回到了家中，在看电视和沉睡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这是糖城时代中最长的一个时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孩子们懒洋洋地在沉睡中渡过了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个春天。 

在信息大厦中，小领导者们看到外面的城市经过十天的喧闹后又重新安静下来。白天，大街上只有零星的小娃娃在玩耍，大部分孩子都呆在住宅楼中，除了寻找食物外一般懒得出来。现在食物和其它生活消耗品还很容易得到，虽然商店早就空了，但孩子们找到了各种规模的仓库，缺什么就到这些仓库中去拿。在大街旁边的墙上，到处可以看到用白粉笔涂写的这类标志：“罐头仓库向左拐！”“XXXXXX胡同尽头有糖。”“这里是方便面仓库！”“这儿，啤酒！”“要肥皂吗？到红色门的大院中去拿！”…… 

入夜后，城市很快睡熟，灯光稀少，只有西边天空的玫瑰星云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到现在为止，大厦还没有别的孩子进来过，这是因为大厦忠实的警卫班总是把所有的入口卡得紧紧的。孩子都对这里很好奇，因为自全民大会开过后他们还没见过第二个不能自由进入的地方。信息大厦可能是这块国土上唯一没有睡着的地方，这一方面是由于责任的约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厦中的孩子们处在特殊的位置，在这里他们可以伏视全国和全世界，旁观者清的缘故。现在，需要这里的孩子们干的事已经不多，于是他们开始学习，学什么的都有，但最多的是学习历史，孩子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突然交到他们手中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也是知道它以后将怎么去的唯一办法。当他们学习累了的时侯，就玩电子游戏消遣，或同FG聊天。孩子们同第五代电子计算机建立起一种奇特的感情，他们常常通宵达旦地谈下去。 

孩子们同计算机之间的话题十分广泛，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谈着谈着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地转向历史。FG用孩子的语言向两个孩子讲述存贮在它的超导芯片中的人类历史，并在终端屏幕上映出它所讲述的各个时代的静止的或活动的图像。人类漫长的历程使孩子们惊叹不已，一个个时代像焰火一样在夜空中出现然后消失，这个星球上生活过的人们汇成了一条宽宽的望不到头的人河，缓缓地流向星光迷漫的宇宙深处，在最柔软同时也最坚硬的时间和空间中，没有什么是不会消失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诞生的。FG使孩子们知道了很多，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谜。 

自全民大会以来，FG就再也没有作过任何有关国家事务的重大表决，每天一次的对电视节目的表决也没几个孩子参加了，整个国家处于沉睡状态。在糖城时代的第一个月，国家以外的消息很少传进来。收音机的短波段只能收到一些杂乱无章的奇怪声音。以后两个月，世界各国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相继恢复，最早恢复的是欧洲和北美洲的电台，以后，东欧和日本的短波电台也可以收到。外部世界的电视图像仍难以收到，因为太空中的同步卫星转播系统一直处于瘫痪状态。 

华华和小梦开始把很多时间用于收听来自世界的短波播音，让FG把收到的信息翻译出来，把他们认为重要的重放出来让大厦中的其他孩子听。这些超新星纪元开始后来自外部世界的第一批信息，使信息大厦中的孩子越来越感到不安，他们现在知道，其它世界的孩子并没有成天睡觉，他们正在干着糖城时代的孩子们无法理解的事。以下是他们收听到的几段外国电台播音： 

孩子们，孩子们！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我们开始播音了！（光荣近卫军进行曲……） 

下面，请听我们的记者在远郊的特维夫集体农庄的现场报道……（有杂音出现，可以隐约听出远处拖拉机的轰呜声……） 

小朋友们好，我是记者！你们可能不熟悉我的声音，但肯定熟悉我爸爸的声音，他就是著名的体育评论员亚历山大。杜格连科，我以后也要成为一个体育评论员，你们会喜欢我爸爸那样喜欢我，但现在他们却让我专门报道农业……（有一个远离话筒的声音：“杜格连科，别浪费时间！”） 

……啊，对，对，我们开始。嗯，我们这次采访的对象是这个农业小组的负责人瓦西里?沃罗特尼科夫，可他粘在拖拉机上不肯下来，说我们要是在那两趟还没耕完之前就打扰他，他就揍我们。我真不知道这像什么话，大人们的时侯，就是国家总统也没有这么不尊重记者的。现在，我们只好在地边随便拉一个男孩儿来了…… 

请问你多大了？ 

看不见我是拖拉机手吗？十岁的孩子才有资格当拖拉机手，我当然十岁。你觉得开拖拉机困难吗？ 

不困难，一点都不！当然，开始有点……开起来不难，但耕地难，我们常把犁头弄断。不管你信不信，女孩子干这事儿有时还比我们强。 

你们小组春耕的进度怎么样？ 

这你得去问头儿。不过你看，才两天，我们就干了这么大一片了！这里准备种什么？ 

春小麦。 

你相信你们播下的种子真能长成庄稼？ 

你说什么？！小傻瓜！你竟敢说特维夫农庄的孩子们种不出庄稼！ 

别别，放开请放开，我并没说你们种不出，我只是问问，要知道，这都是大人们才能干的事。 

也许对你们，或对别的农庄的孩子们是这样，但对我们可不是。卫国战争的那一年，我们村的爸爸们都到斯大林格勒去打德国鬼子了，妈妈们也都进了城里的兵工厂干活，村里只剩下一群孩子，在春天照样种上了地！说不定，朱可夫向第伯聂河进军时吃的就是我们种的马铃薯。要知道，那时我们没有拖拉机没有汽车，连饭都吃不饱…… 

不是你们，那是你们的爷爷了。 

可我们身上有他们的血，不像你，又白又胖，像个小雪球。 

这次，下种的地能到大人们时的一半吗？ 

一半？这我说实话，种不了的，你干干这活就知道多难干了。 

那么，莫斯科和其它城市的小朋友们是不是准备挨饿？要知道，我们国家的粮食本来就不够的，来以前我查了一份资料，去年大人们进口了八千万吨粮食呢！ 

但这不能只靠我们，拖拉机的犁坏了没有换的，轮胎破了也没法补，甚至连柴油汽油都不够，真不知你们这些城里的雪球们成天在干什么？ 

市里组织了维修队…… 

可他们迟迟不到我们这里来，昨天才来了十几个小笨蛋，连轮胎都换不了！ 

不过那活也不好干，我们也不想要求太高，只是让城里的孩子明白，粮食只靠我们是生产不出来的。不过请你放心，照这样干下去，今年小雪球们虽然吃不太好，也绝对饿不着的！ 

我代表城市城市里所有的孩子谢谢你们！ 

…… 

好，孩子们，刚才你们听到了那段现场报道，现在我告诉你们，在我们惊人广阔的国土上，春耕正在到处展开。在春小麦的主要产地哈萨克北部、西利亚南部及伏尔加流域，在冬小麦和玉米的主要产地乌克兰、中央黑土区及北高加索、在生产马铃薯的俄罗斯中部、白俄罗斯及乌克兰西南部，大地上到处都是孩子们开着的拖拉机和播种机，我国六亿公顷的耕地今年至少有四分之一有收获。和农村的孩子们相比，城市的孩子们干的不太出色，虽然我们也在努力工作。上面的报道中反映的问题到处存在，已成为春耕的主要困难。他们都是孩子，没有机器是干不了什么活的！他们并没有要求我们造出拖拉机来，只要求我们把坏了的修好，如果这都干不了，我们到了冬天还有什么脸吃他们生产的面包？ 

孩子们，这里是哥伦比亚广播电台在播音！记者现在在匹兹堡地区的华盛顿山上，现在天刚黑，从这里向下俯视，可以看到在蒙农加亥拉河南岸，钢城的灯都亮了，真像小型的曼哈顿！但真正吸引记者的是从阿勒格尼县工厂林立的狭窄盒地中升起的一股浓烟，那烟是从一个钢铁厂的高炉中冒出的，被高炉中的火焰映成暗红色。那个钢铁厂不大，但有着很长的历史，两个小时前，那座高炉刚刚炼出了超新星爆发以来美国，也是全世界的第一炉钢！发起并指挥创造这个奇迹的孩子叫肯?兰迪，虽然他毁掉了两座高炉，但终于成功了。现在，他正站在我的旁边动情地看着那发着红光的烟柱。 

兰迪，你以为这是件了不起的事？ 

当然。但现在，钢铁并不是最需要的，甚至不是需要的，因为制造业在今后相当长时间内不会有很大的恢复。 

真是傻话，美国怎么能没有钢铁呢？美国就是用钢铁和混凝土建起来的！不管有没有用，美国的钢铁一定要不停地炼出来！我们看着那座吐出火焰的高炉，不知道它曾属于安得鲁?卡内基，还是J.P.摩根，还是查尔斯.M.施瓦布（注：均为美国钢铁巨头），但这些人的灵魂似乎都在那暗红色的烟雾中游荡。既浪漫又对我们有用的事也在发生，另据报道，东铁路干线芝加哥—匹兹堡—费城—纽约一线的铁路全部开通，机车采用通用电气公司的孩子们最新设计的电力机车，直接从铁轨上获得动力。目前由于全绝缘车箱数量不多，主要只有货车通行，但仍使人想起1867年7月10日这条铁路在犹他州的隆重的接轨典礼…… 

（海浪声，风声……）注意，孩子们，我们现在是在本州的下关渔场进行现场报道。记者和几千名孩子已在港口的大风中等了近一天，这可恶的大风也刮了一天，对马海峡狂浪涛天！真想不到天气怎么变得这么快，那九艘渔船在孩子们的祝愿声中驶出港口时，海平静得像大湖，那个叫中村靖一的小船长还说依势神保佑孩子们呢！ 

等等……天啊，竟有艘船进港了！真不敢相信！啊，是“蓝菊号”，九艘渔船中吨位最大的一艘。请问，啊，对不起，请问，其它八艘船呢？……其它八艘呢？！请告诉收音机前的小朋友吧，他们都在等你们呢！ 

在海底。 

啊……那，人呢？ 

我们没救起他们，他们沉得太快了，我们好不容易把船头拨到迎浪，才活下来。美津号当时离我们最近，他们的船也迎浪稳住了，后来风小了些，他们本来可以在第二阵大风来之前开回来的，可中村和他的船员们不舍得扔掉鱼…… 

什么？你们还打了鱼？！ 

我们就是去打鱼的，我们的船上就有鱼……现在？现在。请原谅，不多……（海声，风声，孩子们的哭声……） 

孩子们……（记者的声音因抽泣而断断续续）他们……他们真的打回了鱼，这些鱼还冻在船上的冷库中，一块一块的……呜呜…… 

…… 

在世界各国，孩子们都在尽自己的力量恢复经济建设，首先恢复的是与人类生存最密切相关的农业和交通，然后是生产生活消费品的轻工业。八岁以上的孩子成为支撑社会的主要力量，他们学习的速度是惊人的，一片片农田播下了种子，一座座工厂恢复了生产，公路铁路甚至空中交通线也在渐渐开通。但是，尽管孩子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恢复大人们留下来的经济体系中的一小部分，这一部分尚不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在大人们留下来的消耗品用尽之前，他们至少要把原经济体系恢复五分之一才能使人类社会避免全面崩溃，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艰巨使命！另外，世界经济的恢复也极度不平衡，欧洲和北美的发达国家凭借大人们留下来的先进技术体系，经济恢复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仅以美国为例，在超新星纪元的前三个月内，经济恢复就已达四分之一！同时开通了通向日本的海上航线和通向欧洲共同体的海空航线，虽然大规模的贸易往来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恢复，但不管怎样，世界正在重新连接起来。对这些国家来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已不是维持生计，而是重新开始称霸世界的无终点竞赛，这竞赛将以孩子们的方式和规则进行，其结果只能是更加激烈，更加残酷。东欧国家的技术体系比西方落后，但凭借着良好的组织，经济也在稳步恢复，不过赶上西方需要时间。最令人担忧的是第三世界国家，他们的经济和技术体系本来就十分落后，孩子们的教育也远落后于西方，就连自己国家现有的陈旧机器也开动不起来。如果说大人们丢掉了现代化生产工具尚可维持生存的话，孩子们要想活下来可全凭机器了！但是，在非洲和亚洲的广大地区，一半以上的孩子只能凭着人力去恢复生死攸关的农业，八到十岁孩子的体力不及成人的五分之一，这些地区留下来的人口却远多于发达国家，达到大人时代总人口的35\%。可怕的大规模饥馑威胁着这些地区的孩子们。但他们毕竟在为生存而努力奋斗着，只要在奋斗，总还是有希望的。 

目前，处于最可怕境地的就是三亿中国孩子了，虽然最无忧无虑的也是他们。世界其它地方的孩子都在飞快成长，他们却变得更小了。对于飞快逼近的危险，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只是玩、吃、睡。但外国的孩子也并非一点都不玩儿，信息大厦收到的第一个外部电视新闻就很有意思。这段新闻是从某个刚刚恢复的通讯卫星转来的，效果很不好，但完全能看清楚。FG把录像显示在中心大厅的一个巨型屏幕上，华华和小梦看到了一片广阔的雪原，FG告诉他们这是日本北海道的一个地方。镜头向前推，雪原上出现了黑压一大片孩子，足有上万人，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严肃地站在雪地上，而且站得十分整齐，平着看，给雪原镶上了一道长长的黑边。镜头转过180度，又出现了一大片孩子，人数同刚才出现的那群一样多，也是默默地站着。两群孩子的中央有大约50米的空雪地。 

“这是干什么？” 

“他们将开始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雪仗，有两万多孩子参加！” 

没有错，镜头摇近，可以看到前排的孩子们的捏雪球，又摇近一些，出现了一个似乎是指挥者的男孩子。在这北国冰雪未化的寒春，他只穿着一件海军衬衫，他挥起一只拳头，向自己一方的上万名孩子大声喊了一句，这之前，两万人只是一片沉默，只有寒风的呼啸声。 

“他喊什么？”华华问FG。 

“帝国兴亡，在此一战，诸位务必恪尽责守！”（注：这是日俄对马海战中东乡平八郎海军大将向舰队打出的旗语，后来的太平洋战争中，日本帝国海军在作战前也常常打出这个旗语） 

两群孩子相向着走去，两万多人一走起来，好像大地在移动！当他们相距十米左右时，开始互相用雪球进攻。两群孩子很快混到了一起，一时间，雪球如雨，雪雾横飞，大地上盖满了搏斗的孩子，景像十分壮观！但华华和小梦感不到一点游戏的气氛，所有的孩子脸色严肃，像在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最使人感到可怖的是，这两万多人的战场上居然没有一点人声，只能听到雪团的碰撞声和孩子们脚下积雪的吱吱声。两个孩子心中都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使他们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不是玩。 

“外面的小朋友知道这些吗？”小梦问华华。 

“不会知道的，这种电视不经转播他们是收不到的，无线广播没翻译他们也听不懂。” 

“那我们应该告诉他们！” 

“你是说我们向全国广播？” 

“对，向以前发布灾情公告那样！” 

“这不是表示我们对全民表决的结果不满吗？难道三亿孩子全是傻瓜，就我们聪明？” 

“那你看看那些小朋友，他们不是傻瓜吗？不劳动，只睡觉……” 

“可也是，以前人们都以为太阳和群星围着地球转，只有个叫哥白尼的人说地球应该绕太阳转，那个时代，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聪明。大多数人都弄错的时侯是有的！” 

小领导者们一致同意向全国播放经过翻译的外部新闻。 

“播放系统已经打开。” 

FG的话音刚落，巨型屏幕上出现了相应的提示。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不知全国的孩子有多少这时还在睡觉，但醒着的孩子现在都可以从电视上看到华华和小梦。两个孩子立刻紧张起来，在两个月前发布灾情报告时，他们曾向全国孩子广播过，但那是照着现成的文稿念，现在，当他们再次面对这片广阔国土上的所有孩子时，只觉得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朋友们，”小梦说，“我们想告诉大家，世界别处的孩子都在工作，真的！我们这儿能收到全世界的广播和电视，我们看到他们在田地里播下种子，让工厂的机器重新开起来……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就请你们朝这里挂电话！” 

过了三分钟，FG说：“没有回答。” 

“一点都没有吗？”华华问。 

“只收到十三万个电话。” 

数目惊人，但同三亿这个数目相比，确实等于没有回答。这倒使两个孩子松弛下来，他们现在知道看着他们的孩子远没有想像的那么多。 

“你把收到的那些广播和电视向小朋友放一些好吗？” 

FG答应了，它选了二十分钟的广播录音和电视录像向全国播放，巨型电脑是在出色地配合两个孩子，它选择和剪辑的新闻录音和录像都很有代表性，较真实完整地反映了目前的世界状况。但这次收到的回话也只有不到二十万个。 

“他们懒得理我们。”小梦说。 

“也许他们都在睡觉，想法叫醒他们。”华华说。 

FG开始播放一部在二十世纪未风靡世界的科幻影片，选择的是声音最大的那一段：银河帝国的星际舰队在追逐银河共和国的星际战斗机群，激光炮的轰鸣声和宇宙飞行器的尖啸声响彻整个太空。这段影片放了有五分钟，然后重新播放刚才的国际新闻剪辑，这次收到了二百万个电话。FG把这些回答做了归纳： 

“讨厌，人家睡觉呢！” 

“那些孩子愿干什么就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儿？现在我们过得比他们舒服多了，谁有我们这么舒服？” 

“信息大厦中那些孩子也真是，三亿小朋友都不着急他们着什么急？犯贱！” 

随后外界又很快沉睡过去，对什么信息都不再有反应。 

华华和小梦叹了口气，放弃了自己的努力。 

这是超新星纪元第45天，糖城时代的长长的沉睡时期进入睡得最深的阶段，同时也快结束了。 

这天夜里，华华和小梦透过大厦的高大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和以前两个月一样，城市里灯光稀少，玫瑰星云把城市罩在一片神秘的蓝光之中，那一群高层建筑在这蓝光中像沉睡的冰山。 

“你还记得超新星爆发那天咱们俩在火车上吗？”小梦问华华。 

“记得，那会儿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好奇怪啊，现在我反倒觉得那以前都像做梦，爸爸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所有的大人，还有他们的那个世界，都是在梦里呢！” 

“我也是。你说，我们也成天睡觉，会不会回到那个梦里？” 

小梦仰头看着夜空中那一团团发着蓝光的云。“不会，没有人能找回自己做过的梦。我看过一本童话，书里说有个小男孩，就你这么大的，在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的一片大雪地上走着，遇到了一个瞎了双眼的老人。老人把小男孩儿带到一个黑洞洞的很深很深的矿井下，矿井中埋着无数的透明的云母片，每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薄薄的，每一片上面都画着一幅神秘的、谁也看不懂的画。在那个深深的矿井中这种云母片多极了，一层层的，永远挖不完。你猜那是什么？那都是人们做过的梦，一个云母片就是一个梦，千百年来人们做过的所有的梦都沉积到那么深的地下，就像沙子沉到河底一样。只有勇敢地下到那个深深的，黑洞洞的矿井中，你才能找回自己的梦。” 

小梦的故事使华华兴奋起来。“真有意思！我要是见到那个矿井，首先要找回那么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乘一艘鸡蛋形的宇宙飞船落到火星上，在红色的沙漠中见到许多小绿人。其它的梦我都忘了，就是看到那些云母片也不知哪些是我的。你记得多少梦呢？” 

“我也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一个：一场很大很大的雨下过以后，天边出来一道很大很高的彩虹，我就向那彩虹跑过去，然后就顺着它爬上去了！我爬到了那座五彩大桥的最顶儿上，看到了世界的每个地方，看到星星就在身边飘来飘去，我抓住一个，星星冰凉冰凉的，还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呢！我真想跟那个瞎老人到那个梦幻矿井中，找回那片画着彩虹的云母。” 

“做这个梦是因为你没学好物理，不过也难怪，咱们还没学到那儿呢，你知道彩……” 

“我知道彩虹是光的折射！我给讲你一个故事，嗯，不是故事，是真的，是我的事儿。也记不清那时我是多大了，反正很小呢。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她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每当大雨下完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她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她好像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化了！每到这时，我就一个人站在野地里，满身泥水地哭啊哭。我总是盼着再下大雨，盼啊盼，天空却给我一片雪花。妈妈说第二年夏天才会有大雨，好，那就等第二年吧。终于，我等来了一场有彩虹的大雨，我一看到她，就又朝它跑开了，摔倒了好几次，小凉鞋都掉了。突然身后吱啦一声，一辆大汽车，就离我这么远刹住了。那个司机知道我想干什么后，你猜他怎么着？” 

“送你回家呗。” 

“他开汽车拉着我去追彩虹了！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汽车轰轰地吼着，开得飞快！可太阳又落了，五彩大桥又化了。那司机告诉我，本来汽车是能开到彩虹脚下的，但我来晚了。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要是有大雨的话，他就要开汽车来找我，我们再一起去追彩虹！” 

“以后他真的来过吗？”华华问，他开始迷糊起来。 

“没。那年在南方住，很奇怪，全年的第一场雨就有彩虹，那时还是初春呢！那是哪一年我不知道，但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给我写到小手儿上了：3月5日，以后我家搬到北方，每一年的这个日子都不下雨……”小梦轻柔的话音像催眠曲，华华睡着了。女孩儿看没人听她的故事，也把头枕双臂上面睡了，睡着以前她希望自己能在梦中见到彩虹，也希望见到爷爷。华华在朦胧中突然惊醒过一次，他想起那个司机许诺带小梦追彩虹的日子，正是第一届全民大会召开的日子。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这有什么意义，就又接着睡了。 



\subsection{三、白宫宴会(1)}



当华华和小梦在凌晨睡着时，太阳刚刚从美国落下。

玫瑰星云还没升起，华盛顿城笼罩在暮色之中。这时，宽而长的摩尔街上看不到人影，东头詹金斯山国会大厦高耸的圆顶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最西端的152米高的华盛顿纪念碑白色的尖顶指着刚刚出现的两颗星星，显得孤独而怪异。摩尔街旁的那些白色的建筑物：圆形的杰佛逊纪念堂、巨大的林肯纪念堂、国立美术馆和史密斯学会的一些博物馆都没有多少灯光，倒影池中的喷泉已经停了，一潭没有一丝波纹的水反射着暗淡的天光。

这座由白色的欧洲古典建筑组成的城市像一片荒废了的古希腊遗址。 

好像要驱散这种笼罩着整座城市的夜色和寂静，白宫灯火辉煌，乐声喧响。 

东门和北门外停满了插着各国国旗的小汽车。这是总统为各国首脑举行的宴会，这些首脑是为参加超新星纪元首届联合国大会而到美国来的。宴会原打算在西边的国宴厅举行，但那里地方太小，只能容纳一百多人，而这次赴宴的多达二百五十人左右，只好改在白宫最大的房间东厅了。三盏1902年安装的巨型波西米亚式水晶枝形吊灯悬在装饰辉煌的灰泥天花板上，照着这曾举行过亚伯拉罕?林肯葬礼的地方。在这以白色和金色为基调的大厅中，二百多个身着高级晚礼服的孩子都已到齐，他们有的聚成一堆谈笑，有的站在涂以白色瓷釉的木镶板墙壁前，欣赏着上面12个精美浮雕，这些浮雕是1902年白宫装修时皮奇里利兄弟雕琢的，在那里已镶了一百来年，现在看来好像就是等着给这些孩子们看的，因为上面表现的都是伊索寓言故事。剩下的孩子都挤在落地长窗前的一架斯坦威大钢琴前（那钢琴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条粗大的美洲鹰柱腿），听一个金发女孩弹《啤酒桶波尔卡》。所有的孩子都装着不去注意大厅中宴会长桌，桌上摆满了令人唾涎东西。但所有的菜显然并不符合大人们的习惯，更多是照顾孩子们的胃口。桌上既有豪华的法国大菜：如姜汁牛排、葡萄酒蒸蜗牛等，也有地道的西部牛仔午餐：烤蚕豆、浓汁猪排和核桃馅饼等。 

军乐队突然奏起了《美丽的亚美利加》，所有的小客人都停止了谈话，向门口转过身来。 

超新星纪元第一任美国总统赫尔曼?戴维、国务卿切斯特?沃恩、副总统威廉?米切尔及其它美国政府高级官员走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都焦聚在小总统身上。每个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处有魅力的地方，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额头，有的是嘴巴……如果把一万个孩子身上最出色的部位分离出来，用这些部位组成一个孩子，那就是赫尔曼?戴维了。 

这个十岁的男孩子外形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使孩子们觉得他的来历很神秘，怀疑他是不是某架闪光的外星飞船带来的小超人。 

其实，戴维不但是人类的娘胎所生，而且也并无什么悠久而高贵的血统。 

他的父系虽马马虎虎算苏格兰血统，但别说像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一直上溯到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就是到南北战争以前都搞不清了；至于母亲，只是二次大战结束时一个非法入境的波兰移民。最使孩子们失望的是戴维九岁以前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传奇经历。他的家庭是平平常常，父亲是一个洗涤品推销员，从来没有过约翰?肯尼迪的爸爸对儿子的那种期望；母亲是一个广告画师，从来没有过亚伯拉罕。林肯的母亲对儿子的那种教诲。他的家里的人对社会政治活动漠不关心，据查戴维的父亲只参加一次总统选举投票，还是以扔硬币的方式决定投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候选人的票。至于戴维的童年经历，实在找不出什么可提的来。他学校各科的成绩大部分是B，喜欢玩橄榄球和棒球，但没一样玩到校替补队员的水平。小记者们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查出他在三年级时曾担任过一个学期的教导生（注：西方学校中在高年级里选出的学生，负责在课外活动中辅导低年级），可校方没有给他记下任何评语。但戴维像所有美国孩子一样，平时自由自在漫无边际地挥霍童年时光，却时时睁大第三只眼，瞄着那很少见但仍可能会出现的机遇，一但瞄到了，就会紧紧咬住不放。戴维九岁那年，他的机遇来了。 

那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戴维的一个小朋友骑摩托出了事，把腿摔伤了。在医院中，那孩子告诉戴维，上个月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一个电视台招收一名十岁左右的小主持人，主持儿童专题节目“银色云”，应试的孩子很多，但只有三个孩子取得了复试权，他就是其中的一个，复试的时间是在明天，现在出了这样倒的倒霉事，他只好放弃了。走出医院的时侯，戴维决定明天顶替那个孩子去复试。广播公司主持复试的与主持第一次面试的不是同一个人，所以戴维没被认出来。他成功了，战胜了那两个竞争者，被录取为在黄金时间播出的那个节目的小主持人，九岁的赫尔曼。戴维就这样卷入了美国社会五光十色的大旋涡中。 

戴维白天上课，晚上去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设在纽约的一个电视台工作。他很快迷住了孩子们，进而又迷住了相当一部分大人，这不仅是因为他那动人的外表，而且由于他那充满活力的性格。他主持的节目，有相当一部分是现场回答小观众们的电话提问，即使对那些老练的成年主持人，这也是一个难度极大的工作，但戴维干的棒极了。每个节目中收到的电话有几十个，提的问题从玩具制作到核战争无所不包，对每一个问题，戴维的回答都轻松漂亮，这并非由于他有过人的学识和表达能力，而是因为他那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气质，对他来说，站在全国的孩子面前同站在全班同学面前没什么两样。看戴维的节目，看他拿着那个大大的话筒同看不见的某个孩子对话，或亲自拿起电话同他说话，是一件让人心旷跳神怡的事儿，这也并不是因为他能说出多么深奥美妙的哲理，他的魅力在于他所表现出来的孩子气的自信和乐观。 

《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说：“在这个漂亮男孩儿眼中，世界是一块彩色橡皮泥，他之所以没有把它捏成自己希望的形状，只是因为还要欣赏一下它现在的样子。”戴维的魅力在于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深深根植于他的心中，这无疑使那些被种种危险困扰着的美国孩子和大人喜欢他。而戴维自己，当他在百老汇街头被孩子们围住，身上的最后一片衣服也被他们撕去当纪念品时，当他在孩子们伸来一大堆额头上签字时，他感到做一个远远高出凡人的超人是这么容易，这使他的那种可爱又可笑的自信心更强了。但使他的生活真正发生转折的是另一个男孩子。在那个炎热的夏夜，他主持的节目刚刚开播，在收到了那孩子打来的电话： 

“喂，戴维，我得了白血病！” 

“嗯……啊？什么？” 

“我得了白血病，医生说我只能活两个月了。” 

“……” 

“我……我原想长大，干我喜欢干的那个工作。” 

“你多大了？” 

“和你一样，九岁。” 

“啊，亲爱的，我们都会死的，谁都会死，我只是比你活得稍长点罢了。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干你想干的工作呢？我们活着，就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可他们说，我长大之后才能干。” 

“胡说，你现在就能干！” 

“不。” 

“说吧，你想干什么工作呢？” 

“美国总统。” 

换个别的孩子至少会愣一下，但戴维毕竟是戴维，他紧接着那孩子的话用他那动人的声音说下去： 

“好极了，如果你答应，我们现在就着手干好吗？” 

“……” 

“听着朋友，我要帮你，要使你当上美国总统，我做得到的！现在我向总统讲话，如果他没在看电视，请白宫里看着电视的人转告他，让我们的这个小朋友当一天总统吧！” 

在以后的几个小时里，电话像潮水般打向白宫和国会大厦，有孩子们打的也有大人打的，他们都要求总统让这个孩子接替他一天。当时总统正在同家人进晚餐，他同第一夫人一起看到了电视上向他说话的戴维，很快又接到了白宫被全国的电话吵翻了天的报告。在决定他是否连任的竞选即将来临之际，这是一个在选民中竖立形象的绝好机会。他在电话中答应了戴维的要求，并打电话给白宫办公主任，用总统专用直升机把那孩子连夜从费城接到华盛顿。第二天，那个患白血病的孩子真的坐在了白宫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椭圆形办公室中，开始了他为期一天的“总统”任期，真正的总统坐在旁边担任他的助理，帮助他批阅了一份又一份的国家文件。 

这一天，戴维坐在家中，在电视上看着那个实现了童年梦幻的孩子，这一天，那孩子代替他成了全国孩子和大人注意的中心。戴维并不嫉妒那个不久于人世的小朋友，但这一天，他千遍万遍地对自己说：我要当一个真正的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每一个真正的美国人都是两种本来互不相容的东西的结合，这两种东西就是绝顶的浪漫的绝顶的务实。做为一个标准的美国孩子，这两种东西在戴维身上确实得到了完美的结合。他并没有沉浸在总统梦中，而是扎扎实实地干了起来。在美国，军队是总统的摇篮，43位总统中就有27人服过军役，戴维所敬佩的乔治?华盛顿、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约翰?肯尼迪和理查德?尼克松都是从军旅中开始他们辉煌事业的。无奈戴维要想进入军队还要等很多年，但戴维看准了的事马上就要干，在那条金色路的起点蹲上十来年对他是不可想像的。他注意到，美国最出色的总统林肯的事业是从律师开始的。 

于是，戴维的活动开始超出电视专题主持人的范围，他以电视为轴心，渐渐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最后像跳进游泳池一样一头扎进了那个充满生存竞争的广阔社会，并显示出他在这个既冰冷又滚烫的海洋中游泳的奇特技能。他首先注意到了一个来自内华达州的民主党女参议员西莉亚?道格拉斯夫人，这位41岁的风姿动人的西部女性被认为有希望成为美国的第一任女总统。有一天，戴维突然向纽约的一家民事法庭上诉，要求同父母脱离关系，理由是父母虽然没有虐待行为，但对自己毫无感情，他不想生活在那样一个冰冷冷的家中。同时他许诺：如果法庭做出正确的判决，他将付给“前父母”数目惊人的一大笔“赔偿费”！从法律上讲，亲缘关系是无法脱离的，所以法庭最终也没有做出那样的判决。但对戴维来说这无关紧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首先，他把自己在孩子们中的影响又增加了一个数量级，这个奇特的案件轰动了全美。在公元世纪九十年代的美国，优厚生活条件下家庭关系的淡薄几乎给每一个孩子的心中蒙上了阴影，虽然戴维有其它的目的，但他在法庭上并没有说谎，那个推销员父亲和广告画师母亲最初在法庭上鼻涕眼泪好不凄惨，但听到小儿子给他们的“赔偿费”的数目后，就一声不响了，第二次开庭，他们的律师也改了口。孩子们看着屏幕上的戴维，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不仅是同病相怜，更是对戴维敬佩得五体投地。戴维知道这种影响的重要，因为不管他的目标多么远大，实现它也是二十六年以后的事了（美国宪法规定竞选总统的最低年龄是三十五周岁），那时，现在的同龄孩子已是他的主要选民了。但最大的收获还是他吸引了道格拉斯夫人的注意，夫人是一个著名的“孩道主义者”，这多半是因为她自己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她在国会和全国起劲地为儿童权利和教育呼吁。现在，她惊喜地发现了戴维，并把全部的爱倾泻到这个漂亮男孩儿身上。这正中戴维的下怀，虽然法院没有判决，他仍把那笔巨款付给了父母（这笔钱有一半是他挣的，另一半是全国的孩子一分一分捐给他的），然后单方面宣布他们为“前爸爸妈妈”了。随后，自然而然，道格拉斯夫人有了一个可爱的干儿子。以后，他们母子俩常常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向二亿美国人展示着那种令人心醉的母子之情。特别是在电视中看到戴维的“前爸爸妈妈”来到夫人那豪华的庄园去看“前儿子”（其实他们早已心满意足），五个人（加上道格拉斯先生）坐在内华达山下美丽的草原上，就着眼泪共进午餐时，无数美国人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如同一位著名的电视评论员所称：“从这个可爱的男孩儿注视着新母亲的充满感情的目光中，我们看到了根治现代病复兴古典美的希望。”如果天真的美国人能译出那目光的真实含义，真不知会做何感想。 

道格拉斯夫人的“孩道主义”感情因为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更加强烈，而且有了戴维的帮助，干起来顺手多了。她开始为美国的孩子们争取一些不切实际的权利，纽约儿童法庭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法庭中的法官全是孩子。美国人是天真的，所有带天真色彩的事儿都对他们的胃口，儿童法庭很快得到了公众舆论的认可和支持。开始，法庭只是审理一些虐待儿童的案件，到后来受理的范围急剧扩大，环境保护、市政建设、吸毒、甚至税收法方面的案件都成了法庭审理的内容。儿童法庭并没有真实意义上的法律效力，它只是以法庭做为形式的儿童组织，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社会影响比真正的大人法庭小，相反，对儿童法庭开庭的电视实况成了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大至总统小至市民，都怕被弄上这个法庭，因为在一群十岁以下的孩子面前站在被告席上面红耳赤确实是一件让人难堪的事。同时也有许多政客为了拉选票利用儿童法庭大出风头，甚至在国会辩论上都有人大喊：“你仍坚持？不怕上CC吗？！”（儿童法庭CHILDREN COURT的缩写）。赫尔曼?戴维，是儿童法庭的创始人之一和首席法官，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了总统台阶中的头几级。 

后来，在道格拉斯夫人的强有力的帮助下，戴维又在儿童法庭的基础上建成了纽约市的儿童议会，这个孩子议会是市政厅的一部分，市长每月（后来发展为每星期）参加一次儿童议会的辩论，听取他们对于市政建设以及许多连他自己都无力涉及的重要大问题的意见。对于其它公众组织的言论，市长可以置之不理，但对孩子议会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要说出个所以然，因为戴维像创建儿童法庭那样，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使他起家的电视和新闻系统，利用这些强有力的现代化传播媒介很快引起社会舆论的注意，赢得天真的美国公众的喜爱，同时给上层政界人物提供一个向公众和选民显示自己的场所。 

凭着道格拉斯夫人、儿童法庭和儿童议会这三块强有力的敲门砖，这个年仅十岁的男孩子居然敲开了美国上层政界神秘莫测的大门，他很快同包括总统在内的国家上层人物熟悉起来。在美国，他的年龄成为一种巨大的优势，使得他同大人物打起交道来比成人少了一道障碍。建立儿童法庭后，戴维不再干那个主持人的工作，但他在电视中出现的次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他奔波于东西海岸之间，在各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儿童政治组织，同时也作为一个儿童政治家回旋于政界上层，渐渐对那复杂的迷宫熟门熟路了。 

这时他年仅十岁。 

戴维名声的顶峰是去年圣诞节达到的，他应国家航天局的邀请访问了刚刚建成的普罗米修斯空间站，然后又访问了正在建设中的月球基地。在太空和月球上，他向全美国和全世界发表了精彩动人的讲话。 

戴维恨时间过得太慢，他仅用了一年时间就干成了这么多事，今后的二十五年要干得更好才行，因为在美国社会，一个人出名和被遗忘同样容易。看看今后漫长的路，无所畏惧的戴维多少也有些头疼。 

但上帝事事成全他，超新星在太空中出现了。 

戴维面前那二十五年的漫长道路在死星的强光下消失了。听到了总统发布的灾情报告后，戴维立刻意识到历史已向他伸出手来。对这惊人的机遇他并没有太大的惊奇，因为他本来就自信，前一年的建树更使这种自信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以至于使他相信：历史就是为他而存在的，他将事事顺利。戴维没有浪费时间，他在灾情报告发布后，频频出现在电视上，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作好接收美国的准备。其中横贯全美的儿童反核运动就是他组织的许多活动中最大的一个。其实他不必费这么大劲，超新星爆发后他只须坐在那里等着，美国第四十七任总统的位置已非他莫属了。 

但一切进行得并非毫无纰瑕，就在爬上权力顶峰之际，戴维的心中蒙上了一个阴影，这个阴影就是切斯特?沃恩。 

第一次看到沃恩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赶快把眼睛移开。沃恩外表看上去正好是戴维的对立面，他首先是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他的双手简直就是包着皮的骨头枝。但他看上去并不像非洲旱区饥饿中的孩子，同那些孩子的区别就是他皮肤很白，白得吓人，以至于有孩子把他称为“小僵尸”。那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细细的网状血管在皮肤下面显露出来，在那大大的前额上露得最清楚，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沃恩的另一特点就是面孔很苍老，有许多皱纹，如果在大人时代真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他多半要被当成上了年级的侏儒。但最令人惊异的还是他那双眼睛。 

当戴维走进象征着美国最高权力的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站在处于弥留之际的总统面前，把一支手放在办公室桌上的圣经上，宣誓并接受任命时，他第一次见到了沃恩，那时沃恩远远地站在国旗下，背对着他们沉默不语，对这面正在发生的历史性的一幕毫无兴趣。宣誓完毕后，总统给他们俩作了介绍。 

“这是切斯特?沃恩，国务卿；这是赫尔曼?戴维，合众国总统。” 

戴维伸出手去，但又放了下来，因为沃恩没有动，仍背他而立。最让他奇怪的事是：当他要向沃恩打招呼时，总统竟抬起一支手轻轻地制止了他，就像一个仆人怕打扰一个他深深尊敬的主人的专心思考而制止一名冒失来访者那样。 

过了好几秒钟，沃恩才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赫尔曼?戴维，我想你以前认识他的。”总统又重复了一遍，听那口气，看那神情，仿佛得重病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古怪孩子。 

沃恩转过身来时，眼睛仍看着别的地方，只是总统的话音落后，才正眼看了戴维一下，然后，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头都没微微点一下，就又转过身去背他而立了。就是在刚才，戴维第一次看到了切斯特?沃恩的眼睛。那双眼睛有很深的眼窝，也有很重的眉毛，这使眼睛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就像深山中两个阴冷的水潭，谁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活物。即使是这样，戴维仍能感到沃恩的目光，那目光就像那两个深水潭中伸出的一双湿乎乎冰凉凉的怪手，一下卡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当沃恩转过身去后，他那双深藏的眼睛曾反射了一下日光灯的光芒，那一瞬间戴维看到了两团冷光的爆炸…… 

戴维的经历，以及道格拉斯夫人对他的教诲，使他渐渐具备了一种对于权力的第六感。做为国务卿的沃恩比做为总统的他先到了椭圆办公室，以及办公室中所发生的虽然细微但仍没有跳过戴维眼睛的一切，使他有些不安。最使他耿耿于怀的是，沃恩拥有组织内阁的绝对权力。尽管宪法中规定了国务卿的这种权力，但过去的国务卿却是由现任总统而不是前总统指定的。另外，前总统反复强调国务卿的这项权力，戴维总觉得有些不正常。 

在进入白宫后，戴维尽可能避免同沃恩直接触，好在后者大部分时间呆在詹金斯山上的国会大厦中，他们的联系大部分通过电话进行。亚伯拉罕?林肯在不肯任命一个人时曾这样说明他的理由：“我不喜欢他的样子。”当别人反驳说，一个人是不能为自己的样子负责时，林肯说：“不，一个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就应该为他的样子负责。”虽然沃恩年仅十岁，但戴维仍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样子负责。对沃恩的经历他知道得不多，其实谁都知道得不多。这在美国是不正常的：大人们在的时侯，每一个高层领导者的经历都被选民背得滚瓜烂熟，但现在本来就是一个不可能举行大选的非常时期，国家最高领导人只好由大人们指定。白宫和国会中以前认识沃恩的孩子很少，戴维只是听新闻发布官谈起过他，那个女孩儿告诉戴维，她父亲曾带那个怪孩子去过她家。她父亲是哈佛大学的教授，父亲告诉她沃恩是一个在社会学和史学方面智力超常的孩子。这很使戴维费解，神童他见过不少听说过的更多，他有好几个获得威斯汀豪斯奖学金的小朋友，但那全部是在自然科学和艺术领域，他从未听说过社会学和史学方面的神童。社会学同自然科学不一样，仅凭智力在这个领域中并不能有所建树，社会学需要研究它的人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对现实社会全角度的长期观察；史学也一样，没有现实社会生活经验的孩子，很难对历史有一个立体感，而这种立体感正是一史学研究者所不可少的。而这些需要时间和经历才能得到的东西，沃恩怎么会有呢？ 

但戴维毕竟是一个务实的孩子，他知道，同国务卿的关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决定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后一种感觉是他不愿承认的），到沃恩的住处去看他一次。他知道沃恩全天都把自己埋在文件和书籍中，除了万不得以很少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在夜里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看书，回去很晚，所以戴维十点以后才去。 

沃恩的住处在第16街北段，这里是华盛顿特区的最北端，这个地区叫黄金海岸和谢泼德公园。这里过去一度是犹太人的居住区，后来居住的多是在政府和律师事务所做事的黑人中产阶级。在快到华盛顿下城的地方，有一大片未经装修的公寓大楼，这里是华盛顿被遗忘的角落之一，虽不像东南面的安纳柯斯蒂亚那么贫穷所旧，但大人时代犯罪率和毒品买卖也不少。沃恩就在一幢公寓大楼里。 

戴维的敲门声换来了沃恩的一句冰冰的话：“门开着。”他小心地推开门，好像看到了一个旧书贮藏室。在一个暗淡的白炽灯的光亮下，到处是书，但没有任何书架，其它的东西，像桌子椅子之类都没有，书都乱堆在地上，把地板全盖住了。这里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一条毛毯铺在一堆稍加平整的书上。戴维走不进去，地上的书使他没法下脚。他远远地看了看那些书，除英文书籍外，他勉强看出还有许多法文和德文著作，甚至有破旧的拉丁文著作。他正好踏住的一本书是西塞罗的《罗马史》，往前点是《君主论》，作者名被一另书盖住了，那本书是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还有让。雅克?塞尔旺的《世界面临挑战》，T?N?杜伊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小阿瑟?施莱辛的《民主党史》，康德的《判断力批判》，K?N?斯皮琴科的《政治和军事地理学》，亨利?基辛格的《选择的必要》…… 

沃恩刚才是坐在一堆书上，戴维推门时他站了起来并向门口走来，戴维看到他把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左臂上拔下来，那是一支细小的注射器，沃恩似乎并不在乎被总统看见，他站在戴维面前时右手仍拿着那支注射器。 

“你吸毒？”戴维问。 

沃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中伸出的无形怪手又向戴维掐过来，戴维有些害怕，他向四周看看，希望有个人，但这幢楼中空荡荡的，大人们不在后这样的空楼太多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必须容忍我。”沃恩说。 

“容忍一个吸毒的国务卿？” 

“是的。” 

“为什么？” 

“为美国。” 

在沃恩那达斯?瓦德式的眼睛逼视下，（注：达斯?瓦德是美国孩子熟悉的科幻影片《星球大战》中的人物，他具有超人的能力，影片中曾出现他用眼睛发出力场，在远距离把人掐死的镜头。）戴维屈服了，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别处，结束了同沃恩的对视。 

“我请你吃饭。”戴维说。 

“去白宫？” 

“是的。” 

沃恩点了点头，向外作了个手式，两个人向楼下走去。在沃恩关上房门之前，戴维最后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书和那条毛毯外，还有一个让人惊奇的东西，那东西放在门这边的墙角，所以戴维刚才没有看见。那是一个大得出奇的地球仪，比沃恩还高，地球仪的支架是两个雕刻精美的希腊女神，一个是战神和智慧之神雅典娜，一个是能预言未来的卡桑德拉，她们共同举着那个大大的地球。 

总统的罗伊斯轿车从静静的16大街向白宫方向驶去，戴维亲自开车，他没有让那个司机兼特工的男孩子同自己一起来。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车驶到高大的林肯纪念堂前时，沃恩作了个手势，戴维把车停下了。停车后他后悔起来，我是总统，为什么要听他一个手势？戴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所没有的力量。 

林肯白色的坐像在夜色中朦胧地出现在他们上方，小总统看着雕像的头部，他希望林肯也看着他，但那位一百多年前的伟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戴维很不自然地说：“他死的时侯，他的陆军部长斯坦顿说：现在，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我相信我们死的时侯也会有人说这句话的！” 

沃恩对总统的话没作回答，只是唤了一声： 

“戴维。” 

“嗯？”戴维很惊奇，这是沃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之前总是称他总统先生。 

“你对自己怎么想？”沃恩的目光从雕像的阴影中射过来。 

“我会成功，像我以前那样！” 

“你以前什么也没干。”沃恩淡淡地说。 

“你说我什么也没干？！” 

“从创造历史的角度看是这样。” 

“那好，我现在要干了，再告诉你一遍，我会成功，我有能力，你否认？”戴维用挑战的目光看着沃恩，“我现在对上帝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给我们把一切准备得太现成，太容易了，他把一个大银盘子放在美国孩子面前，然后把世界放上去，对我们说：吃吧孩子们！看吧，我们会像把蜡烛插上生日蛋糕那样把星条旗插遍地球。这一切都太容易了，我会为这个恨上帝的，因为他没有给我足够的困难来让美国和世界的孩子看到我的全部能力！”沃恩居然笑了一下，这之前戴维以为他不会笑的，他说：“我们是在谈自己，不是谈美国，你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接管了美国？” 

“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你亲眼看到最后一个大人总统把美国的最高权力交给了我。” 

“那么你认为他曾掌管过美国？我是说那些大人总统。” 

戴维奇怪地看了沃恩一眼，随后找了一块小石片，借着车灯的亮光在石头地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图略） 

这就是美国国家权力三角形，标有president的边代表总统，congress边代表国会，court代表最高法院。 

“你不反对我把总统这个边画得最长吧？”戴维得意地说， "宪法给我的权力比给国会和最高法院的都大，这个三角形的重量集中在我这个边儿上，我为什么不能掌美国呢？”

沃恩弯下腰，拾起戴维扔下的小石片，在那个三角形上画出了三条中线，于是权力三角形变成了： 

（图略） 

沃恩直起身来说：“按照物理学，三角形的重量并不是集中在最长的那条边上，而是集中在这三条中线的交点A 上，那一点叫重心，是唯一能保持三角形平衡的支点 ，也是唯一能代表整个三角形重量的点。” 

然后，沃恩又用手中的石片从重心引出一条长长的线： 

戴维虽然不喜欢沃恩，但对他的学识却深深敬畏。沃恩并不像别的那些智力超常的孩子，成天满口术语地卖弄（他的顾问中就有几个这样的小家伙），他很少说话，但只要说，总是很有分量的。戴维看着那个三角形，他不是个笨孩子。 

“谁牵着它？”他指着那根从重心引出的长线问。 

沃恩突然说出了一个使总统措手不及的问题： 

“戴维，美国是什么？” 

要是别人提这个问题，戴维无疑会发火，但沃恩的发问却使他思考起来。 

是啊，美国是什么呢？美国就是迪斯尼乐园，美国就是超级商场和麦克唐纳快餐店，美国是成百上千种冰激淋和千篇一律的热狗汉堡包，是西部牛仔的皮夹克和左轮枪，是登月火箭和航天飞机，是橄榄球和劈雳舞，是曼哈顿的摩天楼森林和德克萨斯到处是怪山的沙漠，是驴象图案下两党总统候选人的电视辩论…… 

但最后，戴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美国是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沃恩。 

沃恩又飞快地转了个话题，一般的孩子很难跟上他的思维速度，“想像一下这样一个家庭，家中有10个成员，有10000元财产，家中的有一个人占有8000元财产，其余9个人只占有2000元。” 

戴维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你是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们去吃饭吧。”沃恩顾自向汽车走去，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承认总统有一个十分聪明的脑袋，但这只是从一般标准来讲，从他的标准，戴维的迟钝令人难以忍受。 

总统和国务卿在白宫红厅中共进晚餐，这里是白宫的四大会客厅之一，原来是第一夫人用于接待来宾和举行小型宴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照着四壁绣有金黄色旋涡状图案的榴红色斜纹织锦缎，加上那个哥特式红木书橱和壁炉架上的两个18世纪的烛台，使这里显得古老而神秘。 

两个孩子坐在壁炉对面的那张大理石台面小圆桌旁吃饭，这是白宫收藏物中最精美的家俱，用红木和各种果树制成，桌面镶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镀金的青铜女人头像俯视着桌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沃恩很少吃饭，只是喝酒，他很快地喝完一杯又一杯，不到十分钟，那瓶酒几乎空了，戴维只好又拿出两瓶，沃恩仍以同样的速度喝着，酒精对他似乎不起作用。 

“能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戴维小心地问。 

“我没见过他们。”沃恩冷冷地回答。 

“那你……从哪儿来？” 

“赫文岛。” 

两人再也没说话，沉默地喝着吃着。戴维猛然回味起沃恩后一句回答，打了一个寒战。 

赫文岛是纽约附近的一个小岛，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婴儿坟场，那些被吸毒的母亲抛弃了的私生子的尸体都集中在那里，使那儿成了名符其实的人间地狱。 

“你难道是说……”他问沃恩。 

“是的。” 

“你是说，你被装在果品箱里扔在那儿？” 

“我当时没那么大个儿，装我的是一只鞋盒子，据说那天一下扔下八个，我是唯一活着的。” 

沃恩说这些的时侯泰然自若。 

“拾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我知道十几个，但没有一个是真名。他用一种很独特的方法把海洛因运进来：开一架小型飞机，通常是赛斯纳型，从迈阿密飞进来，飞过海岸后，就把货捆在身上跳伞，使得海岸警卫队的雷达追踪的只是一架空飞机，那架飞机飞不出五十公里就会坠毁。这样干本钱很大，但次数多了还是很有赚头的。” 

“我……我以为你是在书房中长大呢。” 

“也对，那就是一个很大的书房，金钱和血就是书页。” 

“贝纳！”戴维叫道。 

那个叫贝纳的胖乎乎的金发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她是总统秘书之一。 

“请把灯弄亮些。” 

“可……以前第一夫人招待客人时就是这么黑的，要是客人再高贵些，她干脆点蜡！”小秘书不服气地说。 

“我是总统，不是第一夫人，你当然更不是，我讨厌这灯光！”戴维没好气地说。 

贝纳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灯全打开了，包括一个拍照时才用的强光灯，红厅中的墙壁和地毯反射着耀眼的红光。戴维觉得好受多了，但他仍不敢正眼看沃恩。现在，戴维只希望这顿晚餐赶快结束。 

壁炉上那个法国总统樊尚?奥里奥尔在1952年赠送的镀金青铜时钟奏出了美妙动听的田园曲，告诉两个孩子已是深夜了。沃恩起身告辞。 

“我叫车送你。”戴维说，他不想让沃恩在白宫过夜。 

“谢谢，但我喜欢走着回去。” 

“很远呢。” 

“没关系，我特别喜欢看着玫瑰星云散步。” 

戴维送沃恩走出白宫，当他们走到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在一百七十年前亲手栽种的木兰花旁时，戴维突然拉住了沃恩。 

“沃恩……” 

“什么？” 

“你确信自己比我强？”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当总统呢？” 

戴维话中隐含了另一句问话：你当时是否比我更可能成为总统，只是由于某种原因…… 

“以后再谈吧。”沃恩淡淡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维在白宫最舒服的房间“皇后”寝室中睡觉，以前，英国女王伊莉莎白、荷兰皇后威廉明娜和朱莉安娜、英国首相丘吉尔、苏联首脑勃列日涅夫和外交部长莫洛托夫访美时都在这里住过。以往，戴维在那张杰克逊总统送给白宫的华盖大床上睡得很舒服，今天却失眠了。他在室里来回踱着步，时而走到窗前，看着北面被玫瑰星云涂成蓝色的拉斐埃德公园，时而走到壁炉架上那面同花卉水彩画一起装在镀金木框中的华丽镜子前（这是1951年伊莉莎白公主访美时代表她父亲英王乔治六世赠给白宫的礼物），看着一脸困惑的自己。 

总统在回味沃恩的话，他首先想到了那个十人家庭，他知道，那就是美国，这个国家10\%的人占有了80\%的财富，现在，这80\%的财富落到了一小群十岁左右的小富翁手中，他们坐在爸爸留下来的豪华别墅的游泳池旁，或在行驶在大西洋上的豪华游艇上，披着浴巾，品着啤酒，听着一群小董事长汇报金融帝国的运行情况。我掌管美国吗？戴维自问。掌管那十人家庭的无疑是那个在10000元资产中拥8000元的幸运儿，掌管6000万孩子的美国的也只能是拥有80\%社会财富的600万小家伙们，尽管他们不是总统甚至也不是议员。想在地球上到处插星条旗吗？那就要维持庞大的军事机器，一架F117 "隐身者"战斗机值一亿美元，一艘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四十五亿美元！这些钱从哪儿来？从自己方面来说，比如总统竞选吧，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视黄金时间播出费每分钟就是上万美元，这些钱从哪儿来？那个三角形的哪一条边都变不出来，只有洛克菲勒、摩根、梅隆、惠特尼、杜邦、克利夫兰、莱曼和哈里曼这些超级财团才能拿得出来，若没有那些小洛克菲勒和小摩根们，哪还有什么美国？如果惹着这些小家伙，别说连任，就是这一任都可能步尼克松的后尘（如果不是肯尼迪后尘的话）。

戴维以前费尽力气，目的是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美国孩子，他以为吸引了三分之二的孩子就吸引了美国，现在看来，就是有五分之四的孩子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他打飞吻，而这些孩子中没有小洛克菲勒和小摩根们，美国仍然不是他的，就是他走上了这个位置，最后也只能以一个小丑形象载入史册。 

戴维疲倦地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了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沉思。他坐的那把红木椅子是乔治?华盛顿总统当年在临时首都费城用过的。天快亮时，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自信了。 

既然他能赢得那些普通的美国孩子，他也一定能赢得小巨头们，这不仅是因为他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小巨头也用得着他，因为那些蓝领和白领小工人对合众国的宪法法律并没有他们的爸爸妈妈那么熟悉和理解，他们所理解的只是刻在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埃玛?拉扎勒斯的诗： 

把你们疲惫的人，你们贫穷的人、 

你们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挤在一堆的人都给我， 

把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浪的人都送来： 

在这金色的大门旁，我要为他们把灯举起。 

这才是那些小蓝领和小白领工人们心中的美国，他们在装配线和电脑前劳累了一天之后，再看到小洛克菲勒们在碧蓝的游泳池旁的躺椅上露着小圆肚皮喝啤酒，是不会无动于衷的，那个时侯，小巨头们就要靠戴维的联邦调查局、国民警卫队甚至正规军了。小巨头要靠他，他也要靠小巨头，他们是互相依存的。 

小总统站起来，走到“皇后”寝室的一角，那里摆着一台很大的电子游戏机，那东西在这具有古典色彩的豪华房间中太不协调了，他在那里叮叮咚咚地玩起了星际大战游戏，越玩越起劲，一直玩到天大亮…… 

《美丽的亚美利加》奏完了，军乐队又接着奏起了《首领万岁》，戴维总统开始同小客人们一一握手。 

最先同总统握手的是法国总统让?皮埃尔和英国首相纳尔逊?格林，前者是一个面色红润、感情丰富的小胖子，后者则是个细高个儿，身着笔挺的高级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领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表情庄重，好像生下来就没笑过，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似乎要把欧洲大人们的传统风度拿到这儿来示威似的。 

这时，戴维总统已经走到长桌的一端，准备致词了。他的身后是乔治?华盛顿的全身画像，这幅画像在1812年美英战争中险些被毁，幸亏在英军占领白宫前由麦迪逊总统夫人拆开画框将画布带走。现在，戴维身着潇洒的斜纹西服，在那幅年代久远的画像衬托下光彩照人，他的形象使得皮埃尔总统大动感情，他凑近格林首相低声说： 

“天啊，你看他，简直太帅了！他要是戴上银色的假发，就是华盛顿；留上大胡子，就是林肯；穿上军装就是艾森毫威尔；如果坐在轮椅上，再披件黑斗蓬，就是罗斯福了！他就是美国，美国就是他！” 

首相对皮埃尔的浅薄很看不上眼，头也不转地用夹生的法语对他说：“从历史上看，伟大的大物外表都很平常，比如你们的拿破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短身材。他们是靠内在的力量吸引人们的，外表漂亮的人大多是绣花枕头。” 

“什么？你竟然说他…… "

“我并没指他。”首相不动声色地说，随后略略转头看着法国总统：“我真不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是为了下午的会谈？” 

皮埃尔表情丰富的脸立刻换成了一副苦相，在下午两国总统的会谈中，戴维一口咬定，除非法国回到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否则第二次马歇尔计划将不包括法国。（注：马歇尔计划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援助西欧恢复的计划，法国曾于1967年退出北大西洋北约组织军事一体化机构） 

美国总统的宴会致词如下： 

“先生们女士们，或者领导各个国家的男孩儿们和女孩儿们，欢迎你们到美国来！（一阵窃窃私语：大家是到联合国来的呀！） 

“首先表达一点歉意，这就是不得不在华盛顿招待你们，如果由我安排，我会在纽约世界贸易大厦的最高层开这个宴会。这并不是我不喜欢华盛顿，而是这座城市在美国太没有代表性了。在这块高楼林立的新大陆上，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却好像后退了几个世纪，好像回到了古希腊那阵儿，我们所在的白宫，嗨，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一座乡村住宅，如果你们中有人想到后面去找找马厩，我是不会责怪他的（笑声）。从社会和政治来说，华盛顿也与美国差别太大：美国公民百分之八十三是白人，但这座白色城市里的居民却有百分之七十黑人。 

“我们已形成了两党制的传统，但在大人们那时华盛顿人全投民主党的票。重复一遍，我不是不喜欢华盛顿，但我更欢纽约，那里才是美国的象征！大人们把美国的心脏安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同过去相连，不仅是同夏尔?朗方以后的过去（注：华盛顿特区的设计者），而且是更久远的，同他们（总统指着欧洲国家首脑所站的那片）的家乡相连的过去。但现在我们不需要这样了，过去已经过去，我们是未来的孩子！（掌声） 现在，我想向大家宣布，我和我的政府将制定并实行一个迁都计划，我们要把首都迁到纽约，迁到那代表美国的摩天大楼的森林中。理由很简单：有一天，当外星人的飞船飞临地球时，他们的使者说：请带我到地球的权力中心去，难道就让我带他到这破地方来吗？（窃窃私语，什么？地球权力中心？！）但是，到那时，我们会指给他们看那片壮观的摩天大楼森林，告诉他们：看，这就是美国首都，或者说，联合国。（愤怒的嘘声，妈的，小希特勒！掌声，但只是从军乐队和服务员中发出的，他们是宴会厅中除国家领导人外仅有的美国孩子，乐队高奏《星条旗》，但在抗议声中又停了下来。） 

“现在，就让我们大家同我一起来想像：我们站在纽约世界贸易大厦高入云端的顶部，看着曼哈顿壮丽的夜景，我想你们已经看过了，那是地球表面最壮丽的夜景。当你们看到那宝石般闪光的城市时，你们谁还怀疑过那里是世界中心呢？（嘘声：去你的吧！军乐队和服务员欢呼：对！世界中心！格林神经质地搓着两手，一遍遍低声念叨：他没提英国，他没提西欧，他没提英国，他没提西欧……）再往远处看，你们会看到自由女神像和她手中的火炬，那火炬不仅照耀着美国，而且照耀着全世界！全世界的孩子将聚集在火炬下面，美国将教他们怎么生活，而且，不收学费……（嘘声达到了高潮，把演讲打断了）” 

以上致词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东厅讲话”，致词只进行了一半就因太露骨而被小客人们打断了。为此，戴维总统同客人们吵了半天。 

“小朋友们，这是不礼貌的，你们总得让主人把话说完……” 

“住嘴，你还懂礼貌？是不是准备在联大上也说那些屁话？” 

“联合国在美国，在那个大讲台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也管不着！” 

“你别忘了纽约东河那六个街块是世界领土！生了气我们把它搬走！” 

“搬吧，但别忘了把我们以前交的会费还回来！” 

“怎么，以为我们还不起？”（说话的是一个中东产油国的小国王） 

“哼，还有呢，还有……嗯，还有……”（副总统在戴维耳边嘀咕了一下）“对！还有这么多年的地皮占用费！” 

“说吧，总共多少？” 

“一万亿美元！” 

“那块地是金子做的？” 

“反正那地原先是我们的，我们想定多少钱就定多少钱，你管不着！哼，再说，搬走了又怎么着，美国的联合国反正一直是在这儿，我们自个儿也能开联大；你们那个联合国没有美国参加，哼，意思不大的。” 

…… 

争吵进行了十几分钟，大家都累了，也早就饿了，于是停止论战，宴会开始。孩子们站成一堆堆，拿着火鸡腿和啤酒吃着喝着谈着，活泼生动的各国语言和电子翻译器呆板的英语交织在一起，有几群孩子不时爆发出笑声。戴维端着酒怀到处走，脖子上吊着一个大大的电子翻译器，不时插进一堆去高谈阔论。孩子们都不愿理他，他只当没看见一样，同每个人都很亲热。 

宴会热闹愉快地进行下去，上菜的孩子服务员穿梭进出，但吃的一摆上来很快就光了，好在白宫的供应很充足。空酒瓶在钢琴旁堆了一堆，孩子们渐渐喝多了。这时出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英国首相格林和法国总统皮埃尔，还有几个北欧国家的小首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一个他们觉得很有趣的话题，当戴维端着一大杯威士忌挤进来时，皮埃尔正眉飞色舞地发表着什么高见，戴维把电子翻译器调到法语档，耳机中响起了这样的英语： 

“……反正，据我所知，大英帝国已没有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了。” 

“是的，我们曾为这个很苦恼。”格林点点头。 

“完全不必，为什么不效仿法兰西，建立起一个共和国呢？是的，英格兰、大不列簸北爱尔兰联邦共和国！这完全说得过去：国王是自己死的，又不是像法国的那样被送上断头台。” 

格林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有大人风度地说：“不，亲爱的皮埃尔，那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来讲都是不可想像的，我们对皇室的感情同你们不一样，它是英国人的一种精神寄托。” 

“你们太守旧，这就是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一点点缺下去的原因。” 

“你们喜欢变革，但法兰西的太阳也缺下去了，欧洲的太阳都缺下去了，拿破仑和惠灵顿难道能想像，这样的世界会议不是在伦敦巴黎或维也纳，而是在这个粗俗的不懂礼貌的牛仔国家开……算了，我们不谈历史了，皮埃尔。”格林痛苦地摇摇头。 

“可现实也同样难办，你们现在到哪儿去找一个女王呢？” 

“我们准备竞选一个女王。” 

“什么？！”皮埃尔失尽风度地叫了一声，又引来了好多人，使这里成了宴会上最大的一圈。 

“我们要让一个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儿当女王。” 

“这个女孩的家族和血统呢？” 

“这些没有关系，只要她是英国人就行，关键在于她必须是最美丽最可爱的。” 

“这太有意思了。” 

“你们不是喜欢变革吗？这也算是一项变革吧。” 

“竞选是采用什么方式呢？” 

“他们的方式。”格林指了一下旁边的戴维。 

“那你需要有候选人。” 

格林从晚礼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打精致的全息照片递给皮埃尔，那是十个小女王的候选人。法国总统一张张翻看那些全息照片，每看一张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大厅中的孩子们几乎都围了过来，传看那些照片，大家也同皮埃尔一样惊叹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儿们太美丽太可爱了，简直是十个小太阳！ 

“孩子们，”军乐队的指挥说：“下面这支曲子是献给十个小女王的！” 

乐队奏起了《致爱丽丝》，这支轻柔如水的钢琴曲由军乐队演奏出来，竟然仍那么轻柔动人，比钢琴更加使人陶醉。在这乐声中，孩子们觉得世界、生活和未来都会像十个小太阳那么美，那么可爱。 

一曲奏完后，戴维以美国人特有的务实精神问格林：“那么，女王的丈夫呢。” 

“也是竞选产生，当然是选一个最漂亮最可爱的男孩儿了。” 

“有候选人吗？” 

“还没有，女王选出来以后才会有。” 

“是的是的，这还要听女王的意见。”戴维理解地点点头，随后就把美国务实精神发扬到了顶峰：“还有一个问题，女王这么小怎么生王子呢？”格林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对戴维没有教养的轻蔑。在场的孩子们对这个问题内行的不多，有的干脆莫名其妙，所以好大家都在仔细地思考，好一阵没人说话，后来还是皮埃尔打破了僵局： 

“我想，是不是这样，他们俩的婚姻只是，嗯，怎么说呢，象征性的，他们俩并不是像大人们那样住在一块儿，他们长大了才会生孩子，是这样吗？” 

格林点点头表示同意，戴维也点点头表示懂了，随后，他好像突然变得谦逊起来。 

“嗯，嗯，我想同您谈谈那个漂亮男孩儿的问题。”他用戴着雪白手套的两只手很有风度地比划着说。 

“您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戴维更谦逊了：“我是说，是说，他还没有候选人。” 

“是的，还没有。” 

戴维这时看上去谦逊到了极点，他的食指向回勾着：“您看，我，我符合条件吗？” 

周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这使总统很恼火，他大喝一声“安静！”，然后又转向格林，耐心地等着他回答。格林慢慢地转过身，从宴会桌上端一支空酒怀，向旁边的一个小服务员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给自己倒满了酒，然后把那杯酒端到戴维面前，等酒面平静下来后说： 

“你照一照。” 

周围爆发了一阵大笑，这笑声持续不停，连小服务员和军乐队的小演奏员们都看着他们的总统大笑不止，笑得最开心的要数总统的小秘书贝纳了。 

被围在中间的总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实戴维就是照照也绝对不次，说句实话：如果他是英国公民而不是美国总统的话，他是够那个候选人资格的。 

各国小首脑的耻笑固然令他不快，但他最恼火的还是格林。这几天来，在同北约各国首脑的一连串接触中，最令他不快的就是这个首相。他一到美国就向戴维要这要那，要钢铁，要石油，要的最多的还是武器，造价45亿美元的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三艘，造价20亿美元的三叉戟级核潜艇一下就要八艘，干脆就是想重建纳尔逊时代的帝国舰队。更可气的是，他还要地盘，开始只是要二次大战前的太平洋和中东地区的一些殖民地，后来竟搬出一卷十七世纪留下来的臭哄哄的牛皮地图，那地图上没有经纬线，南北极都是空的，美洲和非洲也是错误百出。格林指着那张地图告诉戴维，那时这儿是英国的那儿也是英国的，就差提独立战争前的北美洲了！他认为美国即使不能帮他们把这些全夺回来，至少也要让他们拿回相当一部分，像现在他们剩下的那一点点地方，同他们昔日对西方文明做出的贡献相比是极不相称的！大英联合王国在过去的两次大战中都是美国的神圣盟友，在上次大战中他们耗尽国力守住了英伦三岛，才没使德国鬼子渡过大西洋打到美国来，而他们却因此衰落到这种地步，现在，地球表面这块大饼要重新分了，美国有义务帮他们分到以前丢了的那些！但是，当戴维提出要求，待到条件成熟，北约将在英伦三岛上布置密集的中程战略导弹，以便为向东欧挺进作准备时，他立刻变得同大人们那会儿的铁女人首相一样硬，声称他的国家和整个西欧都不想变成核战场，新的导弹不但不能布置，原来有的也还要拆一些走……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居然笑话起美国总统来了。就像一个以前挺阔现在破了产的绅士，还免不了要摆摆臭架子。想到这里戴维气不打一处来，挥起一拳打在格林的下巴上。 

身材细长的小首相正得意地端着那怀给戴维当镜子的酒，在突如其来的这一记猛击之下，从宴会桌上翻了过去。东厅大乱，孩子们围着戴维愤怒地大喊大叫起来，连大厅中的美国孩子都对他们总统的野蛮行径大为不满，军乐队的几个孩子把喇叭对着戴维乱吹一气。格林首相在别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上的鱼子酱和色拉，第一件事就是把弄歪了的领结扶正。把他拉起来的英国外务大臣是一个又粗又壮的男孩子，他猛向戴维扑过去，但被首相一把拉住了。格林的头脑在他身体站起来之前就经历了由热到冷的飞快转变，当他站直时，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因小失大的时侯。在这混乱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处于令人敬佩的冷静状态，他极有绅士风度地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指头，用毫不变调的声音对旁边的外务大臣说： 

“请，草拟一份抗议照会。” 

小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第二天，所有的大报上都将出现格林身着装饰着各种名菜的晚礼服，优雅地竖起一根指头的大幅照片，首相的政治家和绅士风度将传遍美国和欧洲，他在充分利用这个显示自己风度的天赐良机上得了满分，而戴维，只能怪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现在，面对着一大群愤怒的各国小首脑和幸灾乐祸的小记者，戴维开始为自己辩解： 

“你们说什么？我霸道，美国霸道，那英国人呢？他们霸道的时侯你们还没有看见呢！” 

格林又对他的外务大臣竖了一下指头：“请，再草拟一份照会，针对对联合王国的无耻攻击，我们声明：我们，和我们的爸爸妈妈都是世界上最懂礼貌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没有教养的野蛮行径。” 

“大家别信他！”戴维把两只手起劲地冲人群挥着，“我告诉大家，早在公元10世纪，英国人就自称为海洋之王，他们把自己能航行到的海洋全叫做不列颠海。在大海上，别国的船遇到英国船时都要向它行降旗礼，不然的话英国军舰就要向这些船开炮！在1554年，西班牙王子菲力浦第二乘船到英国去娶他们的玛利公主，就因为忘了向英国军舰敬礼，他的船挨了英国人好几炮；后来到了1570年，又是为了海上敬礼的事，英国军舰差点炮击西班牙女王的船队！你们问问他，有没有这事儿？” 

戴维毕竟曾是一名出色的电视主持人，他强有力的反击一下把格林噎住了。戴维接着说： 

“什么霸道不霸道，这都是大人们想出来的名词儿，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英国几百年前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他们那时干的事儿不算霸道，算是辉煌历史；美国现在也有世界上最大最大的舰队，我们有尼米兹航空母舰，有三叉戟潜艇，有像蚊子那么多的飞机和蚂蚁那么多的坦克，可我们还没有让别人见了美国船就降旗呢！凭什么说我们霸道？！哼，总有一天……” 

戴维的话没说完，下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像格林一样从桌子上翻了过去。他没有让人拉，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顺手抓起一支同他胳膊一样长的大香槟酒瓶向着袭击者抡了起来，但他的手在半空停住了，瓶中剩下的法国香槟咚咚地流了出来，在橡木地板上溅起一片白沫。 

对面站着日本首相大西文雄。那个身材矮小但结实的东方男孩儿表情平静，若不是亲眼看见，戴维真难以相信刚才那一拳是他打的。 

虽然不像格林那么风度优雅，戴维也表现了一个小政治家的克制，他让人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把瓶子扔下，掏出手帕擦着自己的手和脸。戴维知道，未来同他的国家争夺世界霸权的劲敌不是俄国人，也不是德国人，而是日本人，在这个星球上，能使总统产生敬畏的国家，只有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岛国了。戴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产生这种感觉，他是一个看重尼米兹航空母舰和三叉戟潜艇的人，这些日本都没有；不错，日本有小汽车和彩电，但这些也不是使戴维对他们又恨又怕的原因，戴维觉得，那些矮壮的岛国孩子身上有一种美国孩子所没有的东西，这种东西可称之为气质，也可称之为民魂，这东西有可能使他们代替美国而赢得世界。 

戴维没有理大西文雄，避开了他那逼人的目光，转向格林，指着他说：“我真不知你是怎么回事，”又挨个儿地指着每一个北约国家的小首脑，“你，你，还有你，都是怎么回事儿？！上世纪后五十年，要是没有美国，你们早让熊吃了！如果我们能像那时那样合作，大家都能得到自己那份儿，可如果像这样，什么事儿还没有干，就要这要那，那还不如散伙的好！” 

北约和西欧较强的国家英法德的小首脑们都不吱声，他们都知道散伙对美国固然不利，对自己更倒霉。不错，他们的爷爷奶奶们都称雄过世界，他们也是西方文化的发源地，他们可以炫耀自己的油画和交响乐，但现在，无论是拿破仑还是惠灵顿还是达芬奇沙士比亚，都帮助不了他们的忙，只有山姆大叔的孙子们能使他们保持昔日的地位并得到更多（虽不是当年的全部）。至于像希腊比利时这样的北约小国，更是敢怒不敢言，在这重新瓜分世界的前夜，如果掉下了美国的战车，别说什么也分不到，而且总有一天人家要分到自己头上来。 

那个日本孩子并不想把事情就此了结，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了美国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享利?麦肯齐，就走了过去，大西文雄没带电子翻译器，但他能说一口生硬但流利的英语。 

“请问法官先生，贵国法律如何处理像这样在公共场合的伤害罪？” 

“嗯……”享利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这，恐怕还没有严重到按伤害罪起诉的程度，这只能算是，嗯……破坏公共秩序吧，像这种情况，一般只处以，嗯……短期监禁或罚款。” 

“罚多少？”大西文雄紧咬着问。 

最高法官很是为难：“这……我认为目前这种特殊场合……象征一下吧，一百元。” 

日本首相从西服里掏出一打钞票放到桌子上，然后转身看着美国总统。戴维又被将一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掏钱，但没想到虽穿得挺阔气，口袋里却一个子儿也没带，他转向旁边的贝纳，胖女孩儿脸儿朝天摇摇头。戴维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肯定带着钱的，只是想看总统的笑话。 

“我替你交吧。”大西文雄说完，变戏法似地又掏出一大打钞票放到子上，看了一眼戴维，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孩子们，说：“这可是日元，六百日元。” 

小政治家们刚刚发育起来的政治嗅觉立刻嗅到了这个日本孩子后一句话的深刻含义，这含义几句话是难以说尽的，但从面上的意思讲：首先，日元要值钱了；然后就是那个发人深思的数目：六百，超新星爆发前日元对美元的汇率是160左右日元兑换一美元，但在这个迎接新世纪的全球首脑聚会上，他把日元升值到6元兑1美元！ 

戴维看着那堆日元，像看着一堆正在飞快蔓延的烈火，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啊，你们有钱了，阔起来了，可别忘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麦克阿瑟将军踏上你们土地的时侯，日本只剩下一些一阵小风就能刮倒的榻榻米小木板房，汽车用的是木炭瓦斯……是我们给你们撑起了核保护伞，是我们保卫了你们的海上运输线，你们才能造出那么多彩电和小汽车。哼，要是没有美国，要是没有美日防务条约，别说造小汽车，你们自己都要买伏尔加了！可现在，你们有钱了，阔起来了，唉，见鬼……”戴维叹气摇头，一付感叹世风日下的样子。 

当孩子们接过世界以后，世界政治和国家关系呈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一切都撕去了大人时代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变得赤裸裸了。孩子们都已适应了这种形式，反而觉得大人们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很可笑。当一批身穿雪白服装的孩子又端上一批美味的葡萄酒蒸蜗牛时，宴会又继续下去，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现在，每一场国际间高级会议都会发生刚才那几幕，那丝毫不会影响孩子们的食欲，这次宴会本来几乎可以称做是完美无缺的，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破坏了一切，因为这件事使孩子们再也吃不下去了。 

交纳罚款后，戴维总统立刻又变得热情可亲了，他插进一圈圈孩子们中，愉快地参加他们的谈话，并以东道主的身份劝大家多吃多喝，给他碰到的每一个人，包括格林和大西文雄拿酒拿菜。这一次，美妙的气氛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深夜，也没再发生什么事。突然，法国总统皮埃尔挥着两手大声叫大家安静。 

“各位，我发现了一件事：请看这三位……”他指指三个黑人孩子，他们正在东厅的一个角落并排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响， "自我们这个美妙宴会开始以来，他们仨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什么也不吃。我想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是的，一定有的。现在，爸爸妈妈们都走了，你们的心里话和苦处只好说给小朋友听了，说给我们听听，好吗？也许我们能帮助你们呢。”

孩子们纷纷向那三个黑孩子围过去，黑孩子中的一个站了起来，用很标准的英语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是三个非洲小国的首脑，他们的国名很多孩子是第一次听说。 

“请原谅，请原谅，我们打扰大家了……”那个黑孩子紧张地说。 

“不，一点都不！”皮埃尔安慰他们，其他的孩子也纷纷附和。 

“请大家不要管我们，继续开你们的宴会吧。我们实在吃不下，不是胃口不好，也不是菜不好，菜很好，真的，太好了，我们见都没见过，是我们的国家使我们吃不下。小朋友们，魔鬼般的干旱在我们那块土地上已持续了两年，那里的原野在太阳下冒烟，大地裂开长长的口子，在干枯的河塘中，静静地伏着一条条鳄鱼，它们已都是干枯的空壳，用火柴一点就着……大人们在的时侯吃饭已是一件难事，现在那里却只剩下我们孩子了。在我离开国家到这里来时，饿死的孩子铺满了机场跑道，我们把他们移开飞机才飞起来。那些饿死的孩子，轻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起来……在你们现在吃着这些我们没见过的好吃的时，我们的国家不知又有多少孩子饿死了……啊，对不起，我现在不该说这些，请原谅我们……” 

整个东厅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各种肤色的孩子们睁大含泪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三个黑孩子，他们都瘦得不能再瘦，似乎也能被一阵风刮起来；他们没有其它孩子们的西装革履，只穿着粗糙的亚麻布衣服，其中一个的布鞋还张开了大口子。大家都知道，在联大开会期间，他们总是把自己的那份没吃完的饭仔细地放到食品袋中，再放回宾馆房间的冰箱中，而他们自己则时时处于饥饿状态中，有一次，他们中的一个竟在会议大厅的走廊中饿昏过去！每天上午十一点以后，他们在会议坐席上就心神不定，显然是盼着开饭，但真的开饭，他们又都像想起了什么，只吃很少。有几个西方代表曾劝他们吃饱，如果他们需要食物带回国的话，可以赠送几大卡车，只要他们的座机装得下。可那三个孩子不接受这些礼物，只是自己吃饭时节省。其实，他们本人并不穷，他们的父母都是那个国家的上层人物，都在美国有可观的资产，他们完全可以穿好衣服，吃饱饭。他们并不是为了省多少，这黑孩子自己也知道，他们省下的那点儿回国是救不几个小朋友的，他们只是想同国内的孩子们一起挨饿。而这时，美国总统向国内的孩子们发表的电视讲话中却有这么一段话： 

“……我要提醒小朋友们注意饮食，因为现在没有爸爸妈妈们指导你们正确的进食方式了，我们发现，孩子们最近偏食高热量的糖类和肉类，这是不好的，我劝大家多吃一些水果和蔬菜，并且多多运动以帮助消化，原因很简单：我可不想在一个由小胖子组成的国家中执政……” 

各国的小首脑们依次走过去，紧紧地握握那三个和自己居住在同一个星球上血管流着同一种颜色血液的孩子的手。 

戴维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那漂亮的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我……我愿意告诉你们，我们的国会已通过了一项很大很大的援助计划，现在这项计划已经开始执行，第一批装有二十万吨小麦的三艘巨轮已经从纽约港启航，现在正开往非洲……” 

这时副总统米切尔打了个手势挡住了总统的话头，然后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戴维没等他说完就大怒起来，抽手揪住副总统的衣领。 

“什么？！船不是已经装完了吗？” 

“是的，可……” 

“那么是没有人开？安纳波利斯海校短期培训出来的那些男孩子呢？他们不是吹牛能开起航空母舰吗？我在上个星期日就亲自鉴发了起航命令，可现在船还在港口！难道要我亲自把航推出海去吗？你们这群小蠢猪！” 

米切尔被骂得脸和脖子一片通红，他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是这么回事儿，这次航行是由海军负责的，五角大楼的孩子们认为这事应该再缓缓，因为……因为三个受援国中有两个拒绝我们在他们国土上建立空军基地的要求。还有一个原因：在这之前，空军的一架‘大力神’运输机已经在一号受援国空投了近百吨大米，但中央情报局的孩子们后来发现一件事：那个国家有许多反政府的孩子游击队在活动，他们首先用武力控制空投地点，收集所有空投物，把每袋大米上的U.S.A标志涂掉，画上镰刀斧头标志，然后再散发出去，并宣称那是X国飞机空投的，所以，空投就没有继续……”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五角大楼觉得既然让他们负责援助计划的实施，这些都在他们的权限之内。” 

“哼，怪不得大人们都说美国是一个左手不知右手在干什么的国家。”戴维的气消了许多，他想了几秒钟，把手一挥，“算了，不管这些，第一支船队照常起航，我们不能看着那里的孩子们活活饿死，要不还有什么脸来领导世界？” 

“可……” 

“还有什么？！我说过，起航！见鬼！” 

“总统，从卫星照片和飞机观察来看，目前受援地区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那里的运输系统已全部瘫痪，连最起码的运输条件都不具备，就算我们的船到达港口，粮食也送不到最需要的地方，真的，我怀疑那些孩子是否还有力气来搬那些粮食。由陆路向非洲内地散发粮食，目前我们也做不到。 

“那么，改为空投！” 

“你知道，我们国内航线都缺少足够的飞行员，大规模的远程飞行太难了，就是飞那么有限的几次，只能空投几百吨粮食，顶什么事儿呢？” 

……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总统和副总统商量着援助非洲的事，并把希望寄托于他们，因为现在除了他们，没有一个国家有这种能力了。现在，他们看到两位小总统被难住，也都心急如火。这时，从人圈外远远传来一个沉着的声音，这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 

“也许可以这样，” 

说话的是沃恩，宴会开始后，他一直不引人注意地站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面向着墙，似手在欣赏着上面的艺术品。现在他说话时，也只是略略侧过身看了众人一眼，又背过身去看着墙上的浮雕，“可以空投糖类和动物油，这些东西热量大，对于拯救生命来说，一吨这样的高能食品可以起到十吨大米的作用。由于那些地区的气侯，这些东西应该采用小袋真空包装。首先用船把食品海运到非洲，同时运输机飞抵港口附近的机场，这样飞机将从非洲海岸的美国援救船上直接装货并向内地散发。我们知道，沿海地区的灾情虽然严重，但情况比起内地来好得多，内地已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所以我们的第一批援助物资只能向内地散发，这就需要有一批援助人员维持沿海机场的秩序，他们可以由运输机载去，也可以随船到达，以防沿海难民哄抢物资。” 

孩子们都觉得这个方案十分有理，纷纷赞同。沃恩呷了一口一直端在手中一杯威士忌，他说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墙上的浮雕，好像注意力也一直集中在那上面。在场的小国家首脑中很多人都有一定的大人风度，但那一看就知是模仿的或说装出来的，但沃恩不同，他所表现出来的成人般的沉着和老练是内在的和真实的，有一种东西把他同这孩子世界隔开了，孩子们真觉得他是个大人。 

戴维悄悄地看了沃恩一眼，他此时比别孩子更敬佩沃恩，因为他对国务卿的话理解更深一层。他知道这个简短的方案解决了所有的让人头疼的问题：世界将会认为，那些随着救援船和飞机而去的美国救援人员是完全必要的，而且，为了维持沿海机场的秩序，那些孩子自然不应两手空空地去，他们将用冲锋枪和机关枪守住这些机场。而沿海那些饥饿的孩子看着堆在眼前又可望不可及的食品，不会长时间无动与衷的，求生的本能会使他们闹出一些事来，这样，美国就又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增派更多的“救援人员”去机场，并且在运送援助物质的同时捎去几辆M-1坦克和能飞到内地作战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帮助机场维持秩序也不是说不过去的。这样，不但可以避免那些该死的小游击队员把U.S.A改为镰刀斧头，而且使五角大楼有了他们想要的空军基地。 

“好了亲爱的朋友们，”戴维亲切地对那三个黑孩子说，“现在问题有了初步解决，我们的第一次航行至少可以救活你们国家那些最危险的、已处于死亡边缘的孩子，至于以后，让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只要美国在，世界就在！现在，请你们吃些东西，好吗？” 

“不，谢谢。在我们国家的孩子们脱离饥饿以前，我们只能吃得同他们一样多。对于你们的援助，我们表示最深的谢意，但，我们自己心中并不会因此而轻松，但愿我们的孩子们在初步逃过了饥饿后能用比世界其他孩子大十倍的努力去劳动、去建设，就是累死也不要饿死。我们不能只靠别人生活，要别人的越多，我们欠的就越多。” 

“不，朋友，你什么也没欠我们，美国的援助是无偿的。”戴维自豪地拍拍胸脯。 

黑孩子痛苦地蠕动着厚厚的嘴唇，显然，饥饿正在折磨着他，但他还是艰难地说下去：“谢谢。但是，总统，还有所有的领导着你们所在的国家的小朋友们，也许有一天，马丁?路德?金所梦想的大同世界会到来，但在这个世界没到之前，我请你们千万记住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是我们在黑非洲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告诉我们的，他们不是用话，而是用他们的血和泪告诉我们这个道理。我看过美国的企业巨子艾柯卡的自传，我想用他写在书皮上的一句话来说出这个道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宴会就在孩子们对这个黑孩子的话长长的沉思中结束。四、战争前夜 

宴会在凌晨一点结束，客人们的小汽车在宾夕法尼亚大街上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夜幕中。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最后走出东厅，当他拉开自己黑色的丰田车车门时，美国总统的秘书贝纳从东厅中飞跑出来叫住了他。 

“首相，请等等，总统要同您会谈。” 

“马上？” 

“马上！他在蓝厅等您。” 

大西很是奇怪。到美国后，他一直催促总统尽快举行两国首脑高级会唔，但戴维只顾同西欧的北约成员国打得火热，首脑会谈不断，对他却一直没有理睬。大西对此倒并不太介意，因为他知道，戴维不可能不重视日本。现在，他对这次会晤是胸有成竹的。 

“请转告总统，我要去水门饭店的住处拿一样东西，随后就来。”大西说。 

“是文件之类的吗？如果可以的话，您写个纸条，我去替您拿！” 

“是送给总统的一件礼物，还是我亲自去吧，不太远的。”大西说完，钻进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在白宫的蓝厅中，戴维总统紧张兴奋地来回踱着，他的脚踏在十九世纪中叶法国出产的深蓝色萨伏纳里地毯上，地毯正中织有一轮破云而出的椭圆形太阳，戴维不时站在那轮太阳上仰头思索。他之所以把同日本孩子的会晤一拖再拖，一是因为这次会晤极其重要，二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把握。戴维想干某件事又自觉没把握的时候是很少的，但这就是一次。他知道，这次会晤将像大人们的雅尔塔会议一样至少决定以后半个世纪的历史，这是他所制定的美国征服世界庞大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这一步成功，今后的美国将在通向地球霸主的道路上通行无阻；如果失败，美国将坐失良机，并陷入同后来崛起的其它强国无休无止的竞争之中，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当赫尔曼?戴维在将离人世的前总统面前，在最高法院首席法官面前，在星条旗下，把手放在圣经上念着上面的文字：“他们将把剑锻成犁，把长矛锻成剪树的勾剪”时，他是心不由衷的。他曾以一个和平小卫士的形像出现在超新星爆发后的孩子反核大军前，但即使在那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美国要想真正利用这个宇宙或上帝赐予的千古良机，使星条旗成为地球的球旗，使纽约成为世界权力中心，道路可能有许多条，但最后都要通过一段必由之路——战争。作为超新星纪元开始时掌握了帝国主义世界最高权力的第一个孩子，戴维是有发动世界规模战争的魄力的；但做为一个小政治家，他有一种对于战争的本能的谨慎。这场必然要爆发的世界争夺战是一场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孩子战争，这就决定了这场战争的残酷程度也是史无前例的。不错，历史上不乏有孩子参加的战争，从拿破仑时代的莱比锡战役到不久前的两伊战争，但那些战争是以大人为背景的，而且那些参战的孩子也比现在的孩子们大得多。戴维不是一个神经衰弱的孩子，战争的残酷和道义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的，但他也不是一个鲁莽的孩子，从孩子的角度来衡量，他有着非凡的政治远见，否则不可能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他清楚一场孩子世界大战的复杂性，在这样的战争中如果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使美国面临灭顶之灾。 

贝纳打来电话，告诉他日本首相要过一会儿才能来。戴维使自己平静了一下，开始回忆起大人们的历史。 

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新世纪，很难从上几个世纪的历史中得到什么直接的经验，但历史的启发总是有的。美国的顶峰是上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侯。在那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成功的关键在于：利用大西洋和太平洋这两个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使本土远离战争，使国家经济免遭战火破坏，并以这个强大的国家经济体系为后盾，在大洋对面的遥远战场上火中取粟。二次大战中，苏联伤亡人员达两千万，美国却只有区区四十五万；欧洲和亚洲在战火中变成一片废墟，而美国本土却远离各大战场，唯一能记起的直接战争破坏就是一艘航过广阔太平洋的胆大包天的日本潜艇向旧金山打了几炮，再就是几个从遥远的大洋对面顺风飘过来的日本妇女和孩子糊的纸气球，气球下面吊着燃烧弹，想引燃美国的森林。正因为如此，战争刚刚结束时的美国是唯一一个保留了完整的现代化工业体系的大国，这使它成为当时的世界宪兵，而照戴维的想法，如果那时罗斯福用另一场世界大战代替雅尔塔会议，一鼓作气把红色东方收拾掉，现在世界已经是美国的了。 

戴维现在已经明确了他要发动的战争有以下三个特点： 

一、快：首先是迅速发动，现在，世界刚从休克中苏醒，每个国家都处于摇摇晃晃立足未稳的状态，轻轻推一下就会重新倒下，根本经受不了一次大规模闪击战。另一方面，世界目前正处于迅速恢复的阶段，这不只是经济上的恢复，各国孩子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学习，严酷的现实将使他们的政治组织经验和军事组织经验迅速积累起来，他们每分钟都变得比上一分钟更老练更坚强更难对付。所以必须抓住时机，万万不可犹豫不决。从自身来说，即使是美国，现在也经不起半年以上的战争的消耗。 

二、狠：必须彻底摧毁战争目标的国家政治结构和经济结构，不择一切手段扑灭可能出现的抵抗，使其至少在半个世纪内无法恢复过来。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隔岸放火，使美国本土远离战争，不能让战火烧伤自己。 

戴维懊丧地发现，目前仅靠美国自身是难以实现以上计划的。不错，以前美国称雄世界，固然依靠它雄厚的国力，依靠它的钢铁，它的坦克飞机和超级舰队，但同时，也依靠一支高质量的军队。现在，美国还能在短时间内重建这样一支军队吗？戴维认为可能性不大。这一代美国孩子经历了核恐怖时代，他们是世界上最痛恨战争的孩子，他们认为战争是大人们生产出来的一个丑恶怪物。超新星爆发以后，当孩子们知道世界上只剩下自己时，都认为战争已随大人们而去，现在美国社会都在谈论百年和平和大同世界，简直成了一种公害。 

戴维想起了前两天的一件事： 

前一段时间，小总统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恢复美国陆海空三军，但事情进行不下去。他问国防部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征兵有些困难，部长回答说不是什么困难不困难，按国会新通过的征兵法根本征不到兵！戴维不相信美国孩子糟到了这种地步，就亲自拿着征兵广告到宪法大街上去散发。一下子围上来一大群男孩子，他们把征兵广告一抢而光，并且对总统庄严地宣布：为了合众国，他们愿意现在就入伍！是的，不回家了，现在他们已经是美国陆军的人了！总统当时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让那些孩子跟着一位少将走，他是全国征兵委员会的负责人。他们说当然当然马上去跟他走，但我们在为国献身之前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总统说提吧，绝对满足！他们说入伍可以，但自己的军衔不得低于五星上将！小总统目瞪口呆，说如果这样他们也只能是一群没有士兵的五星将军。他们说无所谓，只要穿带五颗金星的将军服，拿相应的薪金就行！总统说：五星上将是最高的军衔了，你们要是都成为五星将军，参谋长联会议主席和三军总司令怎么领导你们呢？他们说你可以授他们六星或七星上将嘛，星儿是取之不尽用不竭的！戴维说这里是征兵站，不是西点军校，这里只收士兵不要将军，我们将军已够多的了。那帮狗娘养的说去你的吧，一哄而散了。所以直到现在，美国军队还只有一帮扛着星星的光杆将军！ 

当然，大人们时美国社会反战情绪之强烈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但照样可以在越南和中东打仗，关键是时间问题。留给戴维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是难以产生出一支征服世界的超级军队的。 

于是戴维想到了日本孩子。 

在公元纪年的最后几年，人们普遍认为日本的最新一代已完全不同于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从两千六百年前的神武天皇时代传到今天的日本精神在他们身上消失了。现在的孩子们，再也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坚忍和勤奋，他们没有父辈那样矮壮的身材的黄黑的皮肤，以迎接自然和人类的一切灾难；他们身材晰长，皮肤白嫩，经不起任何风浪。他们看着大哥哥大姐姐们或者为考上名牌大学没日没夜地粘到书本上，考试前提心吊胆地到神祠中朝拜；或者在银座里醉生梦死，或者加入 "暴走族"的队伍，骑着拆掉消音器的本田摩托，在市民的惊叫声中飞速驶过市区的高速公路。他们看着年轻的父母为了一套公寓，每天夹着皮包早出晚归，把大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就是深夜回到家中，也是阴沉着脸，像一对呆板的机器人一样坐在榻榻米上不说话。有那么一天，全家终于搬到新公寓中去了，他们却仍然没有高兴起来，只是显得无限地疲倦，随后疲倦中又透出无聊和茫然，他对她或她对他说：“你看吧，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呢？”

同时他们知道，联接他和她的纽带已开始松了。外面的社会上，发了疯似的竞选，层出不穷的政界丑闻，电视上的政客们全是同一幅苦着脸的日本呆相，让人看着就来气；还有公司兼并、海洋污染、工作死、吸毒、自杀……电视里看到西方的高速公路上到处是三菱和丰田车，看到日本人买下了好莱坞的大厦，但想想整个日本都缩在当年战胜者的核保护伞之下，这些也意思不大。所有这一切都把最新的一代造就得软弱自私，没有前辈的责任心，更没有前辈的民族精神。最让人痛心的是：他们体会不到前辈在那含辛茹苦的艰难岁月中所经历的磨难与耻辱，不理解他们的感情。不论大人们怎样大动感情，孩子们都认为《阿幸》的主人公是一个乏味的女人，远比不上《星球大战》中的莉阿公主。当那位热衷于鼓捣海虫的天皇去世时，电视映出皇宫前上年纪的人们长长的衷悼队伍，后来，镜头摇到一群冷眼旁观的孩子身上，一个梳着“朋克”头的小子回答记者问时，轻蔑地用大拇指指了一下那些沉痛的老人，尖声尖气地说：“天皇吗？一堆垃圾！”当时一定有无数的老前辈想砸碎电视，可惜他们没力气了。在全世界人们的眼中，日本的形象比起上次世界大战时已大大改变。人们认为，自五十多年前，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低着戴礼帽的头，步履沉重地登上“密苏里”号战列舰的前甲板，在投降条约上签字，然后再走下来后，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中疯狂的日本已经消失了。人们惊奇地看着昔日发誓要战斗到底的民族后来默默地，但也是和顺地与战胜者合作，以这个民族特有的坚忍精神重建那一片废墟，并创造了震惊世界的经济奇迹，使得日本太阳重放光芒，而且这轮太阳的亮度丝毫不比昔日的帝国小。同时，军国主义也在这轮太阳的光芒下如冰块般消融。现在，日本人已把战败的耻辱转化为经济建设的热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他们所选择的一种复仇方式，在二次大战后的全球经济大战中，日本是绝对的胜利者！当又一批丰田车奔驰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当又一家西方大公司被兼并到三菱或冲电气的名下，当东芝彩电在中国的百货商场中吸引来无数羡慕和渴望的目光，日本人总会得到某种满足，他们心中的耻辱和愤怒也会在这种满足中慢慢消失，那个疯狂的帝国在他们心中永远死去了，太平洋上的腥风血雨已成为一场遥远的恶梦，只在靖国神社的香烟中还能隐约看出点影子，日本似乎只有菊而没有剑了。 

但人们错了，这个错误的可怕代价要他们的孩子来付。 

正当美丽的樱花同白鹄一样成为和平和友谊的象征时，在经济太阳的灿烂光芒下，在大洋对面这个昔日敌手的帮助下，日本一直在不太为人注意地磨着一把新剑，当超新星在太空中出现时，那把剑已相当锋利了。 

1994年日本的防卫经费已达350亿美元，仅次于苏美。并且，自1981年以来，日本军费预算的增长率平均每年为5.5\%，高于美国。陆上自卫队有22万兵力，并且装备精良，从其装备来看，战斗力在世界上可排名第5。海上自卫队拥有护卫舰62艘，潜水艇18艘，还有大量扫雷舰和警戒舰等大量其它舰只，共568艘，按吨排名为世界第七，而按舰载飞机数量、性能以及导弹系统一起考虑的话，日本的海上打击力量仅次于美、苏、英，排名第4。自防卫厅“海港防卫政策”实施以来，海上自卫队的防御领域从日本南端直抵中东产油国！日本航空自卫队有各类作战飞机860架，其中F15J战斗机130架，幽灵式战斗机300架。日本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相当于美国防卫其本土战斗机的总和。而且，九十年代大量引进的空中加油机，使F15J的作战半径扩大了一倍，使日本的空中战斗力远超过保卫本土的需要，跻身于空中强国的行列。 

那么这把利剑的在新星纪元的继承者是什么样的人呢？现在，日本孩子除了像别国的孩子一样努力恢复经济外，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组建军队，目前日本组建的孩子军队的数量尚不明确，但肯定大大超过了前自卫队的人数。这时的日本列岛已成了一座大兵营，到处都可以看见高唱着《拨刀曲》进行队列训练的男孩子，他们有的装备着真正的步兵轻武器，有的只是扛着木枪木棒，华华和小梦从电视中看到的那个雪仗场面就是其中之一。戴维从电视新闻中看到的一个场面更加惊人，那新闻是从太平洋上空的美国通讯卫星转发过来的。电视中首先出现了日本广岛的那尊著名的塑像。广岛曾有一个在核袭击中染上放射病的小女孩，在医院中经常叠纸鸢玩。一位女护士安慰她：当她叠够一千只纸鸢时，病就会好。女孩以后每天都埋头叠着一只又一只纸鸢，终于叠够了一千只，但她还是死了。后来在广岛立了一座塑像：一个女孩高举着一只大纸鸢。后来塑像的脚下经常有孩子们献上的纸鸢。现在，那些纸鸢堆得高高的，像女孩脚下的一堆洁白的雪。这情景戴维本来是熟悉的，但觉得那些纸鸢有些异样，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纸鸢，是无数架纸叠的战斗机！不断有孩子把叠好的战斗机向塑像掷去，那些纸飞机像白色的幽灵一样在小女孩儿的周围上下翻飞，并在她脚下越堆越高，迟早要把她埋住…… 

军国主义的幽灵已飞出了靖国神社，日本孩子不再甘心像爸爸妈妈们那样呆在那一串贫瘠的大岛之上，他们向世界复仇的战争已不可避免。 

日本孩子虽然令戴维心神不安，但说到底他并不怕同日本再打一次太平洋战争。如果日本孩子敢于向美国宣战，美国那庞大的战争机器将立刻开动起来，那些现在空谈和平的美国孩子将全力支持战争，就像六十多年前珍珠港事件发生时那样。戴维甚至想过诱使日本孩子进攻美国，以使美国孩子接受战争，从而达到急剧扩军的目的。他有把握打败日本孩子，自卫队留下来的装备固然不少，但同美军的武库相比就微不足道了。战端一开，美国孩子根本不需要像大人们六十年前那样同日本人在太平洋上苦战，只需用潜艇和轻型舰队封锁日本列岛，就可以把资源贫乏的岛国活活掐死。但关键是这场战争对美国来说毫无必要，戴维心中有更好的主意。日本国现在已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大，训练最精良的军队，这本身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日本是一团即将烧起来的烈火，现在为什么不能把这团火变成美国战车的能量，用它去烧别人呢？ 

脚步声打断了小总统的沉思，大西文雄提着一个小小的黑皮箱走了进来。 

“你的上钩拳打得很漂亮，你们学校一定上过不少拳击课。”戴维摸着还没消肿的下巴很友好地说。 

“不，我们体育课学的是相扑和空手道。”大西笑了笑回答，一点也没有道谦的意思。 

两个孩子面对面地坐在两张法国镀金背靠椅上，戴维本来想同大西再闲几句以创造一个有利的气氛，但小首相立刻切入正题了，他给戴维的印像是很老练。 

“关于我国目前的国情，岛原一彦大使在递交国书的同时带给您一封我的信，其中已有详细介绍，我在这里不想重复了，但如果总统有什么信中没有涉及的问题，我愿意回答。” 

戴维摇摇头，没提什么问题，大西接着说下去。 

“尽管总统可能同我一样清楚，我还是想谈谈日本在这个新纪元的前景。短时间内事情好像不会太坏，大人们留下来的粮食和原料够用一阵的，但长期下去就不妙了：以前的日本，是靠从四周海洋对面的国家进口全部工业原料和部分农产品来生存的，日本的血液是从海外输进来的，伟大的岛国说穿了就是一个大原料加工厂，没有外来原料也就不伟大了，甚至生存都成了问题。现在，超新星使得本来在现代技术下缩小的世界又扩大了，我们成了太平洋上的一串孤岛。也许，孩子们渐渐能学会一切，海上和空中运输会慢慢恢复，但那同样救不了日本，因为现在地球已是十一岁以下的孩子们的世界。几乎可以肯定，日本之外的孩子不会再履行爸爸妈妈时代签订的对日协议了，他们首先要忙着解决自己的问题，忙着在这个突然变得佰生的世界上站稳，这首先要有吃的，有一个稳定的国家，这时日本的那些高档消费品，那些豪华轿车和大型壁挂电视，对他们不会有多大用处，不能再为岛国换来原料。最倒霉的是，日本目前也无法生产出那些产品来，无法想像我们能在短时间内使大人们留下来的那些复杂的生产线运转起来，生产出同别国交换原料的日本产品。我们需要加拿大和中国的煤，需要澳大利亚和印度的铁矿石，特别是石油，我们需要中东的石油，我们的新泻和秋田的原油年产量才50万吨，但需要量为2到2.5亿吨，99\%靠进口。如果石油进口被卡断，日本就没有血了。现在还好，超新星给我们送来电能，但谁知这种电力能持续多久？如果它突然中断了，我们就没有燃料来驱动火力发电机，在福岛和福井的核电厂也没有浓缩铀，而利根川和信浓川上游的那几座水电站远远不够，日出之国将陷入一片黑暗！所以，我们的血管现在已经被切断了，要想掐死日本，现在正是时侯。” 

事情正向戴维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但他告诫自己：别忙着出牌，再看清楚些。他对大西说： 

“我认为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坏，首相。努力经营日本以水稻为主的农业，再把北海道那面的大牧场恢复一部分，再捕些鱼，是能使五千万孩子活下去的。” 

“不，总统！”大西愤怒说， "这些事在世界别处的孩子们手中也许不太难办，但我们就不一样了：日本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即使是大人们都不在了，岛国上还有五千万人，密度远大于超新星爆发以前的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耕地又少得可怜。更重要的是，日本孩子难道只能像您说的那样，只求活下去吗？即使我们通过努力不被饿死，又怎么样呢？日本只能变成明治维新以前的那个可怜的岛国，缩在木板塌塌米小房中，饥一顿饱一顿，担惊受怕地忍受着火山地震和海啸的折磨，最好的享受也就是穿着和服朝一个瓷瓶中变着法儿插花（花道），或庄严地用3个小时喝一杯茶（茶道）……爸爸妈妈所建设起来的伟大的日本、东方的经济太阳难道要成为一个遥远的让人难以理解的神话？！你认为这可能？！大人们在那些日子，当美国的经济地位受到威胁时，美国人常常感叹‘天啊，真不知世界第二是什么滋味！’那么您就要让日本，我想您是认识日本的，在世界的最后吃人家给的剩饭吗？这可能？！”

戴维默默地看着大西不说话。 

“总统，在这个星球上你见过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样多灾多难？从神武天皇到今天的两千六百年，我们的历史就是一部人同灾难搏斗的历史。我们所生活的海岛，到处都是火山、地震、海啸、洪水、台风，我们的国土上没有煤没有石油没有铁矿石，只有难闻的硫磺，种粮食的耕地也少得可怜；五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世界所有强国都来打我们，把我们所有的城市都用燃烧弹烧成灰，最后，还把人类的第一批原子弹投到我们的土地上……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创造了伟大的奇迹，我们这样一个资源贫乏饱经战乱的岛国却成为继美苏之后的第三大经济强国！如果不是超新星爆发，我们的国民总产值能超过你们！若不是亲眼看见，你相信有我们这样一个民族？” 

不相信。戴维想，但没说出来。这时，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本太平洋战争的回忆录，那段对班塞岛战斗的描写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我们以为美军已完全占领了班塞岛。斋藤中将在一天前就自尽了，剩下的守卫者大部分已在昨天夜间向陆战队的最后一次自杀冲锋中阵亡。美军向全岛推进，只剩下最北面的马皮海角了。突然，我们看到在海角的悬崖上，静静地站着一群妇女，她们中有老人，也有姑娘，很多的人还背着孩子。我们用生硬的日语向她们喊话，想把她们叫下来，但她们中没有一个人向回看一眼。太平洋的海风吹起她们的长发和衣衫，使她们像一群空中的精灵。一个母亲吻了一下自己正在吃奶的婴儿，然后把他从悬崖上扔下大海，她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接着，其他的人也都向悬崖边走去，她们走得很有秩序，从容不迫地面对死亡。很快，崖顶上空了，只听到海浪在崖下狂吼。在远远的下方，全副武装海军陆战队员们被惊呆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着。以后的几十年中，我们一直无法理解那些人。” 

这星球上没有谁像你们那样孤傲，也没有谁像你们那样顽强，更没有谁像你们那样坚忍。战争中，你们的战斗机飞行员在起飞前让别人用电焊把机舱盖死；和平时，你们的公司职员贿赂上司，以使自己取消休假多工作几天。你们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受罪，你们不是为生而战，而是为死而战，你们这些小魔鬼！戴维激动地想着，但不动声色地听着大西的话： 

“世界真是奇怪，我们这样一个勤奋能干的民族只占有这么一群资源贫乏的岛子，而那些迟钝懒散的民族却拥有资源丰富的广阔国土，如果我们有那些，日本早就在领导全人类了！这些天我常常想起美丽的美惠子老师，在她的班上，分数高的孩子坐前排，分数低的靠后面。我看着她死去，当时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用烧烂了的嘴唇喃喃地说：‘孩子，记住，让日本……让日本……坐前排！’是的，世界应该照美惠子老师的方法办：我们分数高，我们是优等人类，就该在地球上坐前排！” 

是时侯了！戴维站了起来，兴奋地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转向大西。 

“首相，现在，地球上的人口只有超新星爆发前的四分之一，富饶的土地有的是：加拿大，苏联，中国，甚至美国，将有大块资源丰富的国土成为人烟稀少的荒野。那么，阁下是不是准备像《日本沉没》中的那位首相一样，捧着日本的古代木雕佛像做为礼物，泪水涟涟地求人家给一块沙漠呢？” 

戴维本想激怒大西，但没有成功，日本首相反而显得比刚才更平静了。他转过身去拿起了从水门饭店取来的那个小黑皮箱，“哦，我忘记了带给您的礼物，真对不起。”看着大西开箱子，戴维飞快地猜测着：一个古代花瓷瓶，或是一把漂亮的东洋刀……但大西拿出来的礼物实在让他吃惊：那东西装在一个大大的玻璃广口瓶中，辩不出是什么，像是一个木制雕刻品，最怪的是那广口瓶中还有半瓶水。当大西把手伸进瓶中时，里面的“木雕”突然动了一下，原来那东西是活的！大西把它从瓶中拿了出来，戴维这下看清了：那原来是一只大海蟹。 

戴维小心地接过了那只大蟹，它样子很丑，在戴维手中舞动两个大钳子挣扎着，戴维抓着那个奇怪的东西不解地看着大西。 

“你看过《平家物语》吗？”大西问。 

戴维摇摇头。 

“那是日本镰仓时代的战争小说，描写1132--1213年平代和源代两个武士集团之间的战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离现在大概有，嗯……八百多年吧。那时日本有两个很大的武士集团：平代和源代武士集团，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天皇的继承人，相互之间打了一场很残酷的战争，那场战争整整打了80年！1185年4月，两个武士集团的舰队在坛野里展开了一场海上大战，平代集团惨败，全军覆没，只活下来43个宫廷侍女。当时的日本天皇也在平家一方的舰队里，他叫安德，是一个比我们还小的男孩儿，可也是平家武士的领袖。他穿着粉红色的长袍，有着乌黑的长发。当敌人包围他的船时，小天皇流着泪合起双掌，朝东向伊势神道别，朝西念阿弥陀佛，然后就扑到他的祖母丹井皇太妃的怀中。皇太妃对他说：‘我们的宫殿就在大海的深处’，然后就和他一起跳下了大海……直到现在，在每年4月24日，赤万圣陵都要上演这段戏。” 

戴维困惑地摇了摇头，“你们东方孩子看的那些书对我们来说太难懂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沉到大海中的武士并没有死，八百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海底慢慢地行走……” 

“自卫队的潜艇见过他们？”戴维嘲笑说。 

“没有，但他们常常钻进渔民的网中。” 

“不知能否邀请一个从海里捞起来的日本武士访问美国？”戴维笑出声来。 

“你仔细看看它……”大西指着戴维手中的蟹说。 

戴维把手中的蟹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着，突然发现它的模样很像他熟悉的某样东西。戴维对东方文化的知识不多，但他还是想起了曾在大都会博物馆欣赏过一些日本古代艺术品，其中有几幅古老的浮世绘和泥金画，从那些画上戴维第一次见到的古代日本武士的形像。他还想起了在《影子武士》之类的日本电影中看到的人物。他现在发现，手中的这个活物从某个角度看很像日本武士的头部和面孔，是的，像，太像了！蟹的小爪轻轻地抓着戴维的手心，他打了一个寒战，像触了电似地把蟹扔到地毯上。 

“它的学名叫关公蟹，日本渔民们都叫它武士蟹或平家蟹，在内海捕鱼的渔民的渔网中要是捞上了这种蟹，都立刻把它们放掉。”大西说着，从地毯上捧起那只蟹，把它轻轻地放到壁炉架上。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戴维恼怒地问大西。 

大西紧盯着戴维说：“我想说，这些蟹仅仅是八百年前武士的化身吗？既然那么久远的灵魂都留了下来，以后战死在海上的日本人的灵魂也一定还在！五十多年前那些死在冲绳岛，硫黄岛，死在遥远的爪达尔卡纳尔和中途岛，死在中国的日本人可能已经从大海的海底慢慢地爬回来了，说不定，这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呢！” 

戴维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叫武士蟹的怪物，武士蟹也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中，那张武士的面孔一明一暗，像是在笑，又像在哭；特别是它的那双眼睛，一闪一闪地，让人不敢正视。戴维又想让贝纳来把灯弄亮了…… 

“说吧，你们要什么？”戴维叹了一口气，似乎屈服了，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出最关键的一步棋。 

大西两眼仍然盯着戴维不放，“我要石油要煤炭，要铁矿石要橡胶，要通向地球各处的安全畅通的海上和空中运输线，最后，不管你给不给，我们还要土地：要在二次大战中我们在上面战斗过的那些太平洋岛国，要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要菲律宾，要斯里兰卡，要泰国，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朝鲜！” 

一阵长长的沉默。 

“就这些？”戴维问。 

大西有些不知所措，他准备着戴维说出各种可怕的话，但绝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是的，就这些。” 

“您肯定？” 

“是的。如果得不到满足……” 

“哈哈哈哈……”美国的小总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亲爱的首相先生，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就像这样一个强盗，他右手提着冲锋枪，左手拿着手雷，冲进大银行，对出纳员大喊：‘如果你想活的话，就把桌上那三枚五分硬币扔出来！’……哈哈哈哈……” 

“我不明白……” 

“你太让人失望，原以为你看到了上帝给日本孩子的礼物，现在我发现你们只看到礼物小小的一角。看来您只配坐在榻榻米上插花喝茶了。” 

“能说具体些吗？” 

戴维顿了一下，让大西做好准备，然后说： 

“为什么不向西走？” 

“你指的是中国？” 

“是的。” 

首相摇摇头， "太大了。”

“不管多大，现在那只是个不设防的国家。” 

“总统，他们有三亿孩子！” 

“但那是三亿什么样的孩子呢？我想你比我更了解那个国家现在的情况：那些孩子们没有任何统一的领导，他们自由到了极点！大人们离去以后，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在快乐地消耗着他们的爸爸妈妈留下来的一切，现在，那块国土上维持生存的粮食已经快要消耗完了，他们还都在做着美梦，什么都不知道呢！现在他们就像一大堆又白又胖的小鸡蛋，经不住外界轻轻地一击。” 

大西听了戴维的话后，很大一会儿没吱声，戴维耐心地等着他。 

大西说：“我对那面现在的情况了解一些，基本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也不能做这样的假设：我们踏上那块国土时不会遇到一点抵抗，他们的人太多了，就凭这点，也不会轻易投降的。” 

戴维说：“即使遇到抵抗，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国家组织能力等于零，他们根本无力组建起一支进行大规模战争的军队。” 

“现在下这样的结论还太早，就算是这样，要彻底占领那个国家，最少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个师。我们的前辈在那里打过仗，我们比你们清楚。中国的广阔，光从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除了火山之外那个国家什么样的地方都有：有望不到边的平原和沙漠，有世界上最高最大的山脉，有热带雨林，也有大雪原，还有大河和草地……” 

“这些我都知道，我认为你们能建立起一百五十个师的军队。” 

“开玩笑！就凭自卫队的那点装备，一百五十个师，我们连每个士兵一顶钢盔和一支冲锋枪都配不齐。但要占领那样大的国家，你是清楚那需要多么庞大的军备！” 

“我们给，不只是钢盔和冲锋枪，坦克大炮飞机和导弹，只要你们需要的，我们都给。” 

“我明白了。那么，对战后的在华利益，美国有什么要求？” 

戴维听到大西这句话顿时心花怒放，他心里想：我们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你们发起了这场战争我们的一切要求也就都达到了，这场战争不但替我们收拾了中国孩子，也会耗尽你们的力气，到那时美国孩子将在中国和日本的土地上同时收拾你们，唉，小朋友，我可真可怜你们，你们完了。 

“作为你们在这场战争的物质保证国，我们对这种利益当然是有要求的，但我向你保证，我们所要求的肯定在你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你希望我们马上发起进攻吗？” 

“不，事实上这也不可能，你们还需要时间来准备，我们都不希望战争拖很长，所以必须聚集起足够的爆发力才能开始。在战争的头十天，你们就必须彻底摧毁中国孩子在沿海地区的抵抗力量，建立起牢固的前进基地，并保持向内地进攻的凶猛势头。要达以上这些目标，我粗略估计了一下，你们在第一次打击中至少需要投入五十个师。” 

“总统，您想知道现在日本陆军有多少个师吗？”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一百七十个。” 

戴维浑身一震，“你是说日本现在已组建了一支近二百万孩子的军队？！” 

“是的，他们中的大部分已通过了基本的战争训练，只要得到你们的武器和物资，就可以投入战斗。” 

天啊！戴维在心中惊叫着。 

“即使这样，你们仍需等待一段时间，那时那个国家的形势对我们会更有利。” 

“我认为现在的形势就很有利，那块土地上的孩子们都在睡觉，难道要等他们醒来？” 

“是的，但吵醒他们的将是一场大混乱！虽然那个国家发生真正的粮食危机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我的顾问们预料大混乱在这之前就会发生。” 

“好吧，这些细节以后再说吧，我们今天只是交换了一下基本看法。”大西起身告辞。戴维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武士蟹，它此时正向一台钟上爬。 

戴维拿起了那台旁边有一个雕像的钟，走到大西的面前。 

“谢谢你的礼物，我也送你一件吧：这台钟是我们的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留下来的，他在上个世纪买了两个法兰西帝国的时钟，这是其中的一台，钟上的雕像是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当年他率领部队同四十只大象一起越过阿尔卑斯山迎战罗马人，这是历史上最辉煌的战例，但比起你们要打的仗来就没什么了。但我们还是应记住刻在钟上的他的名言：” 

大西和戴维同时脱口而出： 

“战必胜！” 

当戴维送大西走出白宫时，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很多年以后有人回忆：那一夜似乎很怪异，玫瑰星云的光由蓝变红，像蒙上了一层血雾；爱丁顿公墓那面传来怪声，华盛顿城的建筑在夜色中白得异常，像是用白骨筑成的…… 



\subsection{五、恶梦时期}

\begin{quotation}

恶梦时期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副食品的短缺。几乎在一夜之间，蔬菜、肉类、水果、糖类甚至食盐都奇缺起来，再过四五天，城市的孩子们连这些东西的影子也见不到。罐头和其它成品食品和副食品早在这之前就没了，现在孩子们只剩下面粉和大米等主食可吃。当初成天在美食堆里打滚的孩子们，现在一袋榨菜都是最珍贵的美味了。城市的孩子们开始出现菅养缺乏症，由于缺少蔬菜而引起的夜盲症已渐渐增多。孩子们每天吃着连咸味都没有的米饭和面糊糊（大部分城市孩子不会做面粉类食物），终于发现了一个真理：原来东西会吃光的呀！

所有的副食品商店和仓库都空了（有大量的副食品因为冷库无人管理而腐烂变质），只剩下一样东西还原封未动：酒。当然，啤酒早就光了，葡萄酒也剩下不多，但大人时代每年耗费几百万吨粮食制出的烈性酒却还大部分没动过。一些除了主食外实在没什么可吃的男孩子，开始试着喝那些东西，很快发现，那些火辣辣的液体可以给他们那已经麻木的神经和身体带来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巨大快感，怪不得大人们这么喜欢它！于是，源远流长的酒文化发展到了极致也到了尽头（超新星纪元中这个国家再也没有生产过烈性酒），一股可怕的酗酒浪潮在三亿孩子中出现了。

我醒来了，喝完酒时是中午，现在天已经黑了，而在我的感觉中，仿佛只过了四五分钟，酒使我睡得太死了，不再做梦。醒来时我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有些不正常，但顾不得更多地考虑这些，因为我渴得历害。喝了一些凉水后，我又觉得有些饿，便吃了一些电饭锅中半熟的米饭，这时才开始考虑世界究竟是哪儿不正常，很快我看出来了：怎么房子四壁是固定不动的？我必须使眼中的世界恢复正常，于是寻找那瓶酒，找到后发现里面已不多了，就又开了一瓶。我把那瓶不多的一下全灌了进去，一股热辣辣的火焰从嗓子眼流了下去，很快燃遍全身。我看了看周围，房子的四壁开始缓缓地移动了，但速度还不够快。我又拿起那瓶满的，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当我放下酒瓶时，觉得身体已变成了一团云，四壁围绕着我飞快地旋转，一切都在动，不但水平地转，还左右摇晃，仿佛地球已变了一叶漂泊在宇宙之中的小舟，随时都会沉没……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眼中正常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的胃剧烈地翻腾着，哇地一下，把刚才吃的米饭全吐了出来。然后再躺在那儿，享受着大地摇篮般的摇动和旋转，想像着自己被一阵风吹起，吹向那无边的夜海…… 

（选自《糖城时代》，作者：季林，浪潮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1年版）

\end{quotation} 

大人们留下来的烈酒，像几百万吨毒药，损害着孩子们的身心。由于菅养的缺乏和酒精剌激，加上整个医疗系统的瘫痪，国家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两个多月没经打扫的城市一片混乱，街道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物和呕吐物，几乎无法通行。万分幸运的是，城市的自来水系统有一部分仍在计算机控制下自动运行，但也仅仅能维持孩子们饮用水，同时水的卫生状况也在急剧变坏。所有能找到的粮库的设施在随意取用中均被损坏，孩子们维持生命的粮食变质和污染情况十分严重。整个国土面临着爆发恶性流行病的危险。比健康状况更加危险的是，在心理上，孩子们完全陷入了可怕的麻木状态，整个社会再度休克过去，这同超新星爆发时的社会休克不同，这次已很难再让他们苏醒过来了。像黑夜中茫茫冰海上的泰坦尼克号巨轮，整个国家在沉下去，沉下去……在少数保持清楚的孩子们中，信息大厦中孩子对形势看得最真切最全面，面对处于危险中的三亿小朋友，他们心急如焚。华华和小梦越来越频繁地向全国发表广播，向孩子们发出警告。 

“小朋友们，你们怎么样了？”小梦每次在电视中出现都问这么一句，好像在探望一个可怜的小病人。 

FG汇总起来的外界孩子们的回答有时是结结巴巴的：“我们……挺好，喝……喝得真舒……舒服，你，不来点儿？” 

每到这时小梦就哭了起来，全国的孩子们都能看到她那含泪的双眼。 

“哭什么，女孩子家真没出息，我们又没，没死。”大家安慰她。 

“可你们这么活着像什么呢？” 

“像……像什么？那你说怎么活好？” 

“赶快春耕好吗？已经误了农时了，我们今年还什么也没种下呢！” 

“春耕有什么……意……意思？你是好孩子，你怎么……怎么不干？” 

“要是我干，你们就也干，好吗？” 

“你自个儿干……干吧，我们不干。” 

…… 

华华的出现则总是引起一场有几千万甚至上亿孩子参加的大吵架。 

“喂！喂！”华华在电视上喊。 

“穷叫唤……什么？看不见大家都喝了不少，都在睡觉？”孩子们回答。 

每到这时，华华就恼怒起来，他的话越来越难听。 

“现在是大白天，喝了睡睡了喝，你们是什么东西？是小猪？” 

“你嘴……嘴干净点儿，我们选你就是让你在那儿成天骂我们？要想让我们听你的也可……可以，你现在，连干三……三瓶！” 

“呸，猪！” 

“你再说？喂，那大楼旁边的小朋友们，上去揍……揍那小子。” 

“等着吧，饿死你们！” 

“那你也跑不了！” 

“我现在真想打你们这些小王八蛋的屁股！” 

“哈哈哈哈，你打得过来？你可是在跟三亿小朋友说话，你等着看谁打……打谁的屁股！” 

“呸，小猪！” 

“气死你！” 

…… 

对话总是以华华的气急败坏结束，他一个人怎么也骂不过上亿个孩子。恶梦时期开始以后，他们俩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出现，每天向全国的孩子们问侯一句： 

“喂，小朋友，你们怎么样了？”（小梦）或者：“喂，小猪们，怎么样了？”（华华） 

回答都一样： 

“活着呢，真讨厌！” 

话是这么说，但孩子们并不讨厌华华和小梦，如果他们哪天没出现，大家都觉得心神不定，互相问：今儿个电视上怎么没见那俩好孩子？“好孩子”这个称呼带着讽剌也带着善意，反正以后大家就这么称呼他们了。而华华和小梦每天听到一声“活着”，似乎心也多少放下了些，只要这声“活着”在，最可怕的事情就还没有在国土上发生。 

两个孩子不停地要求FG为眼前的困境想想办法，但超级电脑的回答每次都一样：国家正在按全体公民的意愿运行，它运行得很好，再没有比现在这么好的了。 

终于有一天早晨，华华和小梦在电视和广播中向全国孩子问候时，回答不再是令他们放心的“活着”了。 

“有点饿。”孩子们说。 

这样的回答只持续了三天，很快变成了： 

“我们饿！”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粮食，这维持人类社会生存的最基本物质，开始出现危机。 

粮食危机到来之快令信息大厦中的孩子们在惊恐之余有些不能理解，因为据FG提供的数字，大人们留下的粮食在数量上至少够三亿孩子吃一年的。危机提前到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因为国家的无组织状态，在粮食贮量大的地区孩子并不多，而在在孩子密集的城市粮食很快告急。这时尽管国土上仍有大量的存粮，但剩下的粮库离城市均有一定的距离。在铁路线上，堆满了被感应电流破坏的列车，沿路的信号装置和车站的各种设施也大部分被破坏，孩子们现在还不敢走近带电的铁轨，铁路运输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公路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被大人们遗留的汽车堵得死了。其它国家的铁路和空中运输也大多处于瘫痪状态，但公路运输在这之前早已恢复。这件事即使对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也并不是太难，因为公路上阻塞的那些汽车大多是可以开动的，只需要良好的组织就可把路疏通，而中国孩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组织。城市的粮食危机发生后，有不少孩子曾做过疏通公路的努力，但这种努力是零散和无组织的，往往是前面清到路边的车又被后面的孩子开了上去，并由于驾驶技术不精重新把路堵死。所以到现在，除了少数中小城市外，绝大多数城市都被切断了动脉。 

同时，清明时节气候潮湿，孩子们从粮库中随意取粮时破坏了库中的各种设施，加上无人管理，造成粮食大量霉烂变质，这在大型粮食库中最为严重，也是粮食危机的原因之一。 

城市的孩子们终于发现了正在逼近的危险，他们从麻木状态中惊醒，死亡的威胁使他们打了一个寒战，然后纷纷奔向城市周围所剩无几的没空的粮仓，想尽可能多地在自己家中贮存一些粮食。他们到现在才知道，那些以前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粉和大米，原来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现在他们要想获得这些东西，已经要付出血的代价了。 

随着抢粮风潮的出现，城市周围所有尚有粮食的粮仓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暴力冲突。这种冲突开始只是少数赤手空拳的孩子打打架，后来发展到大群孩子的集体斗殴。在粮食危机发生后的第二个星期，各个城市的暴力冲突升级了，这时出现了第一批由军用轻武器武装起来的孩子，枪声在城市周围响了起来。持有武器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手中的武器不仅有步枪和冲锋枪，甚至出现了反坦克火箭筒和无后座力炮！在冲突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持枪的孩子们只是为了粮食而战，但他们很快发现，粮食能给予占有者的东西绝不止填饱肚子，控制了粮食就控制了一切！随着越来越多的孩子明白了这一点，城市中自发形成的形形色色的武装团伙随之出现，起初这些团伙规模都不太大，都在千人以下，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个有较严密的组织，有自己的行动纲领，大多数武装团伙只是一群群小土匪而已。每座粮仓都成了弹雨横飞的事非之地，糖城时代的恶梦到了最令人心悸的时侯。 

\begin{quotation}

那时我还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我身边有两个小女孩儿，都是三岁，他们是邻居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临终时含着眼泪托我照顾她们。现在想想，那几天完全是对这两个小妹妹的责任心支撑着我，要不我的精神早就崩溃了。城里第一次响枪时，我们断粮已近两天。我还好说，小妹妹们可就惨了，她们昨天不停地哭了一天，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上午，从门口路过的一个男孩子告诉我，城北公园旁又发现了一座粮库！我刚刚准备好自行车和粮袋，公园那边就响起枪来，这次响得可真厉害啊，不时有子弹吱吱地从我们楼顶上飞过去。听说争夺那座粮库的有六七伙男孩子。隔壁的晓静和杨杨上午就到那边去搞粮食了，刚才杨杨回来了，她什么也没带回来，呆呆地浑身发抖，怎么问她都不说话，直到我要推车出门时她才扑过来死死拉住我，说不能去，晓静已经被流弹打死了！粮库旁边躺了一大片孩子的尸体，粮库里射出的子弹跟下雨似的，谁走近那里都会被打死！我也发呆了，我实在不能想像那个美丽文静的小姑娘被射穿的身体躺在血泊中的景像。没办法，只好等着。外面的街上，不时驶过一辆卡车，车上有一帮戴钢盔的男孩子，每人手中都举着好几只枪，大叫着：“饿的来呀，跟我们抢粮去！” 楼下的两个男孩子跟他们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饿死更难受！”我们拦他们时他们这样说，并保证天下午四点以前给我们带粮食回来，现在都快六点了，他们仍没回来…… 

太阳落下去时，城北公园的枪声停了！停得很干净，一声都不响了！我赶紧骑着自行车向那边去，城里刚才躲避枪弹的孩子们也纷纷从住宅楼中出来，每条街上都出现了向公园那边涌去的人流。我混在人流中，穿过满街的垃圾，很艰难地前骑着。距公园越近，旁边建筑物上的弹洞越多，然后又见到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路面上布满一片片血渍，把车轮都染红了！在以前，这景象肯定要令我昏过去，但现在，饥饿和对家中两个小妹妹的责任心驱使我拚命向前骑。粮库的大门前已聚集了一大群孩子，听他们说，粮库已被一个团伙完全占领了。我不顾一切地挤到前面，看到那伙人用大米袋当沙袋在大门前面筑成了一圈掩体，上面有好几挺机枪对着人群。操纵我对面那挺机枪的男孩子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一顶大钢盔在他的头上晃来晃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像一支怪眼盯着我。掩体后面还有其他一些男孩子，他们身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金黄色的子弹链，手里握着冲锋枪，警惕地扫视着人群。这时，一个挂手枪的男孩子站到掩体上，显然是这帮小家伙的头儿，另外一个提冲锋枪的孩子用扩音器向外面喊： 

“安静！听市长讲话！” 

市长？大家很是惊奇，议论纷纷。 

“对，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市的市长了！我的名字就不用说了，市三小和八小的孩子都认识我的，大人们在的时侯我就很有名儿了！我在三小打架被开除，后来又进了八小，老子现在又打架了，我倒要看看谁敢管我，谁敢开除我！” 

“市长”把腰间的手枪正一正，向后伸出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把一张纸递给他，他拿着那张纸扫了几眼，显然认不全上面的字儿，又把纸扔给小眼镜儿，头也不回地说：“念！”，小眼镜拿起扩音器，开始念了： 

“本市市长公告：从今以后，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所有的楼房，所有的汽车，所有的机器……都是我的了！我……” 

“不对！”“市长”打断小眼镜，“不是你的，是我的！” 

“对，是他的！”小眼镜指着“市长”说：“所有的楼房汽车和机器都是他的，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 

“他胡说，不是他的！”，“这城市是爸爸妈妈们留给我们大家的，怎么会是他的？！”……下面的孩子们气愤地喊了起来。 

“因为我是市长，所以都是我的！”“市长”说。 

“谁选你当市长了？！” 

“我自个儿选自个儿，我说我是市长就是市长！” 

“就算你是吧，可市长是为大家服务的，并不能说城市就是市长的呀？” 

“我说的这种市长城市就是市长的！” 

“你讲不讲理？！” 

“不讲！谁跟你讲理了？现在谁厉害谁有理，你要是厉害，你把我攻下来，你也就有理了！你们中谁有这个本事？！别来教训我这不对那不对，大人们那阵儿老子就听腻了！接着念。” 

“……我宣布，只有加入我的队伍，才能分到粮食，其他的孩子一律滚开，谁敢靠近这里，打死不负责！” 

“他没写全，还有，”“市长”补充：“我们只要八岁以上的男孩儿，小娃娃和女孩子一律不要！” 

下面的孩子们发出了一片愤怒的叫喊声，掩体上的一挺重机枪哒哒哒响了起来，子弹像一阵狂风从我们头顶怪叫着掠过，在后面公园的小湖中激起一排水柱。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不愿加入队伍的孩子，还有小娃娃和女孩子们，赶快滚开，到别处找吃的去，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市长”气势汹汹地喊到。 

“你们要把小朋友们饿死吗？”我不顾一切地冲掩体后面的那些全副武装的孩子喊到。 

“他们饿死关我什么事儿？！粮食是我的，我爱给就给，不爱给就不给，别废话小丫头儿，趁你脑袋上还没开口儿，快滚开！” 

这时，背后有一只手把我向一边推开了，一个男孩子走到前面来。他穿着一身整齐的西服，甚至还打着一条斜纹领带，头发也梳得整齐而光亮，看上去十分潇洒漂亮，同这里其他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很有风度地两手平放着向下压，请大家安静，虽然这时谁也没有说话。他说话时很有一种知识分子风度： 

“对不起，我愿意对诸位谈谈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现在所有的危险中饿死的危险是最可怕的，我们只能首先逃避这个危险，然后才能考虑别的，既然能分到粮食，我们何不加入他们的队伍呢？我觉得这没什么。八岁以上的男孩子们，请到前面来吧！市长，我报名加入，以后我就在您的领导之下了！” 

大家都很看不起那孩子，因为他看上去面色很好，并不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处在饥饿之中。只有“市长”对他极为赏识，拿过一个小本子来让他登记。 

这时，人群中有很多男孩子向前挤，其中的一个撞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感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回头一看，见那孩子把一个粮袋卷起来抱在胸前，那硬东西就包在粮袋中。再向四周一看，大部分向前挤的男孩子都拿着同样的粮袋，而且都用同样的姿式抱在胸前……再看挤到我后面的那孩子，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快跑，不要命了？”他低声对我说，同时仍抱紧粮袋向前挤。 

我预感到了什么，抬头看看掩体上面，只见穿西服的男孩子正接过那个小本，同时从衣袋中掏着，但掏出来的不是笔而是手枪！随着嗒嗒两声枪响，“市长”的左右眉心各穿进了一颗子弹，他的脑袋成了一个血葫芦，在孩子们的惊叫声中从掩体上栽下来。几乎就在同时，向前挤的那些男孩子纷纷抖开怀中的粮袋，每人的手中都出现了一只小巧的折叠式冲锋枪，随着一阵纷乱而密集的枪声，掩体后面的那些孩子纷纷中弹倒下。我看到那个五六岁的小机枪手身上整整中了一梭子子弹，血把下面的大米袋染得通红。人群大乱起来，孩子们纷纷寻找躲藏的地方。从前我连打仗电影都不敢看，现在却并不惊慌，以前两个月的经历已使我麻木了。我躲到了一颗大树后面，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战场。掩体很快被后来的孩子们占领了，但粮库顶上的“市长”的孩子们却不停地向下射击着。掩体是个死角，他们打不到，只能向掩体前面孩子们开枪，而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来找粮的无辜者。我实在无法在这里描述当时看到的，你想像一下一群包括三四岁小娃娃在内的男孩儿女孩儿在机枪和冲锋枪密集的弹雨中挣扎的景像吧！ 

战斗很快结束，粮库顶被后来的孩子们攻占，“市长”的部下不是被打死就是投降了。那个穿西服的孩子站到“市长”刚才站的地方，令人惊奇的是，经过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枪战，他的西服和领带丝毫没起皱，头发也一点没乱，他对那些躲得远远的孩子们招着手： 

“小朋友们，过来，别怕，事情过去了，大家过来吧！” 

孩子们重新聚集过来，我也从大树后面走出来，但再也不敢到前面去了。 

穿西服的男孩子指着下面“市长”的尸体说： 

“大家看看，像这种东西能当市长吗？他连字都不识呢，这真是可笑，大家说，是不是可笑哇？” 

他的部下们都大笑起来，其中的一个跳上前来大声说：“我们的新市长可大不一样，他可有学问了，真的，大人们在的那阵儿，他的文章还在报上登过呢！我们都叫他‘博士’，跟他干准没错……” 

“闭嘴！”“博士”严厉地打断了那孩子的话，“您的话是极不合逻辑的，您不应该把我称为新市长，这是因为：一、这个家伙从来没有具备过市长的资格，从法律上讲他也从来就没有当过市长！既然前市长不存在，那还有什么新市长呢？当然，我这是指的大人们走了以后，大人们在的时侯还是有前市长的。二、从法律上讲，市长应该选举产生，怎么能够自封为市长呢？像这种败类，是我们城市的耻辱，您怎么竟把我降低到他的水准呢？好了，现在我们开始选举市长，同意我当市长的站到这面，不同意的站到这面。” 

下面的孩子很快分成了两拨，我站到不同意的那一拨去，我总觉得这帮小土匪不可信，但“博士”的下面话立刻使我改变了看法。 

“这些粮食，”“博士”指指后面的粮库说：“是属于我们这个城市的，是属于全体市民的！刚才这个家伙想独霸粮食，那是犯罪！现在，我要把粮食分给市民们！” 

然后就开始分粮食了，两拨孩子排起了两行长队，但只有同意“博士”当市长的那一队能分到粮食，我们这一队前面半天没人管。我们着急地催他们，“博士”走了过来，他说话的时侯笑容可掬： 

“安静，请安静，小朋友们，是这么回事。首先我要告诉大家，我们的城市是一个民主的城市，小朋友们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市长。这一队小朋友选我当市长，我就是他们的市长；而你们这队呢？不选我当市长，那我自然就不是你们的市长啦！既然不是你们的市长，我就不能对你们滥用市长的权力，分粮食是也市长的一项权力，我当然也不能对你们滥用呀！如果我给你们分了，那就是不尊重你们的权利，当然，你们也是不会答应的喽！不过请大家放心，我虽然从政经验不多，但尊重小朋友权利这一点，还是做得到的嘛！” 

这种混帐逻辑把孩子们激怒了，他们喊着骂着，使劲朝正在分粮的那一队那面挤。一阵急促的机枪声响了起来，长长的一排子弹打在两队孩子之间的那条空地上，子弹激起的泥土像一排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栅栏”倒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清晰的长线。子弹没有直接打中下面的孩子，但一个孩子被弹出来的跳弹打中了腿，惨叫一声后大哭起来，其他的孩子都吓呆了，也顾不上管他。枪声停后，“博士”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比刚才减少，反而更加亲切动人了。 

“小朋友们，小朋友们！大家刚才说得好：市长是为市民们服务的，我就是为市民们服务的！首先，我要维护同意我当市长的市民们的权利，如果在他们领粮食的时侯你们这边有人越过了刚才用机枪划出的这条线，我只能认为我的市民们的权力受到了侵犯，到那时，我，做为市长，就不得不为他们服务了，喂，请把机枪对准这条线，好！当然，我相信不同意我当市长的小朋友们也都是很懂事的，你们知道，市长很不好当，要不是这些小朋友选我，我才不干这个呢！所以，请这一队不选我当市长的小朋友们协助我维护选我当市长的小朋友们的权利，并协助我维护这个城市的治安，谢谢，谢谢！” 

“博士”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走开了，只留下三挺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盯着那我们面前的那条线。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线那面，一个又一个的同意“博士”当市长的孩子背着刚刚分到的大米从我们面前走过。在我那短短的人生道路上，爸爸妈妈不停地告诉我：要有正义感，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以后，我上了学，当上了学生干部，老师更是把这些话一遍遍地在我的耳边重复，现在，那些话仍在我的耳边回响着，但却是那么空洞无力。我的脑中总是浮现出两个饿得站不起来的小妹妹的影像，我自己现在也快站不住了。我想起了老师讲过的一个叫柳宗元的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现在看来，只是因为那个老头还没饿到那个地步，同时他的家中也没有饿得哭不出声来的小妹妹…… 

但这时我还抱着一个希望，希望有别的孩子带头走出那一步，但旁边的孩子都不吱声，我只好大声向已走远的“博士”喊道： 

“我同意！” 

由于紧张，我并没有把意思充分表达清楚，旁边的孩子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知我想同意什么，但“博士”却立刻名明白了，在这点上我俩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默契。 

“啊，你是说同意我当市长，是吗？！” 

我点点头。 

“好，从此以后你是我领导下的市民中的一员了，我将对你行使权力，现在请站到线的这一边来，同大家一起领米吧。” 

这时，我这边的小朋友们纷纷表示同意“博士”当市长。 

“啊，好好，好极了！”“博士”兴高彩烈地拍着手说，如果说他刚才还有些大人风度的话，现在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孩子了，一个全身心都充满了用弹弓打下一群麻雀后那种喜悦的孩子。 

“同意我当市长的小朋友都可以到线这面来领米！我再次声明，我们的城市是一个民主的城市，当你们中的任何人觉得我这个市长不好时，完全可以重新不选我嘛！不选我的手续很简单，只要把领到的米交回来就行了。” 

…… 

我明白了一个很深的道理，虽然十几年后我才能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当人民不占有生产资料和社会财富时，什么人权民主，全是空话。那天，当我把领到的米放到自行车上向家里走去时，觉得自己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比来时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十岁的人。 

（选自《没路的路》，作者：方方，教育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4年版） 

\end{quotation}



以上这类事情各大城市都在发生，那些首先使用暴力的孩子们不点自明地学会了恐怖和专制，而且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他们在建立地方土匪政权时手段之老练策略之精明，即使是在大人时代也令人惊叹。其他大多数的孩子则发现，他们所幻想的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绝对自由的世界原来是一个恐怖的监狱，由于手中没有粮食，他们失去了最起码的自由和人权。后来的历史学家们在研究这段历史时还发现了一个很发人深思的现像：那些在家中受娇宠最多，得到的自由也最多的孩子，对小土匪们的专制政权的反抗力往往最小！大人们在的时侯，他们可以把一盘稍稍不合口味的饭扣到爸爸妈妈头上，现在，以取消一两天的粮食配给相威胁，他就可以出卖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拉他去旁观一场街头的死刑执行后，让他吃屎都会立刻照办…… 

但大多数的孩子正在飞快觉醒，过去的两个月中，他们交出了太多的学费，但也学到了很多的东西；虽然他们现在仍看不了多远，但至少睁开了眼睛…… 

令人不堪回首的糖城时代，就在孩子们的饥饿和枪声中结束了。 







\section{超新星战争}



\subsection{一、战争警报}



这是5月5日的早晨，外面阴沉沉地下着雨，使人感觉不到天已亮了。信息大厦里的孩子们都在睡梦中。突然，他们都被惊醒了，他们各自房间里的终端机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只听这声音不用看屏幕，他们就知道这是信息大厦的播放系统启动了。他们很奇怪：FG从没在这么早就向全国广播的！打开房间中的壁挂电视，他们听到了FG的声音：

“注意，注意！这是FG在广播，这是FG在向全国广播！三分钟前，FG收到一则信息，信息来自日本，是通过一个日本通信卫星的激光信道传来的，这个信道一直无法使用，现在突然接通，FG认为所收到的信息非常重要，所以叫醒你们。”

孩子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通讯中心。 

一面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海蓝色，在这海蓝色上又出现了弧形的经纬线，然后一条条黑色的曲线在伸延，最后每条曲线都首尾闭合，勾画出陆地和岛屿的轮廓。这是一幅世界地图。一条红线出现了，一端在北京，另一端越过渤海、朝鲜半岛和日本海，落到东京。这幅显示信息来源的图像很快消失，几秒钟后，一幅从日本传来的图像出现了。 

现在播放的是刚才的录像，这越过大海的图像上有一个男孩子，和华华的年龄差不多。他穿着一件整洁的花格衬衣，脸色苍白，双眼中露出惊恐和焦虑的目光，他抓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胸脯起伏着，可以听到他的喘息声。这孩子不时飞快地扭头打量着身后，在图像出现后的几秒钟时间里他已扭了三次头，显然在走进那个房间以前刚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所在的房间像个办公室，他的面前是办公桌，上面散乱地放着一堆文件，还有一个很高级的笔座和一个插着一束樱花的细长花瓶，两者都翻倒在桌子上。他身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上是有着雪白顶部的富士山，再就是一扇包着皮革紧闭着的门。 

“我要见国家最高领导人。”那孩子用纯正的汉语说，他的语调有一种成人般的庄重，但这庄重只是一张颤抖的薄纸，马上就要被他内心的惊恐和焦虑胀破了。 

“最高领导人正在休息，FG可以转达您的话。” 

“我听说，国家现在处于无组织状态，所有的孩子都散着，什么也没有建立？！” 

那孩子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建立什么？” 

“军队，有军队吗？” 

“没有。” 

“没有军队，真的没有军队？！” 

“你看上去你很紧张，你不需要那样紧张，这里的一切都运行得很好。” 

那孩子突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他的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死命地扯，然后又咬自己的拳头，咬出了血。“没有组织，没有领导，没有军队，什么都没有，天啊，什么都没有！呜呜，怎么办？这怎么办啊？！” 

大厅中的孩子们看他哭得那么伤心，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但那是个同我们隔着大海的国家，现在那里会有什么事同我们有关系呢？ 

“请问你的国籍，以便FG按相应的原则处理你的输入。”超级电脑冷冷地说。 

“我是中国人，现在我国驻日本大使馆中，我父亲是一等秘书。我现在是用国际公用的卫星激光信道和你们通话，请把我的话向全国广播！我现在处境很危险，他们马上就追过来了。”他说着又向后看了一眼。 

“请稍候，好。FG已检索了相应的人事数椐库，你在外表上同你所说的身份相符。但是否向全国广播，取决于领导人的指令。现在请问你要说什么话？另外，谁追过来了？” 

“时间紧，来不及交待情报来源了，但我说的一切绝对准确。” 

“这暂时无法验证，请讲吧。” 

这时，孩子们对将要听到的消息做好了大吃一惊的准备，但那孩子下面的话给他们带来的震惊仍是自己没有料到的。 

“听着：我们的国家将遭到来自到日本国的大规模入侵，目前，敌人的入侵力量已开始向日本西海岸迅速集结，预计入侵将在24小时之内从海上发动。” 

孩子们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算初步理解了这话字面上的意思，连FG似乎也变得同他们一样迟钝，它问： 

“请说明入侵的含义。” 

“你只管领导人转达我的话！” 

“或者，请说明入侵力量的含义，是军队吗？” 

“是军队！” 

“孩子军队？” 

“孩子军队！” 

“日本孩子？” 

“日本孩子！” 

“数量？” 

“我不知道具体人数，但敌人的兵力相当庞大，他们至少拥有陆上和海空自卫队的全部武器装备，可能还拥有驻日本本土和驻冲绳岛美军的武器装备。” 

“已查询过你的全部医疗档案，没发现精神异常的诊断记录。请问是否还有没在国内入档的医疗档案，若有请传送过来。” 

“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个蠢机器！反正我已经尽到我的责任了！” 

“你的输入可信度太低。” 

“你叫国家领导人来！” 

“很对不起，他们在休息，您是否能再等一会儿？” 

华华和小梦想回答，但很快想到这是录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大厅中的孩子们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屏幕上那个远在日本的房间门在响。 

那孩子浑身一震，“他们来了，我得走！”说完把话筒扔到桌了上，飞快地四下打量起来，像是在寻找窗子之类的出口。如果这孩子真的走了，华华，小梦和其他听到以上对话的孩子都会一笑了之，其实那样根本不会有人听到他的话，他的话只会存到FG庞大数椐库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不会被转达给大厦中的孩子们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使FG的逻辑电路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某个参数越过了阈值，使它把小领导者们叫醒了。 

那个男孩子扔下话筒后没来得及走出一步，身后的包着皮革的房门就被狠狠地撞开了，5个男孩子冲了进来。那五个孩子都穿着草绿色的迷彩服，看上去像几只绿色的大虫子。他们有4个手持冲锋枪，那发出冰冷的蓝色金属光泽的武器在他们手中显得很大很沉；还有一个孩子个腰间系着左轮手枪和子弹带，弹带很长，枪管短而粗的手枪拖到他的膝盖处。带左轮的这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在摘下黑色的手套。他的皮肤很黑，脸上出现了几条和年龄很不相称的强劲的肌肉条，仿佛是皮肤下面埋着的几把拧在一起的钢丝。其它4个孩子长相很平常，但他们身上的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告诉华华和小梦，这绝不是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类男孩子。他们进来后，并不看房间中的那个中国孩子，而是一起盯着华华和小梦看，那几道来自遥远异国的目光从屏幕上射下来，使他们从头冷到脚。既然大使馆的那部电话机是一部可视电话，一定也带着屏幕，那些孩子总是能看到这边的什么东西的。他们隔着大海向这里看了几秒钟后，收回了目光，用日语互相谈了几句什么，其中有一个矮壮的小家伙气急败坏地冲着那个中国孩子大骂起来，其他3 个也跟着大叫起来，并向中国孩子挥舞着冲锋枪和拳头。只有那个挂左轮的孩子很平静，他又从屏幕上看了这边一眼，甚至冲华华和小梦笑了一下，那笑和他的目光一样冰冷，然后慢慢拨出手枪，猛地朝那个中国孩子转过身去…… 

枪声越过大海传了过来，在激光信道中失真了，成了一种卡啦啦的破裂声。 

在超新星战争前首先向祖国发出战争警报的孩子扑倒在办公桌上，他几乎是倒在电话的摄像机上，完全挡住了镜头，随着他的身体沿桌子边慢慢滑下去 华华和小梦首先看到了他胸前流血的弹洞，随后看到他渗出一道血迹的紧闭的嘴唇，最后，他睁大的双眼充满了整个屏幕。 

随着中弹的孩子倒在地上，可视电话也被带了下去。屏幕上天旋地转，但很快停了下来，他们看到了雕花天花板和枝形吊灯，显然电话摔下后摄像机朝着正上方。那五个武装的孩子围了过来，向下看着摄像机，从中国孩子这面看，好像是在仰望五个古怪而凶猛的巨人。有一个孩子把冲锋枪向着摄像机垂下来，孩子们看着枪口慢慢压下来，黑洞洞的，越来越大，有大炮管那样粗，后来镜头的反光使枪管中亮了些，可以清楚地看到螺旋形的膛线。好像有意延长这个折磨人的时刻，大海那面的那个孩子过了很长时间才扣动枪机，华华和小梦不由浑身一震，但只听到半声枪响，屏幕出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干扰斜纹，随后黑了下来。 

这半声枪响嘲笑了刚刚离开这个世界的天真的大人们，他们所预言的百年和平只持续了六十二天。 

“他死了吗？”小梦惊恐地问华华。 

“不知道。”华华低声说，尽管他知道那孩子不大可能活着了。 

“天啊，他的名字呢？我们为什么不问问他的名字呢？” 

“总会知道的。” 

“你相信他的话吗？” 

“不信。” 

“我可是信的。” 

“什么？你信？！亏你爷爷还是将军，你说过他常给你讲打仗的事儿，那你肯定知道要占领我们这么大个儿的国家，要多少军队？” 

“不知道，问问大电脑吧。” 

“要控制我们主要的城市和铁路，最少也需五十个师的兵力。”FG回答。 

“好，一个师得一万人吧，50万人！他们能组织起一支50万人的军队？得了吧！你看看，”华华指了一下世界地图，“他们国家才多大点儿？和我们比起来就像一块大饼上掉下来的一块饼渣儿，你见过一只耗子能把一头大象吃了？” 

小梦不说话了，她没有见过吃大象的耗子，但她知道的历史比华华多。 

正在这时，第二个战争警报到来了。 

“注意，注意！”FG又在电视上喊了起来，“FG有第二项紧急信息报告！我国在轨道上运行的38颗人造卫星中，长征16，17号同步卫星和泰山号低轨道预警卫星仍在正常工作，FG刚刚收到三颗卫星同时发回的信息，注意，下面显示的是前五个小时收到的五百三十七幅遥感图像中较有代表性的一幅。” 

华华和小梦原以为卫星照片会显示出从高空鸟瞰大地的壮观景像，但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只是一大堆杂乱的色彩，像是在一张画着经纬格的白纸上随意泼上了几瓶水彩颜料。 

“这是一张红外线假彩色照片。”FG解释尽量用孩子们能懂的语言解释，“红色的区域温度最高，黑色的区域温度最低，其它每种色彩也都代表一个温度等级。相同颜色区域颜色的深浅也不一样，你们的肉眼看不出来；同种颜色区域中有不同颜色的小点，肉眼也看不出来；这幅图像是经过压缩的，卫星发下来的图像很大很复杂，只有西昌航天基地的一台大型计算机才能完全读懂它，所有的图像经过计算机判读后才能知道其中的内容。以下是FG刚刚收到的那台计算机对这张遥感图像的判读报告，判读报告很长，这里只列出其中的重要内容：“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天书似的文字： 

编号：LM39915828 绝密，原件无备份。 

时间：0187：000 

经度范围：东经135°12'——148°00'，纬度范围：北纬29°19'——43°02' 

分辩率：0。0042 

有六处判别为A类目标： 

目标A1——东经129°57'，北纬34°02'。 

目标A2——东经130°29'，北纬31°30'。 

目标A3——东经135°58'，北纬35°00'。 

目标A4——东经139°56'，北纬35°48'。 

目标A5——东经135°48'，北纬34°40'。 

目标A6——东经134°12'，北纬37°43'。 

所有A类目标中均包含AM类子目标，目标A1，A2，A3，A6还包含AS，AF，AT和其它未判明的A类目标，A1，A2，A3，A4目标中AM，AF，AT和未判明的所有A类目标均与AS重叠，并从图像LM39915100——LM39915827，TS94532——TS94769判别出明显的重叠移动趋势。 

部分AS类目标已处于高发射状态，其中AS002，AS010，AS034，AS041已向警戒方向移动。这些目标的第三层分类分别为2 个ASW类目标和ASS类目标。 

各目标的详细特性和量数据存于数椐库RED001第3条记录中。 

由以上判定，红2号警报成立。 

用报警专家系统软件核实，红2号警报仍然成立。 

生成红2号警报。 

向01接口发送红2号警报，无回答。 

向02接口发送红2号警报，无回答。 

向03接口发送红2号警报……请进行校验回传，发送完毕。 

FG解释说：“A类目标指处于异常调动状态的军事目标，AM指地面部队，AT是坦克和装甲运兵车，AF是做战飞机，AS是海上船只。判读报告表明：日本的鹿儿岛、长崎、福冈、新泻、大坂和东京，都出现大规模武装部队的异常集结。在前三个港口城市，部队正在登船，四艘武装船只已向我国沿海驶来。计算机判定为红2号警报，即常规入侵警报。西昌计算机自动将该警报向国防部和总参谋部发出，但没有回答，只好向FG发送。FG是在十分钟前收到警报的，现在警报仍在重复，警戒计算机收到的每张卫星图像都触发了警报。 

“预警卫星发现：日本列岛上有许多武装集群在集结，其中较大的有六个。这些武装集群中，包括了陆上自卫队19个步兵师团的全部装备，其中有2个机械化师团，3个坦克群，一个直升飞机团和8个导弹发射群；海上自卫队的187艘做战舰只中有80艘已处于准备出航状态；还有28艘商用船只，大部分都是2万吨级以上的集装箱货轮，它们发动机也都在试运转，但不知什么原因现在只开出四艘船来，两艘是货轮，两艘是巡逻艇；海上自卫队和航空自卫队的近六百架军用飞机中有一半都处在戒备状态，有9架已打开发动机，但没有一架飞起来。在横须贺基地的美国‘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也在试图启动，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启动成功；冲绳岛的美军战斗机有6架飞到了长崎，其中有5架F-16歼击机安全降落，一架清道夫式侦察机在降落时坠毁……” 

“日本孩子有多少军队？！”华华问。 

电视上，FG仍在继续着它那滔滔不绝的报告，在房间里的一个扩音器中传出了它回答华华问话的声音： 

“是要人数还是编制？” 

“人数！说呀，他们有多少孩子军队？是五十万吗？” 

“不，不是五十万。” 

“看， "华华得意地向小梦说：“我们说他们拿不出那么多军队来吧！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可是别说五十万了，就是组成五万军队也是很难的！因为不是把男孩子们随便集中到一块儿就成军队的，现在组织军队，特别组织能过海入侵我们的军队，我看，日本孩子能拉起五万人就顶顶了不起了！让电脑说：从卫星上看他们已经有了多少军队？”

“三百万。” 



\subsection{二、太阳舰队}



太阳舰队带着杀气和死亡，撞开黄海的波涛，向中国海岸驶来。

舰队由四艘船组成。吨位最大的是武藏号，原名叫“白菊丸”号，这是一艘刚从长崎造船厂的船台上下水不久的60万吨级的超级油轮。四个月前，在一个支得高高的临时平台上，红极一时的影视巨星金田枝子用她那纤细的戴着雪白长手套的手把一大瓶香槟撞碎在船头，“白菊丸”缓缓滑下水去。当时，它在人们的眼中像支大得不可思议的针管，从中东抽出深褐色的工业血液，注入日本的血管中。谁也不会想到，它的第一次航行竟是把侵略军运过大海，送到那片近得多的广阔国土上去。它的名字也被改了，用了五十多年前太平洋战争中日本帝国海军最大的战列舰的名字，这艘战列舰在莱特湾海战中被美国潜艇和舰载飞机击沉了。另一艘巨轮叫大和号，这也是当年帝国海军的一艘巨型战列舰的名字，在冲绳岛战役中，弹尽粮绝的帝国海军用平民捐赠的豆油开动了这艘巨舰，向美军集结的冲绳海域进行了最后一次自杀性航行。现在的大和号本叫“千叶号”，30万吨级，超新星爆发时，它刚在北九洲的一个港口卸完从澳大利亚装船的铁矿石。剩下的两艘是日本海上自卫队的一艘护卫舰和一艘扫雷舰，护卫舰叫“蓝-114”，扫雷舰只有一个编号“476”。

武藏号和大和号宽阔的甲板上，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孩子，他们提着步枪和冲锋枪，这些枪支大部分是原陆上自卫队的，也有一部分是驻日美军的。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穿着迷彩服，大人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像裹了一个床单，根本不用穿裤子。有的孩子正在用剌刀把迷彩服栽短。有一半孩子戴着钢盔，那大玩艺在他们的头顶不停地晃荡，幸亏那些钢盔并不是钢的，而是一种比重很小但强度很大的合成树脂，这是陆上自卫队今年的最新装备。孩子们身上横七竖八地背着子弹带，大部分是闪着黄铜光亮的普通子弹，也有西德造“蜈蚣”速射冲锋枪专用的发射药外只包着一层薄防潮膜的无壳子弹，这种冲锋枪是近年来驻日美军的装备。甲板上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大量当今世界第一流的重武器。在武藏号的左舷，并排停放着21辆九零式步兵战车，这种战车是八十年代末生产的，用来替换陆上自卫队阵旧的七四式战车。在这种每辆造价10亿日元的步兵战车上，装备有供75毫米火炮瞄准的精密雷达测距系统、炮弹快速自动装填机和反坦克导弹诱导探测设备。在浑圆的船首，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带有复杂发射架的SSM1地对舰导弹和身躯细长的ASM1空对舰导弹，这两种由三菱电机研制的导弹其命中率和电子导控系统都超过了法国的“飞鱼”和美国的“鱼叉”，其中SSM1可以100\%的命中率击中100 公里外海面的一个直径两公尺的目标！两艘巨轮的甲板上还各停着一架武装直升飞机，分别是“眼镜蛇”和“阿帕奇”型。除了这些高级武器之外，巨轮的甲板上还堆满了各种口径的迫击炮和无后座力炮、轻重机枪、弹药箱、火焰喷射器使用的胶凝汽油、军用压缩食品、战场医疗器械等等。所有这些东西都乱得惊人，到处是底朝天的子弹箱，有的还有半箱子弹，有的只剩下防潮膜被海风吹得哗哗响……零星的枪声伴随着整个航程，那是孩子们在学着使用自己刚刚得到的武器。 

武藏号上运载了7000名孩子士兵，大和号运载了8500名，加上护卫舰和扫雷舰上不打算登陆作战的500名小海军，第一批侵略军的兵力有两万人多一点儿。这批孩子侵略军把自己的舰队叫太阳舰队，这第一批开出的是太阳舰队第一分队。后面的日本各大港口中，孩子们登上了上千条各种吨位的军用和民用船只，其中只有少数的发动机被成功地启动了。提起锚链转动螺旋浆行驶的大吨位船只有二十艘左右，而其中的一半没出港就在岸上搁浅或同其它的船相撞。开出大海的船只有11艘，但其中的3艘因导航错误航偏了：两艘驶向对马海峡，一艘驶向琉球群岛方向；4艘因机械故障没开出多远就停泊在海面上。只有武藏、大和、蓝114和476这四艘船在基本正确的导航下一直航行下去，组成了太阳舰队的第一分队。随着后面的孩子们飞快的学习（这种学习的速度在以后被视为奇迹，而且教育学家们再也无法重现这种速度），将有更多的军舰和巨轮跟上来。但第一分队的所有孩子都相信，就凭他们这两万多人的兵力，完全可以征服整个中国！这也难怪，这些孩子们生活在狭窄的岛国，在新干线的高速列车上，从东京到青森，再穿过津轻海峡遂道，再经扎幌和旭川，到鄂霍次克海岸，纵贯大半了国土，只用5个小时左右；而学校组织的东西横穿国土的旅行更是易如反掌，上午在太平洋岸边，下午就可以看到日本海。所以，这些孩子们完全无法想像大海对面那个国家的广阔。 

武藏号上的孩子吃剩下扔到海中的沙丁鱼罐头引来了一群白色的海鸟，而这群海鸟又引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在船尾的孩子们纷纷用手中的冲锋枪向那群海鸟射击，当那群海鸟惊叫着飞高时，又有好几个孩子打响了一挺四管高射机枪，孩子们渴望使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根本不吝惜子弹。疯狂的弹雨罩住了那群鸟儿，它们雪白的身躯很快变成了红色的，有几只被射速每分钟三千发的高射机枪的弹流咬住，眨眼间被撕成羽毛纷飞的碎片，没有一只鸟儿逃脱，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海鸟的尸体落到海中，血腥味引来了一群虎头鲨，它们那黑色的身躯在水面激起几道白色的浪花，但这群鲨鱼还没游近那几只死鸟，护卫舰上的150毫米舰炮就向它们齐射起来，炮弹激起一道道高高的水柱，经过几次校正，炮弹穿进了鲨鱼群，爆炸的水柱不时带起一个残缺不全的鲨鱼残体，浓烟覆盖着的海水变成了红色，又引起了一阵欢呼。后来运兵巨轮上九零战车的75毫米滑膛炮，以及甲板上的迫击炮和重机枪都射击起来，完全没有目标，各种炮弹和子弹在舰队的四周激起了一道道水墙，火焰喷射器向海中吐出长长的火舌，使得舰队后面动荡的海面污浊不堪……每当舰队附近的天空和海面有什么生命的迹象出现，这一幕恐怖的场景也就重现一次。在其它的时侯，孩子们在甲板上或宽阔高大的船舱中互相抢子弹，或讨价还价地交换轻武器。 

他们还在导弹周围围成一圈或钻到武装直升机中，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那些复杂的武器。也许是为了好玩儿，他们很多人的脸上涂上了黑色的伪装油，显得十分可怕。 

太阳舰队在它驶过的每一片海面都留下死亡和动荡。 

宇宙的恶梦刚刚结束，人类的恶梦就紧接上来，这之间连一点缝隙都没有给孩子们留下。 



\subsection{三、第二次全民大会}



第二次全民大会是在战争逼近时召开的。战争警报向全国广播后，对于三百万异国军队的入侵，孩子们并没有太大的惊恐。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神经已经在上两个月中被磨得迟钝了，对他们来说，现在发生什么都不值得惊奇；另一方面，孩子们对战争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他们的认识全部来自电影和电视。

但战争使他们的精神重新集中到一起，各地正在发生的骚乱奇迹般地同时停止了。

对于大会提出的第一个议题：国家是否进入战争状态并反击侵略，孩子们有三分之二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三分之一的反对票几乎全部是女孩子投的，以下是两则较有代表性的意见： 

“爸爸妈妈说过，打架不好，不许男孩子们打架！”（占14.7\%） 

“不打仗，打仗不好，轰轰隆隆的，太烦人了。”（占9.1\%） 

竟有两千多万孩子（主要是女孩子）持以上两类看法，这反映出了他们对国家和战争等概念的惊人无知。她们的看法说明了相当一部分孩子对决定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残酷大搏斗毫无思想准备。 

既然决定打仗，大会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战争毕竟是一件很令孩子们兴奋的事。但从大会下面的情况来看，即使是那些准备战斗的孩子们，对战争的理解也不比刚才反对参战的女孩子们深多少。大会的下一个议题自然是讨论总体战略，FG很快归纳出了两个战略方案： 

“我们应该组建一只电视上那样的伟大的宇宙舰队，舰队中有许多高大的机器人，他们口里能喷火，眼里能射出激光，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儿，肯定能打败敌人！”（占21.7\%） 

这类方案大多出自年龄较小的孩子，在他们看过的所有战争影片和电视剧中，最来劲的战争当然是那些半科幻半神话的动画片中的星际大战了！ 

“陆军！海军！空军！我们应该首先恢复我们的陆军海军和空军！”（占49.1\%） 

“我们用一万架轰炸机飞过大海，把侵略者的舰队在港口里炸烂！把他们的城市也都炸烂！”（占35.7\%） 

“我们也要建起自己的舰队，比敌人的强大几十倍，一百倍！我们的舰队从这里起航（在电视屏幕映出的地图上，一根红线从距日本最近的上海划出去，从东海进入太平洋，沿日本东南海岸一直进入东京湾），从敌人的背后进攻他们，用海军陆战队在他们的首都登陆，看他们还顾得上侵略我们？！”（40.3\%） 

不管这些想法是多么空洞和不现实，至少是会议提出的第一个真正的战略方案。 

“我们现在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空军和海军。”FG说。 

“为什么？”有一半左右的孩子问。 

“傻瓜，你们会开飞机军舰吗？”有一千多万孩子代FG回答。 

“那……为什么日本孩子就会呢？”又有三千万左右的孩子问。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他们一直在学习。”FG解释说。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孩子们对糖城时代进行了第一次反思，心里一阵不安。 

“唉，那我们只能恢复陆军了。空军和海军是最带劲儿的军种，陆军有什么意思呢？”（占27.5\%） 

“你们说得不对，陆军也带劲儿，陆军有坦克大炮。”（占35.2\%） 

“可……既然没人会开飞机军舰，谁又会开坦克大炮呢？”（占23.0\%） 

“坦克大炮远比飞机军舰好开，现在不是有很多小朋友会开汽车吗？会开汽车就差不多会开坦克了……”（占36.6\%） 

FG插话：“对，陆军所需的技术力量远比海空军少，从理论上讲，只要每个成员初步掌握了轻武器使用技术，并有部分成员掌握基本的土木建筑技术和通讯技术，就可以组成一只最简单的进行防御作战的陆军。” 

……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孩子们决定迅速恢复国家的陆军。 

“日本孩子总共五千万人，就建起了三百万军队；我们有三亿孩子，我们要建起一千八百万军队！”（占47.9%） 

如果真照这个计划，将出现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一只军队，但为此爆发了一场会议开始以来最激烈的争论： 

“用不了那么多！最多三百万就可以了。” 

“为什么？应该是越多越好呀？” 

“我们一对一都打不过敌人？太丢脸了！” 

“人多力量大，保险一些难道不好？” 

…… 

关于军队的规模问题，孩子讨论了很时间，后面的讨论倒是不像前面那么荒唐。 

“我们的国家可大可大的呢，现在铁路不通，没有孩子会开飞机，只剩下汽车能用了，但现在的公路肯定堵得历害，因为大人们根本来不及把路上的车开回去。所以，就是有了那么多部队，也到不了海边，有什么用呢？” 

“同意，军队多不等于强大，到不了战场就没用。敌人有三百万，但在短时间能过海作战的远没那么多。我们在沿海的军队关键要运动快，发现敌人在哪里登陆，就很快地集结到那里，这样在战场上，我们还是比敌人多。” 

“照你们的意思，我们只需要在敌人登陆的海岸线上组织部队就可以了？” 

“对，敌人可能登陆的地方是在从丹东到福州之间的海岸线，我们就在这一带组织部队。” 

孩子们看着那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觉得比起整个国土范围可小多了。其实，到现在为止，虽然都盯着地图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一个孩子从电视屏幕上的图形中想像出祖国疆域的辽阔，虽然他们都在努力想像，但总不能把头脑中的国土比这张图放大多少。如果他们现在真正知道了FG用红线标出的这条海岸线有多么漫长，他们都会吐舌头的。 

紧接着，孩子们开始深入讨论组建军队和迎接战争的具体问题，这时，华华和小梦互相看了一眼。超新星爆发后，两个孩子一直处于历史的关键位置，在这个位置的两个多月中，他们不知不觉地培养出一种直觉，现在，这种直觉告诉他们，扭转局势的一个机会出现了。在糖城时代的两个月时间内，他们一直在期待着这个机会。 

华华站起来大声说：“我可以给大会提个问题吗？” 

播放系统把他的图像传送到全国的每一个电视屏幕上，自从全民大会制度确立以来，国家最高领导人还是第一次向全国与会者讲话，全国的孩子没有反对。 

“我想问问大家，有了军队后，我们怎样指挥这场战争呢？” 

“当然是像以前一样，全体孩子讨论了！”（84.136\%的孩子持此看法。） 

“那我再问大家，全民大会是靠什么来开的？” 

“当然是超级电脑和全国信息网了！”（96.14\%的孩子说。） 

“对！但我想告诉大家，敌人是有空军的！八年前，那时我们有的还不懂事，有的还没有出生，在阿拉伯的沙漠上爆发了一场战争，那场战争中，美国人对他们进攻的国家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空中轰炸后才发动地面进攻。大家想一想，要是日本孩子也这样干，我们的全国信息网肯定要被破坏，那时，从我们这里向全国广播还能做到，但你们向首都说话就不行了！甚至超级电脑也可能被炸坏的，那时还怎么开全民大会讨论？” 

外面的一亿多孩子们沉默了足有三分钟，华华受到很大鼓舞，他觉得有成功的希望。 

“日本没有美国那么多的飞机，日本孩子能开的就更少了。”（21.873\%的孩子持此看法） 

“但我们呢？一架也开不起来的！我们也不会使用地对空导弹，所以敌人的飞机虽然少，但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没人挡得住他们。他们还会对我们的通讯系统进行各种干扰，甚至，日本孩子还可能从美国孩子那儿搞到原子弹！你们敢说不可能吗？！通讯系统是很复杂的机器和线路，要想破坏它很容易的，炸坏一点可能就全不能用了，到那时，小朋友们谁会修呢？” 

更长时间的沉默，华华突然又想起一点，没等FG总结出外界的信息就抢着说下去。 

“还有，军事行动是需要保密的，如果进行全民讨论，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那时，全国每一台电视机和每一台电脑都能收到军事会议的实况，这样的战争非输掉不可！” 

华华的大脑在飞转着，又一个想法涌了出来。 

“对，还有！到那时，我们军队的士兵们都在野外行军打仗，他们不可能像我们现在一样每个人手边都有一台电视机和电话，更不可能每人有一台电脑，他们大部分人是没法参加全民军事会议的，参加会议的只有那些没参军的孩子。这就是说，指挥战争的全是那些没有参战的人，参战的人反而无权指挥战争，这难道公平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有93.751\%的孩子问） 

这是华华和小梦早就期待的，但他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成熟多了。小梦站起来对全国孩子说： 

“在死星出现后的两个多月中，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孩子们靠着大人们留下来的计算机信息网重新联系在一起，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我们可以从此开始，恢复我们的国家，创造新生活，要是那样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自豪地对已离去的爸爸妈妈说：看，我们都是你们的好孩子，都是勇敢的孩子，你们不用再挂念我们了。可现在我们却不能这样说，因为在过去的这两个月里，我们过得是多么糟糕！看看国家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二十年之后，那时小朋友们已长大成人，你们还敢回想这两个月吗？这两个月告诉我们大家，虽然我们都是孩子，但不能再像孩子那样生活了！我们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爸爸妈妈，如果我们还要撒娇，还要像爸爸妈妈的心肝宝宝那样的生活，我们是活不下去的！” 

“现在，所有的小朋友都没有组织地分散在各个地方，国家没有人管理，要是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开动大人们留下来的机器，无法在地里种出粮食，就是没有日本孩子的侵略，我们也迟早要饿死冻死的！” 

“所以我们，三亿小朋友，必须团结起来，像大人们那样，才能打败那些侵略者，才能把爸爸妈妈留下来的机器开起来，才能在田地里种出粮食！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要像大人们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一个有纪律、有秩序的国家，我们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小朋友们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巨型屏幕上映出了来自整个国土的声音： 

“不应该再搞所有孩子投票了，所有孩子投票要坏事的！”（80.531\%持此看法） 

“应该让政府来领导国家。”（76.415\%的孩子持此看法） 

“政府中的那些孩子行吗？”（22.311\%的孩子问。） 

“行不行只能是他们了，再说你们怎么知道他们不行呢？”（56.002\%的孩子持此看法） 

“就算不行，他们也会学习的，有统一领导总会比这两个月那样强！”（77.914\%的孩子持此看法。） 

“对！像这两个月那样，别说进行反侵略战争了，没人侵略我们也活不下去！”（89.335\%的孩子执此看法） 

“恢复国家的统一领导！”（91.157\%的孩子持此看法） 

就这样，经历了恶梦般的糖城时代后，孩子政府控制了局势，并领导国家开始了反侵略战争的准备。 



\subsection{四、复活}



国家命令 第二号

所有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注意：

一、今后，少先队员将是国家的主要力量，记住你们以前常常高呼的口号：“时刻准备着！”，现在，你们要准备着去完成国家交给你们的任务，这些任务是困难的，最危检（原文如此，应为险）的！ 

二、每一个少先队员都在你家周围仔细找找，找那些没上学的小弟弟小妹妹，能找到多少就找到多少；还要找那些与你同校的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没上学的小朋友也要去找上了学的哥哥姐姐们，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要去找你们学校的少先队员。 

三、做完上面的事儿以后，所有少先队员，带着你们找到的没上学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和同校的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到各自的学校去集合。到校以后查查各班的人数，没到的要再去找他们，大家一起找他们，最好一个也别去（原文如此，疑为丢）。 

四、做完上面的事儿以后，在集合好的学校里，恢复少先队原来的小队、中队和大队，没上学的小弟弟小妹妹和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应平军（原文如此，应为均）分到各小队中去。所有少先队员要以小队为单位等（原文如此，应为登）记，小队中不是少先队员的孩子也要等记，但要说明，这并不等于他们入队。 

五、每个小队、中队和大队中的队长和副队长继续担任原支（原文如此，应为职）务，原来的红杠标志仍然有笑（原文如此，应为效）。他们应对自己的小队、中队和大队负起责任来。 

六、每个大队的正副大队长和正中队长组成这个大队的的领导机够（原文如此，应为构）。 

七、每个市，每个省的领导机够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再说。 

八、各校集合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所有小朋友都能吃上饭，喝上水。粮食要由各大队领导机够统一分配。这是一个重要任务，各队队长想想办法，最近几天大即（原文如此，应为概）好办，以后怎么办我们再通知。 

九、干完以上的事儿后就让所有的小朋友在学校周围找到住的地方，一定要以大队为单位集中住，每个大队要做到一接到命令立刻到校集合。每个中队最少都要有5个通迅（原文如此，应为讯）员，通迅员都集中到大队领导机够，负责传大（原文如此，应为达）命今（原文如此，应为令）。 

十、以前所有私自偷拿的武器都应上交大队长，小队长以上的领导人有权带枪，并由各小队的队员们选出一批带枪的队员，人数不得超过小队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这些选出的队员应到大队部集中，由大队长发给武器。他们的任务保卫国家财产，特别要保护粮食，粮食应由大队领导机够统一分配，如再遇到有人像前一阵那些坏孩子那样巴（原文如此，应为霸）占粮食，可以开枪。 

少先队员们，我们先干以上的事，接下来干什么我们还没想好，但很快就会想好，很快就会告诉你们。 

以上的文件我们要一遍遍不停地广插（原文如此，应为播），有录音机的最好录下来。 

所有的小朋友都要明白：爸爸妈妈再也没有了，遇到困难不要哭，哭也没用。小队长以上的领导人要是有哭的，就撒（原文如此，应为撤）了他（她）。领导人要是女孩儿可以哭一次。 

国家最高领导人：李华华 张小梦 

大会之后，16个国家小领导人举行了第一次会议，会议历时45分钟。开始他们都是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后来却在地板上趴成了一圈儿。最后，由一位小部长用铅笔在打印纸上把会议结果写下来，字儿很大，写成以后又涂涂改改了一阵儿。 

这份充满稚气的文件后来成为共和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献之一，它使得糖城时代结束时处于休克状态的共和国摆脱了死亡，重新站立起来。国家二号命令发布以后，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在全国执行，可以说，即使在大人时代，国家也从未有过这样大规模的快速统一行动。在广阔的国土上，三亿孩子同时向他们所在的学校集中，五个小时之后。集中完成了，其速度之快，行动之统一，堪称奇迹！这也可以理解，大人们离去后带来的可怕孤独和刚刚过去的恶梦般的糖城时代，使他们懂得了集体的价值，这时走进一个集体就像力竭的沙漠行者走进一个绿洲。 

三个小时后，一个惊人简单的国家结构出现了：国家最高领导机关——少先队大队——少先队中队——少先队小队。这样的国家结构当然无法适应长期需要，甚至适应短期需要都很困难。它最大的缺陷是国家最高领导机关和最基层间缺少过渡的机构，使得整个国家的统一运行十分困难。这只是一个应付超级灾难的紧急措施，以后怎么办，孩子们还要经过艰难的学习，甚至付出血的代价才能知道。但在全人类最危急的时刻这却是一个载入史册的伟大壮举，对于国家来说，二号命令如同催化剂，使一大块松散的石墨在一瞬间转化为坚硬的金钢石。 

从信息大厦中看，外部很快变得惊人地平静。由于社会变得有组织了，粮食的危机暂时得到缓解。这种稳定将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即将到来的战争都没能打破它。 

在跨越了三十个纬度和六十个经度的广阔土地上，三亿十一岁以下永远离开爸爸妈妈的孩子集合在约十五万个少先队大队中，至于这些大队之下中队和小队的数目历史学家很难统计。在这些集体中，孩子们紧紧团结在一起，互相帮助，严守纪律，每个人都准备着为集体做出牺牲，表现出了感人的高尚品格，并由此开始了他们空前绝后的艰难人生。这一段生活成为这一代人难忘的回忆，这一天也成为一个节日。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十一岁以下的孩子们在早上八点钟都到学校集合，按照当时的组织方式在少先队的队旗下分组。这一天学校中不再有十一岁以上的人，孩子们得不到任何帮助，他们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最后一起在学校里渡过这一夜。 

这个节日也叫复活节。于是，东方和西方每年在不同的日子里各自过自己的复活节，后来出现的这个复活节没有宗教含义，但人们的心目中，它比基督教的那个节日更加神圣，它是国家从超新星的灾难中真正复活的时刻。 

这一切都完成后，孩子领导者们才想到了战争。 

在中心大厅的巨型屏幕上，除了映出那个由一亿多个像素组成的国土影像外，还在相应的位置上映出了日本的轮廊，离那个轮廊不远有一个闪光的红点十分醒目，那是第一支入侵舰队的位置。目前看来情况还不太紧急，太阳舰队走走停停，速度极慢，到现在还在五岛列岛和济洲岛之间磨蹭，看来那些日本孩子是在航行中才学习怎么开船的。在日本本土，卫星判明的武装部队大约为三百万人，主要分布在东京到广岛长约五百六十公里的沿海平原地带。从装备上看能立即投入作战的部队大约为三十万人，其余的只是大群初步武装的孩子的集结，从泰山号卫星发回的高精度照片上看，大部分部队连每个士兵一只枪都配不齐。自从第一批四艘船向中国海岸开出之后，各大港口只零星开出一些小吨位船只，根本构不成第二支有打击力的舰队。在卫星的红外照片上，日本各港口的大吨位船只有三分之一处于高发热状态，这表示船内的发动机在试运行，但绝大部分没有离开锚位，少数勉强开动的大吨位船只也没有能真正出海，不是在港内相撞就是在港口外打转。显然，岛国上最有航海天才和技术能力的孩子都在第一支入侵舰队上，再开出大船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入夜，孩子政府发布了有关反击入侵的第三号国家命令： 

国家命令 第三号 

一、所有学校的领导人都立刻查看地图，如看到你们位于从丹东到福州之间的海边上（从地图的右边，靠日本，靠太平洋那边），就注意看命令的下文，若是位于别的地方就接着睡觉。 

二、大海边上那些地方的孩子立刻组织军队，军队的工作由各大队正副队长负责。 

三、九岁以上的少先队员都可以自愿参军，但只要男孩子。 

四、以少先队小队为基本战斗单位，以大队为独立战斗单位，师、军和集团军级别的战斗单位的组建将视各战斗大队的组建情况另行通知。各大队长随时同国家领导机关联系，报告你们那里已有多少兵力。 

五、军官暂只设战斗小队长、战斗中队长和战斗大队长三级，分别由少先队相应级别的干部担任。 

六、寻找武器，特别注意找大军火库，找到的所有军火库要由各大队武装人员日夜守卫。武器要由大队集中发放，不得自己随便拿去玩儿。 

七、学习使用武器，特别是大炮、坦克和装甲车之类的重武器，只要有战士能把一辆坦克开起来，就可以给他记一等功，能把飞机开起来的记特等功！这中间要注意安全！ 

八、告诉所有战士：敌人已逼近我们的海岸，准备战斗！ 

国家最高领导人：华华，小梦 

国防部长：赵锋 

\subsection{五、终止战争} 

赫尔曼?戴维从波托马克河中爬上岸，浑身打着冷战。五月的河水是十分寒冷的，这寒冷把小总统头脑中的烦燥和困倦一扫而光。这是五月七日的清晨，昨天晚上戴维一夜没睡，早晨到来时，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一个强烈的刺激，否则这一天将没法过，于是就一个人溜出来，跳到河中去游了十多分钟。他从河岸上抓起衣服，在早晨的凉风中光着身子向回跑去。看着前面晨雾中的白宫，他又想起了昨天夜里椭圆办公室中的会议。 

参加会议的大多是五角大楼的高级军官，其中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三军总司令。虽然美国军队现在还是个空架子，但小将军们比过去那些大人们神气多了，他们身着裁剪合身的陆海空将官军服，肩章上镶着金光闪闪的星星，使整个办公室光彩夺目。 

肩上扛着四颗金星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首先讲话。这个男孩儿在上任之后，曾为在风度上是模仿艾森豪威尔还是布莱得雷还是巴顿还是麦克阿瑟犹豫不决，以至于他一天一个风度，搞得那帮小参谋们莫名其妙。今天他来白宫时选择了麦克阿瑟，因为那是所有著名的美国将军中在总统面前最傲气的一位。他曾让一位参谋准备一个麦克阿瑟那样的玉米烟斗，但因时间紧那孩子没把这事办好，只给他找来了一个又大又亮的黑木烟斗，将军为此很发了一通火。现在，那个大烟斗放在他的将军服的上衣口袋里，讲话时那东西在胸前来回晃荡着。 

“现在已可以肯定，中国沿海地区有大批武装部队正在集结。这些部队主要集中在沿海各大城市中。关于它们的数量，战略情报处目前只能作一个大概的估计，这个估计同日本陆军参谋总部发来的情报基本吻合：一百八十万左右。目前…… "

“不对，”旁边的一位少校参谋插了进来：“这是昨天的数字，根据最新的卫星资料分析，现在集结的数量已达二百五十万。” 

小四星将军恼怒地敲了一下总统的办公室桌：“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说话的时侯不要打断我！你们什么时侯才能像电影上的下级军官那么懂礼貌？” 

“可是……”小少校脸红着辩解。 

“就算是非打断不可，也要说一声‘对不起，将军，我可以打断一下吗？’……刚才说多少？好吧，二百五十万，还在很快增加，是吗？我想今天晚上就要超过三百万了。” 

“你是说三百万？”总统不动声色地问。 

“是的，三百万，达到他们爸爸妈妈时代的数量。” 

“三百万拿枪的小平民？”戴维带着一丝讥讽说。 

“我再次声明：那是军队，真正的军队，绝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是一群拿枪玩儿的孩子。详细的报告这以前我们已经给你送来很多了，你要严肃地对待这些经过核实的情报。” 

“好吧，”戴维让了一步，“三百万没有政府的军队。” 

“昨天我们也是这样想，可现在……汉斯少校。” 

四星将军唤来一位小参谋，那个孩子把一张纸放到总统面前，“这是我国驻华使馆发来的电报，那里只剩下五个外交官的孩子，他们昨天晚上刚刚同国内联系上。这封电报表明，那个国家的政府已恢复并控制了全国局势。” 

“你们认为这可信？” 

“日本方面也证实了这个情报……” 

“我问你们的看法！” 

少校扭头看了一眼四星将军，后者接上去说：“我们认为是可信的，否则无法理解那个国家发生的变化：社会混乱的突然消失及军队的迅速出现和集结。” 

“关于这些部队还有什么更详细的情况？”戴维摸着下巴问。 

四星将军摆了一下手，那个参谋接着说：“目前这方面情报的主要来源是卫星侦察，但现在我们能启动的侦察卫星只有六颗，能观察那个地区的卫星只有两颗，只能进行粗略的观察，详细情报还不多。我们只知道目前那些部队正在疏通道路，全国都在干这件事，但沿海的军队集结区干得更急。从卫星照片上看，有一半以上的车辆干脆被推翻在路边。部分已疏通的公路上有军用车辆在行驶，那些孩子可能是刚学开车，事故率很高，有车行驶的路段都有出事的车在路边燃烧，但他们显然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把车开起来，现在那些公路上行驶的车辆越来越多，并且已经出现了坦克和装甲车……” 

四星将军打断了参谋的话：“现在可以肯定，那个国家已经觉察到入侵，并决心抵抗了！” 

“你们今天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总统不满地问。 

“要是那样，我只让诺克中将来就行了，绝不会亲自跑来，我和你一样，也是很忙的，甚至更忙！我来是要求修改对日援助计划，新计划中的援助数量至少是原来的十倍，这是新计划的概要。” 

总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问道：“昨天，我们收到了日本方面要求追加援助的来电，我想你还没看吧。” 

“不，我看过了。” 

总统把四星将军递过来的计划概要捏成一团，出其不意地掼到办公桌对面将军的脸上，恼火地大叫起来：“看过了？你个白痴！那你难道不知道，你和你那些愚蠢的参谋们提出的数量，比日本孩子自己要求的还多吗？！白痴！”总统猛地从将军的上衣口袋中拽出那个大烟斗，朝桌面上咚地一锤，正好砸在将军的右手小指上，使他痛得跳起舞来。随后，总统顺手把那玩艺扔得远远的。 

大家都吃了一惊，随后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受到这样不礼貌的对待而愤愤不平起来。但将军本人没有吱声，只是啜着右小指。他虽带着大烟斗走进白宫，在没有危险时说话也很气粗，关键时刻却不敢像麦克阿瑟那样对总统来真格儿的，因为他知道那位将军的下场。当然，麦克阿瑟被杜鲁门总统解职后，在人们眼中仍是英雄，但他却没有麦克阿瑟那样的赫赫战功，如果他喊一句“小战士不会死亡，他们只是慢慢地消失！”，人们只会哑然失笑。 

但陆军总司令，一位身材矮粗的三星将军却不吃戴维这一套，他走上前来，拍着桌子用同样高的声音对总统喊：“你才是白痴呢！你难道不知道，旧的援助计划是根据什么做出来的？它是根据你亲自提出的一个前提做出的，这个前提是：日本孩子是在进攻一个已经休克、濒于死亡的国家，这个国家已全面瘫痪，外界的稍稍一击就会使它立刻跨得不可收拾。可现在呢？你都看到了，日本孩子要全面进攻的目标，已变成一个有组织的大国，这个大国有300万军队，甚至更多！” 

“但这些军队只是刚刚组建，它的战斗力无法同日本军队相比！”总统争辩着。 

“我承认，但日本孩子的军队也不过只有两个月的年龄，而且真正达到这个年龄的也只有不到三十个师。但在那片广阔的国土上，即使出动一百个师，也难以控制主要城市和运输线！原来的援助计划是假设日本孩子可以在被占领的地区得到所需要的大部分东西，但是现在，即然中国孩子可以在一天之内组织起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同样可以在日本孩子到达之前，拿走或毁掉他们进攻路线上的每一粒粮食和每一滴汽油，这是一个傻子都能想到的战略。对日本孩子来说，他们的军队再有战斗力，毕竟是孩子，他们没有大人那样的体力和技术，大规模集团军在中国国土上的运动将是十分缓慢和艰难的。据计算机模拟，按照现在的物资供应能力，并假设中国孩子能够有秩序地撤退，在准备实施的一号进攻方案中，日本孩子在胶东半岛登陆后即使不遇任何抵抗，也难以渡过黄河。” 

“想想拿破仑吧，”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把手指从嘴里拿出后说：“他率领六十万大军进攻俄国，他的军队并没有在各个战役中被俄国人打败，却被饥饿和寒冷消灭了，最后只有两万多人活着回到法国。这就是在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进攻一片广阔国土的下场。日本孩子要求追加军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他们现在还按原计划登陆，那才是一群小疯子呢，而同一群小疯子结盟，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小军人中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就算我们拿得出这每天二十多亿美元的援助，就凭现在的运输能力，又怎么及时把这些武器和物资运到太平洋那边的战场上去呢？”总统问，他的气已消了很多。 

大家都不吱声。 

“日本进攻舰队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总统又问。 

“第一支攻击舰队在距目标海岸一百六十海哩的位置上再次停止前进，日本孩子说是技术原因，并把原定登陆时间又推迟了二十小时。但据我们推测，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原因，舰队是奉他们参谋总部命令停下的。在横须贺集结的第二支舰队也迟迟不启航。” 

…… 

昨天的会议直到午夜才结束，总统虽然一直坚持自己的决定，不借一切代价支持日本孩子把战争发动起来并打下去，但他的心中已经没有底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在历史长河中行船的凶险莫测。 

一阵早晨的凉风吹来，戴维又打了一阵哆嗦，寒冷在刚才使他兴奋，现在却使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华盛顿特区现在只剩很少的人口，这里的孩子大多跑到工业集中的大城市去谋生了，事实上除了政府机构外这里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现在是早晨，城市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四周仍像深夜一样寂静。戴维现在更加强深了对面前白宫的一种感觉：一座陵墓。他怀念起喧闹的纽约，坚定了迁都的决心。他急忙穿起自己手里提着的衣服，刚穿到一半，贝纳从白宫方向跑过来，胖女孩儿跑得气喘吁吁，说是找了戴维好半天，并递给他一封刚刚收到的电报。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同政府的每一位官员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作息时间！”戴维没好气地说，同时拆开了电报。电报是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打来的。 

电文号C-239，十万火急。 

鉴于目前局势的突变，国会紧急商议，决定修改C计划，具体如下： 

一、贵国军援必须追加至我们所要求的数量，具体数量已在C-237号电文中说明。 

二、第一批攻击舰队停止前进，登陆时间推迟至三分之一军援抵达之时。 

三、美国在冲绳基地和横须贺基地的孩子们归日本三军参谋本部指挥，并以美军部队的名义直接参战。 

四、请协助密切监视中国核打击力量的动向，在得到中国核战略系统已完全瘫痪的确切证据之前，日本保留单方面中止战争的权力。 

绝密，原电无副本。 

总统哇哇大叫起来，贝纳不知他是高兴呢还是愤怒，当她搞清是后者时，吓得躲得远远的，她从未见过总统发这么大脾气。 

“妈的！他们原来不只是想多要些东西，还想把我们拖进战争！甚至……甚至还想到了核力量，哈哈，现在的，中国孩子的核力量！我以前一直认为太平洋那面的那群小矮子是新世界中的强者和英雄，现在，呸！一群地地道道的懦夫傻瓜小人！妈的！狗娘养的！” 

戴维破口大骂着，但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的局势。显然，如果满足日本孩子的令人难以接受的条件，这场战争对美国来说就完全是一场灾难了。另外，电报中提到的核力量也使戴维吃了一惊，他发现自从得知那个大国发生的变化后，自己还没有考虑过那个国家大人们留下来的这种东西。同嘴上说的相反，总统并不认为日本孩子想到核弹有什么可笑，在那个已变得有政府有组织的大国中，孩子们部分或全部恢复核武器系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而他们使用它的忌讳比大人们少得多，这真让人不寒而栗。战争还没打，前景已很暗淡了。 

“我该怎么办？”在通向椭圆办公室的电梯上，戴维问自己，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产生这个疑问。他突然有了一个寻找依靠的愿望，但谁能靠得上呢？那些孩子议员和孩子将军吗？那都是些把自己的工作当做好玩游戏的小白痴，成天只会夸夸其谈地炫耀自己，毫无用处。但有一个孩子是靠得上的，当戴维推开办公室大门时，他就在里面。 

切斯特?沃恩坐在办公桌后面总统的座位上，垂眼看着桌面，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等待。 

“你怎么自己进来了？”戴维用不满的口气问，但内心并非如此。 

“很多的孩子都对这两个按钮感兴趣，”沃恩指着办公桌上一红一白两个方形按钮说。他几乎从未直接回答过别人的问话，仿佛不值得回答似的，对总统也不例外，这很让戴维恼火，但也没办法。“外面的孩子们认为，事实上以前很多大人也这么认为，总统办公桌上的这两个按钮关系着国家命运。总统按下其中的一个，就会立刻接通同所有北约成员国的联系；按下另一个，战争警报就会在全国响起，轰炸机离开地面，核弹飞出发射井……诸如此类。” 

事实上，那两个按钮的用途一个是要咖啡，另一个是叫勤杂工来打扫房间。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戴维发现沃恩有时也愿意说话，甚至很健谈，但谈的都是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小事，真正的重大问题他都是精练地一语带过。现在，当总统真要开始同他讨论那两个按钮时，他却突然回答了总统刚才的问话。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我。” 

戴维没有否认，他把那封电报递给沃恩，“我们讨论一下局势吧。” 

沃恩向电报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我先谈谈自己的看法……”戴维做出要长谈的姿态。 

“不必了，你是否要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沃恩懒洋洋地说。 

这正是戴维想拐弯抹角问的，沃恩总能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以前戴维对此很不安，现在已经习惯了。他不情愿地点点头。 

“停止战争。”沃恩用可怕的眼睛盯着戴维说。 

“为什么？” 

“因为战争已经输掉了。” 

“除了你之外没人会承认这一点，战争还没开始！日本孩子一旦登陆，将很快击溃一切抵抗。” 

沃恩出人意料地点点头：“你过分悲观了，我甚至认为根本不会有正规的抵抗。因为从中国孩子军队的现状来看，同日本孩子进行正面的大规模陆战等于自杀。” 

“是的，我相信你是能看到这一点！你说我们在这战争中无法取胜，能论证一下吗？”戴维带着挑战的口气说，他准备驳倒沃恩，他预料对方只会说出昨天晚上小将军们说过的那些东西。 

“对战术问题我没有兴趣，甚至对战略也没有兴趣。”沃恩淡淡地说。 

戴维以为这是投降的表示，就以胜利的口气说：“那我告诉你，我们将胜利！” 

像往常那样，沃恩没有回答戴维，而是突然把话题转向了令人莫名其妙方向。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对折了一下，说：“这是一次，”又对折一下，“这是两次，”再对折一下，“这是三次。现在，你敢接受这场战争之外的另一个挑战吗？” 

“当然可以，说吧。” 

“你敢把一张薄纸对折三十五次吗。”沃恩把那张纸扔到桌上。 

“我不明白。” 

“回答我，敢还是不敢。” 

戴维伸手去拿那张纸，沃恩按住了他的手，戴维感到沃恩的手冰凉而潮湿，真像一条蛇爬上手背。 

“你是以一个最高决策者的身份说话的，你的每个决定都是在创造历史，现在再想想，你真的答应这么做？” 

戴维迷惑不解地看着沃恩。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做出决定之前，难道不想预测一下这件事的后果吗？” 

“后果？把一张薄纸对折三十五次的后果？可笑。” 

“比如说，那张纸会被叠到多厚？” 

“有《圣经》那么厚吧，我想。” 

沃恩摇摇头。 

“有桌面到地面这么厚？” 

沃恩还是摇头。 

“有从地面到天花板这么厚？” 

沃恩摇头。 

“你总不至于说，有白宫这么厚吧？” 

“这张纸单张的厚度约为零点一毫米，按此计算，你对折三十五次之后，纸的厚度为六百八十七万一千九百五十米，也就是六千八百七十二公里，相当于地球半径。” 

“什么？！只折三十五次……你在开玩笑！”戴维叫到，但小总统绝非笨孩子，他很快想起了学校学过的几何级数，又想到了那个国王和象棋的印度传说，知道沃恩说的没有错。 

“我是想说，千万不要对自己的判断力过分乐观，对简单的数学现象是如此，对复杂而神秘的历史进程更是如此。” 

戴维垂头丧气地认输了，他说：“我承认我的头脑比你的简单得多，大家的头脑要都像你那样，世界该多么可怕。但是，我们无法肯定战争会胜利，也同样无法知道它一定失败，为什么不试试呢？” 

“五千多年来，人类在地球的不同位置创造了数量众多的文明，其中有些十分强大，十分辉煌。但现在，那些文明绝大多数都消失了，有的是被外力消灭，有的是自己衰落了。现在的埃及人同五千年前的尼罗河文明没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希腊人也同爱琴海文明关系不大，要想领略那些伟大的文明，你只有去攀登沙漠中没有生命的金字塔，去抚摸雅典神庙冰冷的大石柱，创造这些东西的文明都是遥远的过去，遥远得让我们觉得那是些从未存在过的神话。但只有一个伟大的文明，越过五千年的岁月，一直到延续到今天，这就是你要进攻的那个文明。在那块土地上，你不需要去寻找古迹，五千年前的文明就活在你周围，呼吸着，流动着热的血液。我真奇怪，在你打算征服那块土地之前，竟丝毫没有想到了解一下那个文明在五千年中没有被毁灭的原因，就像刚才叠纸之前丝毫不去想它能叠到多厚一样。” 

小总统不作声地沉思着。“知道大象是什么样子吗？”沃恩又出其不意冒出一句，“如果用你在这场战争中看那个国家的眼光，你看到的大象绝不是现在记忆中的样子。不要认为我要给你讲盲人摸象的故事，你比那还糟。你就像医院里的CT扫描那样，从一个断层上去看它，如果这个断层在它的腰上，你眼中的大像就是一片薄薄的大肉片，这还算幸运，如果断层取在它鼻子上呢？那大象就是一片比馅饼还小的肉圈了，你丝毫不会想到这肉圈后面还有那样一个巨大而强壮的身体。如果不看历史只看现实，你只能看到现实的断层，根本看不到它的全部。普通人都是这么看的，但如果你也这么看，那迟早要死在这上面。” 

好像波托马克河带给他的寒意未尽似的，戴维打了一个寒战，“那你能解释那个文明活五千年的原因吗？” 

“它有一种内聚力，使文明度过了五千年中那数不清的灾难，由于这种内聚力，灾难能损伤文明，但不能消灭文明。对于我们的文明，这种内聚力是一种很难理解的东西。” 

“力与他同在。”沉思中的戴维脱口说了一句《星球大战》中的话，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影片中那个叫约达的蓝色皮肤的老骑士，在一个充满泥沼的星球上，向年轻的卢克传授神力的情景；与以上场景叠现的，是那接到战争警报后立刻摆脱混乱的国家，那在海边飞快出现并集结的百万孩子军队…… 

“是的，力与他们同在。”沃恩也喃喃地说。 

“超新星是五千年来最大的灾难，它不能打散这种力吗？” 

“能的，而且只差一点就打散了。超新星爆发之前，中国的大人们也不清楚自己有那种力，也就没有在孩子们身上培植那种力。超新星使他们身上的力休克了，爸爸妈妈生前的溺爱暂时战胜了那种力，他们陷入了混乱。但由于他们是有着五千年古老血统的孩子，力在他们中间仍然存在，只是休克了，而你用战争唤醒了它。” 

“是，是的，我唤醒了它，我和日本孩子唤醒了它！”戴维抱着头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呜呜，天啊，我们本来只需等待就是了，而且用不着等很长时间，他们就会自己崩溃，自己毁灭！可现在，我们要等很长时间了！是我们救了他们！呜呜呜呜……” 

“你明白了，总统。”沃恩说。 

小总统爬过去，抓住沃恩的衣角，“告诉我，以后该怎么办？！” 

“停止战争。” 

“是的是的，下一步呢？” 

“使被你所打断的过程继续下去，使那块土地上三亿孩子中间的力再次沉睡，直至他们毁灭。但像你说的，这需要长得多的时间。” 

“可具体该怎么办呢？” 

沃恩说了一句戴维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我不知道。” 

小总统大吃一惊，接着哭得更伤心了。“不，不！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呜呜，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要征服世界，现在征服不了以后就更不行了，呜呜呜呜……” 

“是你自己把已到眼前的机会丢掉的，总统。” 

戴维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从办公桌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支像大鼻子形状的斯诺克短管左轮手枪，他用枪指着沃恩，边哭边说：“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的，快告诉我，怎么办？！快，不然，呜呜，在你脑袋上开天窗！我早就讨厌你那脑袋了！呜呜……” 

沃恩伸出手去，捏住了戴维的手腕，戴维像触电似的感到一阵剧痛，手枪掉在地上。沃恩放开他，戴维摸着手腕吃惊地退了好远，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木乃伊般的孩子有这么大力气。 

“我会想出来的，但需要时间。现在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这将是，也只能是一个有史以来最富有想像力的，也是最冒险的计划，希望你得到后不要过分吃惊。” 沃恩说。 

“不会的，绝不会的，求求你，快些想出来吧！”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你自己。”沃恩摆了一下手。 

小总统悄声退了出去。 

戴维来到白宫的地下室，那里是白宫安全警卫机构的中心控制室，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监视屏幕，其中有一面可以观察椭圆形总统办公室。历任总统谁都不喜欢在办公室中被人监视，这套系统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得到总统本人的允许才能使用。那是一套很旧的东西，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过了，在地下室值班的几个小特工折腾了半天，才使屏幕上显出影像来。戴维看到沃恩站在办公室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一动不动地沉思着。在几个孩子好奇的目光中，小总统在狭窄的地下室中来回踱着步，有时又突然停下，直勾勾地望着屏幕，就像在圣诞之夜望着一个迟迟不肯打开礼品袋的圣诞老人一样。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一直到了中午，沃恩还是像塑像一样站在那里。戴维失去了耐心，对值班的孩子们交待了一下，命令他们沃恩一有什么动静就立刻叫他。 

“他是危险分子吗？”一个屁股后面挂着一支大号左轮的小特工好奇地问。 

“对美国来说不是。” 

戴维回到自己的住处，心不在焉地吃了午饭，由于昨天一夜几乎没睡，睡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整整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已黑了。他急忙拿起电话问沃恩的事，地下室中值班的孩子告诉他，沃恩整整在地图前整整站了一天，一动不动。这期间他只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上帝啊，给我维格纳的灵感吧！” 

戴维急忙把几个小顾问招集来研究这句话。小顾问告诉他，维格纳是本世纪初的一位地理学家，德国人。有一次他生病在床，百无聊懒地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看，突然发现地球上几块大陆的边缘的曲线是互相吻合的，这使他产生了一个想法：远古时代的地球表面可能只有一个大陆，后来这个大陆在未知的力量作用下分裂开来，各部分在地球表面向不同的方向漂移，才形成了现在的世界。维格纳由此创立了地球科学史上划时代的大陆漂移学说。戴维这才知道沃恩的这句话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他只是苦于得不到那样的灵感，以创立政治上的 "大陆漂移说"而已。戴维把小顾问们打发走，又上床睡了……

美洲大陆在戴维脚下轰地分开，他向深渊坠下去，他以为自己要掉进大洋了，但突然发现下面不是大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人海，那是中国孩子的军队，每一个小士兵都举着上刺刀的步枪，刀尖向上迎接着他…… 

戴维大叫一声从恶梦中惊醒，一看表已是凌晨一点多。他抓起电话拨通地下室，得知椭圆形办公室中的那个怪孩子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怀疑他是不是就那么死了。”一个值班特工说。戴维让把图像转到他的房间里来，他看到一束惨白的月光射进办公室的窗子，正好照在沃恩身上，在那朦朦胧胧的地图和国旗前，他好像一个幽灵。戴维叹息了一下，关上电视又睡了。 

小总统一直睡到了天色微亮，电话铃吵醒了他。 

“总统，办公室里的那个人要见你。” 

戴维穿着睡衣跑了出去，猛地撞开椭园形办公室的门，迎面遇上沃恩吓人的目光。 

“我们有了，总统。”沃恩阴沉沉地说。 

“有了？！有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沃恩把双手伸向戴维，两支手上各捏着一片纸，戴维发疯似地把纸抢过来，看了一眼后又迷惑不解地抬起头。沃恩给他的是两块地图碎片，那是沃恩从墙上的世界地图上撕下来的，一块是美国，一块是中国。 

两个半小时以后，在地球的另一面，太阳舰队的后甲板上站满了沉默的孩子士兵。大海反射着如血的残阳，在天水连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黑边，那就是中国胶东半岛的海岸。汽笛在悲鸣，日本孩子用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黑边，它正在淡下来，并很快重新消失在天水相连之处，就像那渐渐消失的帝国之梦一样。 

太阳舰队已接到命令，所有进攻计划取消，返航。 



 

\section{创世纪}



\subsection{一、访问}



一支小小的车队向首都机场驶去，车队由十辆小轿车和一辆大客车组成，小轿车的牌号不同，国产车和进口车都有，显然是临时凑起来的。华华坐在第一辆车里，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名戴眼镜的小翻译。外交部长在第二辆车里，第三辆车中坐着刚上任的美国驻华大使乔治?弗雷德曼，这个九岁男孩儿是原使馆武官的儿子。车队最后的大客车中，坐着一支刚成立半小时的军乐队，车里那几个男孩儿吱吱哇哇地试着自己的管乐器，声音传出好远。乐队队长的怀里，抱着叠起来的中美两国国旗。

前天晚上，也就是日本侵略舰队返航后四个多小时，弗雷德曼骑着摩托车到信息大厦，要求见最高领导人，他带着发自美国的一封电报，电文十分简单：

我十分十分想访问贵国，立刻就去，可以吗？ 

致敬意。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赫尔曼?戴维 

一九九九年五月七日 

见到电报后，华华和小梦本想让美方把这事推迟一下，因为现在国家领导人都忙得很，没时间接待来访者。但又一想，现在国家急需外部信息和外部合作，就答应了。 

车队到达机场时，一个银光闪闪的白点已在上空盘旋。导航塔台上守卫机场的孩子发出了着允许着陆的信号，那个白点很快增大，十分钟后，在大人时代举世闻名的“空军一号”降落了。小飞行员的技术有限，那个钢铁庞然大物着地后又弹了起来，反复好几次，然后沿着危险的S形路线滑行着，一直冲到跑道边的草坪上才停了下来。华华不由对那位小总统有了好感：敢乘这架飞机飞越太平洋，无疑是要些胆量的，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急着进行这次访问。 

机门开了，从里面探出几个小脑袋，着急地看着从几百米远处驶来的舷梯车。舷梯支好后，一个穿斜纹西服的漂亮男孩儿最先走出口，华华在通过卫星传来的电视新闻中见过他，知道他就是戴维总统。紧跟在总统后面的是几个华华没见过的高级官员。大家都急急忙忙往下挤，戴维本来很有风度地向下走着，但后面挤着下来的人推了他一下，使他差点摔倒，他站住扭回头挥着拳头警告性地冲他们喊了几句什么，那些人才慢了下来。总统继续很有风度地向下走，极力想像着在他身后被他带动的历史。当戴维走完舷梯的三分之二时，有一帮挂着照像机的小记者从机门中钻了出口，飞快地从舷梯上向下跑着，很快超过了前面的人，跑得最快的一个居然先于戴维跳到地上，蹲下来把照像机镜头对准他。总统大怒，三两步跳到地上，一把揪住那个小记者的领子，同他扭打起来，伴随着一大串恼怒的英语。小翻译告诉华华，总统的意思是应该让他最先下来，他理应是孩子世界中第一个踏上中国土地的美国孩子，却让那个小记者抢了先。那小记者争辩说他是先下来给总统照像的。但总统说他混蛋，在飞机上就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别人在他前面，这已经够照顾他们的了，人家尼克松访华时是自个儿走下舷梯的，直到尼克松下到地上同周恩来握手，其他的人还在飞机上关着呢！那个小记者是美联社在白宫的地头蛇，也被弄火了，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四年后你就拜拜了可我们照样还在白宫。总统说滚你的蛋吧，四年后我还在，八年后也在，永远在！这时舷梯上和飞机里的孩子们也都走了下来，加入了那乱哄哄的争吵中，吵着吵着又有人动起手来。但总统这时却从那乱糟糟的一群中钻了出来，大步向迎接他的中国孩子走来。 

华华对这群吵吵闹闹的美国孩子似乎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兴奋地打量着面前的“空军一号”。他从其他中国孩子中后退了好几步，以便把飞机看得更全些。 

弗雷德曼大使走到总统身边，要向他介绍华华，但没等大使开口，总统就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后面的华华那儿，同他拥抱起来。其它的美国孩子停止了争吵，大吃一惊。要知道，来访的美国孩子谁也没见过这个国家的小首脑，连照片都没有见过，要是弄错了怎么办？但戴维这方面的眼力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大家很快看到他没有弄错，都松了一口气。 

“中国小朋友欢迎你们！”华华对戴维说。 

“Very glad to see you when humanbeing history start again！”戴维说。 

“总统说，非常高兴在人类历史重新开始之际见到您。”小翻译向华华解释说。 

“谢谢，您的大飞机真漂亮！”华华指着戴维身后的“空军一号”说。 

“Where is great wall？（长城在哪儿？）”不等小眼镜翻译华华的话，戴维就问，同时向远处张望着。 

“Where are the pandas？（大熊猫在哪儿？）”贝纳也在旁边问，她以为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就能像在美国到处看到小狗那样看到大熊猫。 

“You……your ，嗯，plane is very……very good。”华华用可笑的英语把自己刚才的意思又说了一遍，令自己惊奇的是，小学高年级的那点儿单词居然能把意思说明。 

“Oh，yes，yes，great wall and pandas are good too！”戴维连连点头，同时仍在看着远方寻找长城。 

“总统说长城和大熊猫也很好。” 

“我们用大熊猫换你的大飞机好吗？”华华问。 

“OK！”贝纳听完翻译后，没等总统回答就兴奋地大叫起来， "One male and one female！（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闭嘴！小白痴，那我们怎么回去？”戴维瞪了贝纳一眼说，接着他又对华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用长城换好吗？啊，我们明天再谈吧，我们就是来换东西的，我们要换的东西你根本想像不到。” 

华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戴维向华华一一介绍随行的其他美国孩子，最后介绍的是三位驾驶“空军一号”的机组人员，他们是一名机长，一名导航员和一名随机工程师。美国孩子没有想到，华华给予了这三个孩子最热烈的欢迎，他握住那个穿空军上尉服装的小飞行员的手说： 

“我早想当飞行员了，如果你们是中国孩子，咱们换换算了。开着这样的飞机飞越大洋，这该有多棒！” 

“可是，阁下，您的工作比我们伟大得多。”上尉恭恭敬敬地说。 

“别提这三个笨蛋了，他们让我们吃够了苦头。”，戴维告诉华华，他刚收到中国孩子的回电，就立刻就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经过漫漫长途飞过太平洋后，发现航向偏了许多，几经修正，燃料也快耗尽了，只好在泰国的一个机场中途降落，被当地孩子当做非法入境者扣了起来。经过半天交涉才证明了他们的身份，又连吓唬带说好话，才被允许加油后重新起飞。通过一个残留的海事卫星的信号勉强找到了正确的航向。所以他们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总统发誓说跟泰国孩子的那笔帐总要算的。 

总统突然想起了什么，四周看了一下问道：“沃恩呢？” 

几个美国孩子向飞机上大喊了一阵，切斯特。沃恩才在舱门出现，慢慢地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他一直在看书，连飞机降落都不觉。”贝纳对华华说。 

华华很奇怪，哪有这么专心看书的孩子？但戴维对他解释说确实是这样，甚至当飞机在泰国迫降，被一群开着吉普车的武装孩子包围起来时，他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华华一看沃恩，就很不喜欢他，但也感觉出了他身上那无形的力量。 

沃恩像在梦幻中似地半闭着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我梦中的那种空气。”他说。 

“什么？”戴维不解地看着他。 

“古老的空气。”沃恩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然后不引人注目地站在最边上，冷眼观察着一切。 

接着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中美国旗在两根高高的旗杆上升了起来，小乐队奏起了两国国歌。当奏到美国国歌时遇到一点困难，乐队队长不得不请一个美国孩子把他们的国歌唱一遍，乐队中的孩子们许多从未听到过这支曲子，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奏完了《星条旗永不落》。但接着，他们却很出色地奏完了美国进行曲《跨过大洋的握手》。 

接着，华华致了简短但真诚的欢迎辞。轮到戴维讲话时，他滔滔不绝起来，弄得大家很不耐烦。尤其是美国孩子，在总统讲话时他们不时大喊：“喂，快点儿，我们饿了！” 

“……这是创世纪的时刻，上帝保佑孩子们！”戴维最后说。 



\subsection{二、使命}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个庄重而神秘的大厅，他们看到深红色的地毯上，雪白的沙发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还有后面那华贵典雅的丝织屏风，一人多高的金碧辉煌的大景泰蓝瓶……这一切都一尘不染，宁静的空气中仿佛游动着历史的幻影。

“啊，中国的白宫？！”戴维小声地问。他进来时拿着一根很令中国孩子好奇的长的纸卷，那纸卷太长了，几乎比他高出一倍，他把它小心叠叠地放到沙发前的地毯上。

“是的，”小梦说，“过去大人们都是在这里接见外国元首的。跟你说吧，我们也是第一次进来。” 

“第一次？以前为什么不来呢，要知道你们已经是国家最高领导人了，这里当然可以进来的。” 

“这样的地方我们总是不敢来，一走进这里，我总觉得有许多双大人的眼睛在什么地方看着我，那些眼睛对我说：‘孩子，你在干傻事儿！’” 

“第一次走进白宫时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后慢慢会好的。我可不喜欢大人们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尤其是你们的大人们。不过带我们来这里我还是万分感谢，我们这一次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会谈，是应该在这样了不起的地方进行的，以使我们被在载入史册后不至于感到尴尬。” 

孩子们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们的脚都离开地面有一截。在场的中国孩子有华华和小梦，还有五位小部长；美国孩子只有总统戴维，国务卿沃恩和一个小翻译。会谈开始时，戴维说： 

“在我们的国家里，有一本人人都读的书，叫《圣经》，你们看过这本书吗？” 

中国孩子都摇摇头。小梦说：“我只知道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厚得吓人。” 

“是的是的，我想给大家讲的是《圣经》开头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叫‘挪亚方舟’……” 

“啊，这故事我倒是知道的，”华华打断戴维说，“世界上就要来一场大洪水了，” 

戴维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有个叫挪亚的人造了一只大木船……” 

“用丝柏木做船架，涂上树脂，盖上芦苇。”戴维又迫不急待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很令中美双方的两个小翻译头疼，他们互相嘀咕了半天，才把这句话翻出来： 

“总统说那船是用一种叫塞浦路斯的东西做的，外面涂着足球场，球场上长满了一种叫瑞德的东西。”（丝柏木，cypress，音为塞浦路斯；树脂，pitch，又有球场的意思；芦苇，reed，音为瑞德，这三个单词小翻译两个不认识，一个搞错了。） 

这莫名其妙的古怪译句又给这个故事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华华继续讲下去：“船造好后，挪亚和他的妻子坐进去，又让他的儿女们坐进去，最后又把大地上的各种动物，每种都带上公的母的一对儿。很快大洪水来了，大地上的所有人和动物全都淹死了，只有那条木船上的人和动物活了下来。” 

“我也想起来了，”小梦接着说，“四十天以后，挪亚打开了船上的天窗，放出一只鸽子去，那鸽子看到大地上到处都是水，就又飞回来了。过了七天，挪亚又把鸽子放出去，这次鸽子又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片橄榄叶。挪亚就知道地面上的水退了很多。又过了七天，他又把鸽子放出去，这次鸽子再也没回来。挪亚向船外一看，看到大地上的水全干了，于是他和妻子儿女们走出木船，那些动物们也都跑出来飞出来，世界上的一切就又重新开始了。” 

“这故事太像我们现在了，我们不是刚从木船里爬出来吗？”华华说。 

“我也是这么想，”戴维说，“和您不同的是，我认为咱们还没从方舟里爬出来呢！大洪水过后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世界应该同洪水前完全完全不一样。但我们现在呢？看看这个世界，再看看我们的生活，除了没有大人之外，一切都同过去大同小异。这只能说明我们还躲在大人们为我们留下的方舟中，还没有走进大洪水后，或说超新星后的新世界呢！” 

小梦想了想说：“你说的好像有道理，但我们怎样才能真正走进那个新世界呢？”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要告诉大家，我就是那只从方舟中飞出去的小鸽子，我真诚地希望这次能够衔回一片橄榄叶去。如果尊敬的主人允许的话，下面让我说出自己的使命吧。” 

中国孩子们都点点头。 

“谢谢谢谢！在我说出使命之前，首先要劝大家做好思想准备，对于想像不到的东西所产生的震惊，我们孩子的心脏有比大人们好得多的耐受力，超新星的爆发又使这种耐受力得到了大大的加强，但我这次带给各位中国小朋友的震惊对你们仍将是一次考验。” 

“你在吹牛。”华华笑着对戴维说。 

“我是不是吹牛大家很快就会知道的。” 

“那你说吧。” 

小总统立刻紧张起来，他在胸前飞快地划了一个十字，半闭着双眼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上帝保佑美国。” 然后，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兴奋地在大家面前走来走去，又突然停下，把手捂在胸前说： 

“首先我请求各位中国小朋友一件事，请大家每人说出自己对我的国家的印象。” 

“你的国家好像是个摩天大楼的森林，有很多大楼表面全是镜子，在太阳下面亮闪闪的。”华华看着天花板说。 

“好，好极了！谢谢，请继续。”戴维转向小梦。 

“你的国家好像是小汽车的河流，小汽车真多，一天到晚流啊流，总是流不完。”小梦说，她也在看着天花板，好像遥视着地球另一面的那个国家。 

“好，谢谢！” 

小部长们接着说： 

“美国的人家都住在好看的小房子里，房子周围有绿绿草地，草地上有太阳伞和小狗，还有游泳池，游泳池下面有灯，夜里把水照得蓝蓝的。” 

“美国有迪斯尼乐园，还有其它许多好玩儿的地方。” 

“美国街上的游戏机特别多，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 

“美国人都很有钱。” 

“美国人爱打橄榄球。” 

“美国的农民用大机器种地，一家人就能种好大好大一片！” 

“美国的牧民用直升飞机放牛放羊！” 

“美国的工人都坐在电脑前工作。” 

“你们的工厂全是机器人和流水线，流水线上十几秒钟就造出一辆小汽车！” 

“美国人登上过月球，他们还想登上火星，他们每年都向天上发射很多很多的火箭。” 

“美国有很多很多的核弹，有很大很大的航空母舰，他们看到世界别处什么地方不顺眼，就把坦克和飞机派到那里去。” 

…… 

中国孩子纷纷说出自己对美国简单但深刻的印像，戴维发现他们所描绘出的美国粗线条轮廓同自己所希望的十分吻合。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像戴维预想的那样进行，他果断地迈出关键性的第一步。 

“做为客人我刚刚到来，尽管我早就知道中国是一个伟大而神奇的国家，但我对你们的国家远不像你们对我的国家那样了解。现在我要再问：你们国土上有什么东西能超过我们吗？” 

这是一个极富挑战性的问题。 

“我们的国土很大很大，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呢！”华华大声说。 

“我们的国土也不小，有九百三十六万平方公里，但我们的可耕地面积比你们大，森林覆盖率比你们大，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最重要的。”戴维沉着地回答。 

“我们的地下有很多很多的石油，很多很多的煤，很多很多的铁。”小梦说。 

“我们也有，墨西哥湾、阿拉斯加和加利福尼亚有石油，有煤的地方就更多了：宾夕法尼亚、西弗吉尼亚、肯塔基、伊利诺斯、印第斯安纳和俄亥俄这些州都有很多很多的煤；在苏必利尔湖西南面的地下有很多很多的铁，在西部的亚利桑那、犹地、蒙大拿、内华达和新墨西哥州还有很多很多的铜，在密苏里州有很多很多的铅和锌，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比你们的少。” 

“那……我们有长江，那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河！” 

“根本不是，我们的密西西比河就比它大！它的支流俄亥俄河，最宽的地方有一百多公里！你见过一百公里宽的河吗？” 

“密西西比河上有三峡吗？” 

“没有，但科罗拉多河上有！我们管它叫大峡谷，也壮丽极了！” 

“我们还有黄河！” 

“我们幸亏没有，黄河是什么？它是世界上最浑的河，每年把你们土地上的泥土和肥料冲到海里，就像你们的国土在流血一样。” 

…… 

中国孩子们都不吱声了，如果说从自然资源方面都比不过人家，其它方面就更没必要提了，难道能和美国比赛大城市、小汽车和宇宙飞船吗？ 

“哼，你是把地理课本背熟了才来的，你来就是为了把我们比下去，对吗？”华华生气地说。 

戴维没有回答华华的话，而是竭尽全力把他的话题继续下去。 

“我再问各位…… "

“不！我们不听你的了！这叫什么会谈，你就是要显自己呗！”中国孩子纷纷抗议。 

“我向大家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再提就是小狗！” 

小梦站起身来说：“你到我们这里来吹牛，我们不怪你，你有吹牛的资格，你的国家确实了不起，我是你的话，也会到处去吹的。你是客人，我们不打断你，接着说吧！” 

“谢谢谢谢！”戴维朝小梦深深地鞠一躬，“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允许你们自已选择这两块国土，中国孩子原意去哪一个？不，请别打断我，请听我解释：我来之前确实背了两晚上地理课本，但这样做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飞过太平洋来把你们比下去，一分钟后我公布自己使命时，大家将会证实这一点。这个使命不但关系到我们两国的命运，可能也关系着整个世界的命运。在我说出它之前，我真诚地希望，中国小朋友能够坦率地回答这最后一个问题。” 

小梦站起身来，郑重地说：“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让我们的小朋友们自己选择的话，我想他们大部分会去你们的国家的。因为，我们都从电视电影和连环画中看到，美国比中国好玩得多，那确实是一个孩子们都想去的地方，我们都想看看你们的摩天大楼和你们的迪斯尼乐园。现在的问题是小朋友们不可能自己选择，他们必须呆在这块国土上，他们也不会因为有比这里好玩的地方就轻视自己的国家，他们将用自己的最大的劲儿来建设这个国家！” 

“对，过一阵儿你再来吧，那时我们就有能和你们比的东西了！”华华说。 

“我很敬佩中国小朋友的这种精神……”戴维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为什么事下决心，小总统向沃恩看了一眼，用眼睛向他说： 

“怎么样？现在停住还来得及！” 

昨天深夜，他从国宾馆的窗子里向外看去，迷蒙的月色下，古老的东方建筑若隐若现，像一群高大的老人在月光下沉思。在来中国之前，直至在飞往中国的“空军一号”上，沃恩都在给他补上东方文化这一课，虽然现在他对这块土地的历史和文化谈不上有多深和多全面的了解，至少领略了它的博大精深与神秘。在这个月夜里，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星球，一个梦中的星球，在他自己的世界中被认为是力量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已不再成为力量，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对这次超级冒险成功的可能性产生了怀疑。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在这个充满东方色彩的会谈大厅中，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沃恩在会谈开始后一言未发，甚至也不在听别人的话，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看着前方的无穷远处，任他那神秘复杂的思想在那颗古怪的头颅中运行，但在这同时，他的第六感随时在扫描着外界，戴维不安的目光他立刻感觉到了，沃恩点了一下头，这动作极轻微，只有戴维能看出来，或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出来的。沃恩的眼睛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无穷远处，并没有朝戴维那怕是微微移动一下。戴维现就如同一个站在高台上的第一次跳水的人，在艰难地鼓起向下跳的勇气，沃恩的暗示使他最后下了决心，他长吸了一口气，向下面深不可测的水潭跳了下去。 

“……但是，既然迈一步就能到达天堂，何必非要从地狱绕着走呢？” 

“什么意思？！”中国孩子们纷纷问道。 

戴维转向小梦，说：“刚才，您说决定自己生活的国土这个问题上，中国小朋友没有选择的可能，不！现在我告诉您，选择的可能不但存在，而且就在眼前！” 

中国孩子都不解地看着戴维。 

戴维在他拿进来的那根长纸卷旁蹲下来，解开纸卷上的一根绿丝带，把它展开来，这是一张世界地图。它是那么大，展开后几乎把会谈大厅的地面盖满了。小总统像一个壁虎似的从大地图的边缘爬进去，到美国时停下来，从衣袋中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小剪刀，从大地图上把美国剪下来，然后又把中国剪下来。地图很大，两国的边界线都弯弯曲曲，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在中国孩子惊奇的目光中把这事干完。他拿起中国那大大的一片走到中国孩子面前，递过去，华华把它接住。 

“这是你们的国土，请拿好。” 

戴维爬回去，拿起美国那一片，再次来到中国孩子面前。把那一片地图在胸前展开。 

“看，这是我们的国土。” 

然后，小总统把自己手中的美国国土塞到华华和手中，同时又把华华手中的中国国土拿了过来，说： 

“We exchange them！！” 

中方小翻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总统， "Sorry，I beg Your pardon。（对不起，我听不懂。）"

戴维没有重复，载入史册的话是不能随便重复的，而且他知道小翻译听懂了，甚至，只学过两个学期英语的华华和小梦也听懂了这个简单的句子。戴维只是向中国孩子点点头，向他们证实自己说出的这句令他们难以置信的话： 

“我们换了！” 



\subsection{三、交换}



“换？！怎么换？” 中国孩子问。

“中国孩子全部到我们的国土上去，美国孩子全部到你们的国土上来。”戴维回答说。

“那，我们的国土就算是你们的了？！” 

“是的，我们的国土也算是你们的！” 

“可……我们两国国土上的东西怎么办呢，难道能把城市一个个搬过太平洋带走吗？” 

“我们所说的交换，是交换两国国土上的一切。” 

“就是说你们空着手来，我们空着手去。” 

“完全正确！” 

中国孩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看，他们觉得这是个永远弄不明白的问题。 

“那不是说，你们的摩天大楼，你们的小汽车，你们……”华华说。 

“我们的所有工厂，”戴维打断华华的话，飞快地说：“所有农场，我们的所有好吃的和好玩儿的，总之，美国国土上的一切，全都是你们的了！” 

“那……你们的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呢？”华华问。 

“所有的航天飞机和所有的宇宙飞船，所有的人造卫星，甚至所有的航空母舰和所有的核弹，都是你们的！我说过，那片国土上的一切！当然，你们的一切也都是我们的。” 

中国孩子都像看一个精神病人似地看着小总统，外交部长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接着别的中国孩子也都笑走来。 

“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小梦说。 

“您这种想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我还是以一个大国元首的身份郑重地宣布，刚才我说出了我这次飞越太平洋的使命。虽然我知道，要证明这不是开玩笑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我还是愿意尽力来做这件事。”戴维用恢复了镇静的语气说。 

“你打算怎么证明？”华华问。 

“我将向各位说明我们这样做的目的。” 

“不用说了，没人会相信你们用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土来交换一个落后的国土，是想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天啊，您在说什么！哈哈哈哈……”戴维突然大笑起来，“帮助你们？！您认为我们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一个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的世界！为了生存，就必须不断地扩大生存空间，就必须扩张扩张再扩张，征服征服再征服，超新星并没有消灭这个法则，相反，只能使它变得更残酷！在这样的世界上，我们居然还有帮助别人的雅兴？恰恰相反，如果我们现在有足够的力量把你们赶到大海中去，我们明天，不，今天就会这样做！” 

小总统说这番咄咄逼人的话时，脸上仍充满着动人的笑意。 

“那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征服亚洲这片广阔的土地，把美利坚合众国的生存空间扩大一倍。” 

“可，照你所说的，你们到这块土地上来时，已经把美国换出去了。” 

“这只是暂时的，美国最终还是美国孩子的！” 

“我们还是不明白。” 

“让我们接着弄明白吧，我把我们的思想完全真实地摆在你们面前，没有任何虚掩和花言巧言的修辞，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坦率的一次会谈，而只有我们孩子能做到这一点。我相信，为了实现我们的伟大计划，这样做是必需的。” 

戴维把地毯上的大地图卷起来，以便他演讲时能来回走动。 

“首先，”他大声说，“美国为什么能成其为今天的美国呢？……” 

“我们不想听你的演说，就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交换国土？”中国孩子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正在解释！美国为什么能成为今天的美国呢？当然是因为有美国人。那么，真正的美国人是什么样子呢？你们一定看过西部片，看到过那些西部牛仔，但美国历史上真正的西部开发者远不像电影上过的那么浪漫，那么带劲儿。在未开发的西部，他们随时都处在饥饿和瘟疫的威胁之中，野火、狼群和印第安人时时威胁着他们的生命。凭着一匹马和一支左轮枪，他们大笑着走进严酷的西部世界，创造着美国的奇迹和美国的史诗。开发新世界的欲望和成功的欲望是他们力量的源泉。这些西部骑士才是真正的美国人，他们的精神才是真正的美国精神！这种精神是美国的灵魂！但是现在，那些西部骑士都到哪儿去了？超新星爆发前，我们的爸爸妈妈们躲在摩天大楼厚厚的硬壳中，认为整个世界已都在他们的衣袋里了，自从买下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后就不再想去开拓新的疆界，不想去进行任何新的征服，因而变得迟钝而懒惰，肚子上和脖子上的脂肪越来越厚。在麻木的同时，他们同时又令人不可忍受地脆弱和多愁善感，战争中的一点点伤亡就会令他们颤抖不已，在白宫前面失尽风度地大哭大闹。新的一代认为世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纸，他们在同性恋、吸毒和霹雳舞中排泄自己多余的热量，嬉皮士和朋克竟成了美国的象征，真他妈的！ 

“所以，我们让美国孩子到中国来，这个古老的国家对于他们是无比神秘和富有吸引力的，这遥远的东方是一个新的‘西部世界’！这里有同美国一样广阔而丰富多彩的地域，可以大大刺激他们开拓和成功的欲望，刺激他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并使他们经历种种开拓新世界的艰难。这样，沉睡的美国西部精神将被重新唤醒，美国孩子又会重新变成西部骑士，并最终为美国征服全世界！” 

“可是，”华华问，“美国孩子愿意来吗？” 

“愿意的！他们的血管里毕竟流着西部骑士的血，他们是世界上最有好奇心的孩子，也是世界上成功欲望最强的孩子。走进这块国土就像走进一场激烈的橄榄球赛一样对他们有吸引力。美国成功者和英雄的形象已在他们心中深深地扎下根，而这里正给他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成为这种英雄的机会，在这里，他们有可能成为新的福特，新的洛克菲勒或新的艾柯卡，他们为什么不来呢？” 

“问题是你们现在的小福特、小洛克菲勒和小艾柯卡们呢？那些小资本家们难道愿意把爸爸留给他们的亿万财产扔下到中国来冒险吗？为了使你们的孩子们都变成西部骑士，就把整个美国赔上，这也太傻了吧！你们完全可以把美国留下，让孩子们到南极洲去嘛。我们还是不相信你的话。”华华说。 

“对，不相信，你在胡说。”其他的中国孩子也纷纷摇头。 

戴维冷静地等大家安静下来后说：“不，小富翁们在美国的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不会让他们丢失财产。在到中国来之前，政府将把他们在美国的财产仔细登记，那些财产：银行保险柜里的黄金、国土上的工厂和农场、城市里的建筑等等，从合众国的法律上讲还都是他们的。” 

“可是，美国不是换给中国孩子了吗？”中国孩子惊奇地问。 

“这正是我要谈的实施这项计划的第二个原因。”戴维长出了一口气，为了使他下面的话更能引起注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不错，美国是换给你们了，但是，你们真认为你们能保住所得到的美国吗？” 

“当然能！如果真把美国换给我们，我们就有世界上最多的工厂，最先进的农场，我们有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最多的坦克和飞机，如果那块国土已经是我们自己的，怎么会保不住它呢？？”华华说。 

“一个国家有了大工厂、大农场、航天飞机和大舰队，并不等于它就强大。一个强国的工业要靠亿万个高质量的产业工人和工程师，还有高质量的生产经营管理人员来支撑，农业要靠熟练掌握现代化技术的农场主和农业工人来经营，国防系统更是由十几万名精通现代科学技术的军官和上百万个受过严格技术训练的士兵组成的，这些高质量的人才是一个强大国家的灵魂，没有他们，这个国家不过是一具庞大的钢铁僵尸罢了。在美国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钢城’匹兹堡的大钢铁厂、‘汽车城’底特律的智能生产线、‘硅谷’的计算机制造厂、德克萨斯的油田等等，通通是一堆没用的废铁；那些大农场和大牧场更是产不出一支小麦和一块乳酪；更别谈什么航天飞机和航空母舰了！” 

“我们会学习的！我们什么都会学会的！”华华不服气地说。 

“谈何容易！就说完全掌握英语吧，得多长时间？！要知道，你们有一半的孩子连本国文字还没学全呢！至于把美国工农业和国防体系完全运转起来需要的技术，难度广度和深度你们是难以想像的！要等小朋友们都大学毕业怕是来不及的。” 

“但你们也一样！你们不也是什么都不会吗？你们的小学和初中可能比我们强点儿，但总没教会你们微积分，也没教会怎么运行大工厂和超级计算机吧？” 

“完全正确，从对科学技术的掌握来说我们不比你们强多少，这也是我们决定暂时放弃美国的原因之一。即使我们守着美国本土，经济和军事实力在近十年内也不见得就因此增强多少；中国虽然比美国落后，但你们的爸爸妈妈也建起了一套完整的工业和农业体系，我们在美国能运行起来的也超不过这么多。但在掌握技术上我们比你们有优势：你们的绝大部分工业设备在美国都有或曾经有过，很大一部分还是直接从美国或西欧日本进口的，我们都能找到直接的英文技术资料或类似设备的英文资料。但你们呢？你们在美国所看到的设备可能只在西方和日本有，甚至只在美国有，那是些最先进的技术，你们根本别想找到它们的中文资料！比如说：七十年代制造的车床，孩子们只要努力学习不管好坏总能把它开起来并造出产品；但美国工厂最先进的智能柔性生产线呢？别说你们，就是我们折腾了这几个月都没能使它们动一下。要看懂并掌握大人们留下的在工业控制系统的软件资料，即使美国的七千万孩子全是工程师天才，也要至少十年时间！我们的专家计算过：在美国，我们用十年时间只能开动工业系统的百分之十五，而在中国，用五年时间就可开动起百分之七十！从国防系统来说，陆军的现代化装备，如战术导弹和先进坦克，在三年之内发挥不了作用；空军在五年之内基本上动弹不得，海军需要七年才能具备初步的近海作战能力，至于战略核力量和太空力量，至少要十年才能恢复！所以在以后的五至十年，国家军事力量百分之九十五要靠使用七十年代以前水平武器装备的常规陆军来实现，在这个档次上，中国的武器系统不论在数量还是在质量上，都不比美国差多少。我的顾问们还特别注意到了空军：男孩子们掌握中国空军作战飞机所需的时间只及掌握美机所需时间的三分之一，而中国空军拥有由近六千架作战飞机组成的庞大机群，在数量上也超过了美国空军。所以，在十年之内大人们留下的美国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暂时丢开它也不会使我们失去工什么。一个现代化的超级工厂，如果运行不起来，还不如一个十八世纪的手工做坊；一架当今世界最出色的歼击机，如果没人会开，还不如一柄印第安人的长予！美国人都是务实的，我们算得清这笔帐。” 

中国孩子们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现在，他们终于把戴维的话当回事儿了，而且也感到了他那咄咄逼人的思想锋芒（实际上这锋芒是沃恩的）。 

华华仔细思考后说：“美国一定存有很多吃的和用的，我们的小朋友到那里后，会有很长时间能安下心来学习，我们总能学会一些东西的！” 

戴维看了看表：“我们伟大的会谈已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现在，我们终于接触到最重要的东西了，那就是美国环境对中国孩子的影响。正如您所说的，美国现在的生活环境远比您现在的国家优越，当中国孩子踏上那个国家时，会发现他们走进了一个儿童乐园，到处都是好吃的，到处都是好玩儿的。现在我要问：在这个乐园里，中国孩子们真的还会学习吗？” 

华华没有回答，他和小梦的心里同时打了一个寒战，他们已窥见问题的实质了。戴维继续说： 

“请回忆一下前两个月你们的国家在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里，是险些爆发的战争唤醒你们并救了你们。如果日本孩子不进行他们那愚蠢的举动（戴维已忘记这愚蠢有一半是他自己的了），现在你们的国家还是一个国家吗？我们把美国换给你们，就是把你们诱入了一个充满色彩和香味的泥潭，中国孩子将在那里陷下去，烂下去！” 

“你凭什么肯定我们会陷下去烂下去吗？” 

“我肯定，这都是因为你们的爸爸妈妈……” 

“不许你说我们爸爸妈妈的坏话！” 

“不不，我没说他们的坏话，相反，我很感谢他们呢！” 

“我知道，你是想说，爸爸妈妈都把我们娇惯坏了，但你们又怎么样呢？你们小时侯吃的玩的肯定都比我们好。” 

“这并不是吃什么玩什么的问题，在这两个国家中，爸爸妈妈们是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把我们带向生活的。从我们一生下来开始说吧：您是不是认为美国的婴儿受到比中国娃娃更好的照看？” 

“当然。” 

“这只是您的想像！在美国的家庭中，你常常看到这样的场面：婴儿在他的小床上大哭，爸爸妈妈却照样在一边看电视。而你们呢？你们生下来后像没出生时一样，仍是妈妈的一部分。我的顾问给了我一份大人们留下来的调查结果，在美国，妈妈把婴儿抱在怀中的时间只及中国的三分之一！” 

中国孩子们都惊奇地看着戴维，他们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 

“我们一生下来就得在孤独中试着自己活，你们呢，却被很好地保护在妈妈天堂般的怀里。别认为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时最初经历给我们一生的影响也许比十个大学还深！往后，我们渐渐会走路了，这时，如果一个孩子在他人生最初的行走中摔倒在草坪上，美国爸爸妈妈就会冲他喊道：喂，自己站起来！以后走路要注意脚下，不然还会摔倒！中国的爸爸妈妈则急奔过去，把你抱起来，看你摔疼了没有，用尽一切办法安慰你，并向你解释摔倒的原因：是那块石头坏！再往后，我们渐渐长大了，美国爸爸妈妈离我们很快远了，他们在公司里有自己的事要忙，在周未和假日有自己的快乐要享受，他们只想着自己。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们注意到了孤独的我们，就把我们叫过去，两人各倒一杯啤酒，说：亲爱的，你已经把这个世界看了很长时间了，那你一定发现要让别人为你做什么你一定要付给别人报酬，爸爸妈妈使你长这么大了并没有要任何报酬，你一定想到要感谢我们一声吧？啊，你谢了，谢谢。给，这是最后一次没报酬的零花钱，当然，不够你买那辆踏脚车的，看前面的草坪，去试着把它修好，就能从我们这儿挣到足够的钱，见鬼，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你试过吗？啊，对不起，我和你妈妈该去网球俱乐部了，祝你快活！这时中国的爸爸妈妈却仍然在你们身边，后面可能还有爷爷奶奶，他们给你们安排好了一切，使你们过一种贵族式的生活，用你们的话来说叫小皇帝的生活。一个美国孩子在外面给人擦汽车或给超级商场搬东西挣到自己的零花钱，会得到父母的赞扬；你们呢，如果真这样做了，只会受到爸爸妈妈的责骂和嘲笑。他们一方面是你们最忠实的奴朴，另一方面又是你们无上的主人，他们极力在你们面前竖立起无上的尊严，告诉你们他们什么都是对的，使你们觉得永远无法离开他们；但美国的爸爸妈妈同我们是一种朋友关系，我们是平等的，到了美国，你会发现很多孩子对他爸爸直呼其名。在童年时代，中国孩子和美国孩子都是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的区别是：你们不需要承担所做事情的后果，有爸爸妈妈为你们承担下来；我们呢？早早就必须忍受自己带来的失败和痛苦。” 

“这只能说明我们的爸爸妈妈爱我们，你们的爸爸妈妈不爱你们！”小梦说。 

“完全正确！除了文化不同外，现代化也在磨掉人类的感情，我们的爸爸妈妈比你们的爸爸妈妈自私，他们只想着自己快活，不管我们，我自己就有这方面痛苦的经历。如果是在超新星前的世界，我们会嫉妒你们的，但现在，我只能可怜你们。每一个美国孩子都知道，生活是一个残酷的角斗场，要想活下去就得不停地搏斗，就得像杰克?伦敦小说中的那个探险者一样，咬破狼的脖子喝进它的鲜血！而中国孩子认为，整个世界是为他准备的，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离去后，周围的一切仍会像他们那样是他的忠实奴朴，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我的顾问给我讲过一个中国历史上真正小皇帝的故事，那时正值大旱灾之年，一位大臣告诉这个小皇帝，皇宫外面饿死人了，小皇帝问那些人为什么被饿死，大臣回答说因为没粮食吃，小皇帝听后很是不解，问：没有粮食，那为什么不吃肉呢？现在中国孩子就是这种状态，你们没有自立的能力，只要有合适的环境，由你们这些孩子组成的国家很快就会全面崩溃！”戴维的话使中国孩子想起了刚刚过去的糖城时代，他们的心都沉了下来。 

“假如事情真想你说的那样，你们打算怎样怎样夺回美国呢？”华华问。 

“坦率地说，我们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但可以肯定，那时我们所面对的将是一个不设防的国家，我们的军队在东西海岸登陆时将不会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我们将轻而易举地拿回美国的一切。” 

“可在美国国土上的中国孩子怎么办呢？”小梦问。 

“有两种办法：其一是让他们返回中国国土，当然那时这片国土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美国利坚合众国的亚洲部分了，至于能否成为美国公民，要看他们是否承认和服从合众国政府的统治。其二是仿照我们当年对付印第安人的办法：建立保留地。你们的人数很多，这个保留地不可能建在美国本土上，而应建在加拿大靠近北极圈的那片寒冷而广阔的地域上。保留地的经济将完全受美国政府制约，并禁止拥有除治安警察之外的任何武装力量。可能性最大的是两种方案同时进行：我们给中国孩子中那些有才华并忠诚于政府的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等人材美国国籍，把其余的人送进保留地，至于那些企图重建国家的民族主义分子，我们会给他们找到更合适的地方的。” 

这时出现了会谈开始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华华和小梦，还有其他的中国孩子，互相用目光交谈，最后，华华问戴维： 

“关于交换的事，还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戴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沃恩，沃恩摇摇头，就像他刚才点头一样今人难以察觉。 

“没有了。”戴维说。 

“你们的意思我们懂了。”华华看着地面说。 

“谢谢！”戴维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将很快做出答复。” 

“谢谢！” 

中美关于国土交换的第一次会谈就这样结束了。 



\subsection{四、大地之子}



讨论国土交换的会议是在夜里开的，距中美第一次会谈只有三个小时。参加会议的有两位最高领导人和所有小部长。

会议一开始，大部分孩子赞成交换，反对的只有两个女孩子：小梦和卫生部长。

卫生部长说美国是个很远很远的生地方，到那里去怪让人害怕的。她的话招来了男孩子的一片嘘声，他们认为这只是女孩子没出息的表现。但对于小梦提出的理由，大家却不能不考虑。 

“想想刚过去的那两个月吧，现在我们的国家刚刚有了组织和纪律，如果小朋友们再散开，我们就完了！谁能保证，到了美国后，美国孩子说的那些事不会发生呢？”小梦发言说。 

华华反驳说：“我们为什么要被那个小总统吓住呢？为什么不想想另一种可能呢？渡过太平洋之后，我们难道不能仍然保持我们的组织和纪律，难道不能去用最大努力学习吗？！中国小朋友就不能把那些大工厂运转起来，让他们产出钢铁和汽车；让大农场运转起来，种出小麦和玉米？我们真的就不能学会开那些飞机和航空母舰，不能学会开那些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只要我们努力，我们就能很快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我们干嘛不干呢？为什么自己看不起自己，偏要让那个美国孩子吓住？同日本孩子的战争，我们是那么坚决那么勇敢，现在我们面临的也是一场战争，难道对方刚一挑战我们就要投降吗？” 

华华的话引起孩子们的一阵欢呼。 

小梦说：“我想起爸爸讲过的一个希腊神话，说从前有一个巨人，是天空与大地的儿子。在无数次的战斗中，无论多么历害的敌人都不能杀死他。利剑刺中了他，伤口马上就会长好；他的脑袋被砍下来，马上就又长出一个新头。原来，他是从脚下的大地妈妈那里吸取了无穷的力量，只要他站在大地上，就永远不会被杀死！后来，他的一个敌人知道了这一点，就在战斗中把他高高举起，使他离开地面，这样他就得不到大地妈妈的力量，很快就被杀死了。” 

“你觉得中国孩子就是那个巨人，离开我们的土地就没有力量了？” 

小梦点点头。 

“那美国孩子呢？他们也同样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不是也同样没有力量了吗？” 

“不，美国孩子同中国孩子是不一样的！从很久以前一直住在美国的人只有印第安人，现在的美国人都是渡过大洋到美洲的移民的孩子，他们都是外国人！他们到哪里都无所谓。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祖爷爷祖奶奶们一直住在这块土地上，从有了人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我们血管里的血就是这块土地上的血。” 

“你难道说，美国的空气、美国的水，都会让中国孩子生病？中国孩子到了那里都活不下去？大人们的时代有很多人到过美国，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有人去美国是一回事，把我们整个民族都换个地方又是一回事。” 

“那你说说，我们的血到了那边真的会流不畅了吗？” 

“当然不会，我只是觉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一辈辈守着这块土地，为了她流血流汗，总是有原因的吧？更多的我也说不清，我只觉得这里面的道理很深很深的。” 

“说不清的道理，我们只能暂时不去管它了。”华华一摆手说。 

“可我们总得想想已离开的爸爸妈妈们呀！我们就这么着把他们的土地送出去，他们要知道了会多难过啊？” 

这确实是一件今孩子们不安的事，但比起新大陆的强烈诱惑算不了什么，华华很快想出了解释： 

“怎么能说是送出去呢？如果是外敌入侵，我们投降不抵抗，把爸爸妈妈的国土丢了，那该死！事实上日本孩子入侵时所有的孩子都打算勇敢战斗的！我们是和别人交换，这交换很公平，谁能说不公平？其实要是这样说起来，美国孩子倒是吃了大亏的，即使只说国土，他们也只多换去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人家土地上的资源却比我们多，而现在我们不但换来那片国土，还有那个国家所有的东西呢！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能换的。就是站在大人们面前，我们也理直气壮！” 

小梦显然并没有指望自己能说服其它的孩子，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事实上她对这种想法也没有任何坚定的信念，这只是一种由神秘的本能产生模糊的感觉，这感觉在其他孩子意识中也产生了，但很快被另一种强烈的欲望所淹没。 

小梦说，“交换还是不交换，主要还是看外面三亿孩子的意见，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想换也换不了，我们应该立刻广播会谈的新闻公报。” 

华华对小梦说：“这么大的事情总是应该向全体小朋友广播的，但你可要注意，只要新闻公报一广播，事情就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你觉得小朋友们真的都像你们那么想交换？”小梦问。 

“我肯定！”华华说。 

会议结束时是夜里十点，小领导者们立刻通过信息大厦中超级电脑通知全国的孩子们开会，现在全国的战争状态仍未解除，所以这很容易做到。大会开始后首先广播了中美会谈的新闻公报，大屏幕上立刻出现来自外界的一片欢呼声： 

“好！棒极了！”（91.239\%的孩子执此看法。） 

“换了！换了！到美国去！那里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93.104\%的孩子执此看法） 

…… 

交换就这样决定了。 

外交部长给美国孩子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明天下午举行第二次会谈。然后小部长们都去休息了，中心大厅里只剩下华华和小梦。 

这时是深夜，玫瑰星云升了起来，大厅中透入一片蓝光。 

“看刚才孩子们的那样子，我又像回到前两个月了。”小梦忧心忡忡地说。 

华华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窗外的玫瑰星云没有说话。 

“今天我肯定要梦见爸爸妈妈，要是他们问起我，我该怎么说呢？”小梦看着华华说。 

“他们会问什么？” 

“当然会问：你们为什么都要离开我们的土地呢？” 

…… 

第二天下午，进行了中美第二次会谈。会谈的地点和参加者都同上次一样。 

华华问戴维：“你们上次提出的建议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戴维摇摇头：“没有了。” 

“我们建议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 

“我们来中国以前就完全考虑好了！” 

“我们认为我们可以保住新的国土，并使它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你们将永远失去美国！” 

“既然您这么认为，那就请您对我们的提议做最后的答复吧。在这个星球的两块大陆上，拳击台已经摆好，我们已经发出挑战，你们敢应战吗？” 

一双黑眼睛和一双蓝眼睛长久地对视着，空气似乎凝固了。最后，华华向戴维伸出手去： 

“换了！！” 

第二天，中美两国孩子举了第三次会谈，会谈的主要目的是讨论国土交换的细节，并正式签定交换协议。这次会谈在信息大厦举行，双方都有很多孩子参加。原来孩子们打算在这次会谈中把主要细节都确定下来。他们所讨论的毕竟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项国际行动，其细节渺如烟海，会谈紧张地接连进行了三天，孩子们才发现，他们只能把交换计划的大概轮廓定下来，其它的细节问题只能在交换过程中解决了。改变了工作方法后，会谈又进行了四天，孩子们解决国际问题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在这种方式下，一些大人时代令那些国家首脑和外交家们望而生畏的问题，在孩子们手中都能轻松地解决，他们解决这些问题速度之快，会令大人时代最老练的外交家惊叹不已。在这历时一个星期的会谈中，所解决的问题抵得上一百个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最后，两国孩子签定了国土交换协议（又称超新星协议） 

超新星协议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决定交换两国全部国土。 

二、两国孩子分别离开自己的国土，同时放弃对该国土的主权；两国孩子分别进入对方国土，同时取得对该国土的主权。 

三、在两国孩子离开自己国土时，只准携带以下物品： 

1）移民途中孩子们个人的生活必须品，每个孩子限量为30公斤； 

2）该国政府所有的文件档案。 

四、组成中美联合交换委员会，该委员会对交换工作拥有最高领导权。 

五、中美双方分别以省和州为单位进行交换。交换时，该省（州）原居民应在规定时间内全部离开该省地域，如来不及向对方对应的省（州）移民，可暂时移居邻近的尚未交换的其它省（州），该省（州）新居民应同时进入。双方省（州）应各自组成省（州）级交接委员会，在新居民进入时举行交接仪式，仪式后新居民的国家即在该省（州）的地域内行使主权。 

六、在交换前，各省（州）交接委员会应向对方提交一份该省（州）财产清单，并接受对方交接委员会代表的核对。 

七、两国在交换前，不得蓄意破坏本国国土上的各种工农业和国防设施，任何一方如发现对方有这类行为，可单方面中止协议的履行，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均由对方负责。 

八、移民的运输问题由双方共同解决，并在联合国大会上请求所有会员国提供帮助。 

九、交换中出现的其它问题由中美联合交换委员会负责解决。 

十、该协议的解释权属于中美联合交换委员会。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日 

（两国首脑签字） 



\subsection{五、大移民}



深夜，故宫笼罩在玫瑰星云的蓝光中，午门上盘旋的那一群夜鸟早已飞回巢，在无边的寂静中，这座古老的宫殿深深地睡着了，做着最后的梦。华华和小梦在故宫的长长的文物大厅中慢慢地走着，脚步悄然无声。没有开灯，星云的蓝光从门和窗中透进来，弥漫在整个大厅中。文物从他们两旁缓缓移去，两个孩子觉得，那些一块块古老的青铜和陶土在蓝光中变暖了，变软了，他们甚至觉得有细细的血管在它们上面显现出来，那都是凝固了的古代生命和灵魂，两个孩子置身于他们无声的呼吸之中。那无数的铜器和陶罐中，似乎已注满了像血液那样充满活力的液体；玻璃柜中长长的《清明上河图》模糊一片，但却有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飞出来；立在大厅正中的一尊兵马俑发出蓝白色的荧光，不是孩子们向他走去，而是他向孩子们飘浮过来……两个孩子从最南面的近代部分开始，向北走去，走过了一间又一间的大厅，时间和历史在蓝光中从他们身边向后流去，随着时光的倒流，周围生命的涌动越来越强烈，他们踱过了一个个朝代，向远古走去。

……

这时，大移民已在两个大陆同时上开始。 

在首先交换的两块国土：陕西省和北达克它州上，孩子们正在以很快的速度迁出。他们乘陆上和空中交通工具前往沿海各大港口，来不及走的就暂时向相邻的省或州迁移。中美这两块国土的交接委员会已分别进入了对方的交换地域，监督着迁移的进行。小移民们正在两国的各大港口很快地聚集，越来越多的远洋船只也在向这些港口集结，这些船只从军舰到油轮，什么都有，它们的国籍除中国美国外，还来自世界其它国家，其中欧洲和日本最多。这个星球上两个最大的国家的孩子们的举动，使世界上的其他孩子目瞪口呆，继而又兴奋异常，这也确实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使大家感到超新星后的世界确实不同于大人们的世界了。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支援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洲际移民，纷纷派出刚刚能开动的船队驶往两国的各大港口。这样做的动机，就连他们自己也难以说清。在太平洋的两岸，几支庞大的远洋船队正在形成。但是到目前为止，陕西省和北达克它州的交换仪式还没有举行，两国的小移民也都还没有登上即将横渡太平洋的船。 

…… 

在故宫的文物大厅中，华华和小梦已走到了最北面的上古时代厅，他微微叹了口气，对小梦说：“下午在机场我又同美国孩子谈了一遍，他们还是不答应。” 

华华指的是这样一件事：在第三次会谈以后，中美双方又接连召开了许多次讨论交换细节的会谈，在这些会谈中，中方多次提出：中国土地上的文物和古籍，特别是像故宫里存放的那类珍贵文物，同别的财产不一样，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绝对不允许我们丢掉的东西，在交换中，中国孩子应该把最珍贵的文物和古籍带走。美国孩子坚决拒绝了。戴维和他的随行人员很有谈判才能，他们很少直接说不，而是用种种让人感到不太难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却一反常态，只要一听中国孩子有关文物和古籍的事，他们就一起站走身来连连摇头摆手，“NO！NO！”地嚷个没完。开始，中国孩子总觉得这是美国孩子小气，因为文物都是很值钱的，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如果允许中国孩子带走自己的文物，美国孩子也同样有这种权力。虽然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美国，除了一些印第安人的图腾艺术品以外，自己没有什么很古老的文物，但他们的类似大都会博物馆和这类地方，有大量从世界各地抢来买来的文物和艺术品，这些东西同样是价值连城的。另外，中国孩子还提出，按照所带走文物的价值，美国孩子可以从自己的国土上拿走价值相等的其它东西，但美国孩子还是一口回绝。在陕西省居民的迁移工作中，交换委员会中的美国孩子提出必须首先进入八十年代建成的陕西历史博物馆和兵马俑所在地，他们对这些地方的注意力远多于对飞机制造厂和航天基地。对于北京故宫博物馆和市图书馆中的文物古籍，他们都了解得惊人详细，他们可以毫不困难地拿出电脑输出的故宫文物清单。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对这些地方的了解胜于中国孩子。 

后来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中方提出把一些既懂英语又通中文的美国孩子暂时留在美国（这多是些华裔美籍孩子），教中国孩子掌握英文。戴维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美国的各大博物馆中现存有许多中国文物，特别是一些十九世纪的探险家从中国的西部沙漠中偷去的敦煌石窑的壁画和经卷，允许美国孩子把这些东西带走！他们称这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但这种热爱表现得多少有些过分。如果说以上的事情令中国孩子不解的话，在正在交换的国土上发生的一些事就更离奇了，以下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件： 

\begin{quotation}

我们是第一批离开故土的孩子，在前往连云港的三种交通工具中我选择了飞机。有几架运十飞机负责运送移民到港口，还有两架美国大力神运输机，本来是运载美方交换委员会成员的，按照协议现在也帮助运送移民。这些飞机的小飞行员都是刚刚学会飞行，特别是那些中国小飞行员，运十在他们手中像喝醉了酒似的！这种旅行的风险很大，但到新大陆去的急不可耐的心情使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所在小队的孩子们接到通知后，兴高彩烈地连夜收拾东西，神奇美好的未来像一朵花似地在我的想像中绽开。去机场前，为了拿几件衣服，我从学校（战争动员以来我们一直集体住在那里）回家一趟。进家以后，我还是高高兴兴的，但在我就要最后一次迈出门时，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感觉来得那样突然，令我不知所措。看着家里那熟悉的一切，在这里渡过的温暖的童年时光飞快地从我脑海中掠过，本来已渐渐淡下去的爸爸妈妈的影子又那么真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超新星以后恶梦般的时光仿佛都不曾存在过，我又回到了超新星前那无数天中的一天，爸爸妈妈上班去了，马上就会回来……这感觉是那么真切，使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全是梦，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要永远永远离开这个家了。我狠狠心，猛地带上门，飞快地向远处开往机场的汽车跑去。 

这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关在家里，那是一件无形的衣服，我产生一种回去取的欲望，但又知道，那衣服是和家溶为一体的，是取不出带不走的。没有那件无形的衣服，一个孩子的心灵总是感到寒冷，那寒冷当你正视它并想用其它什么东西温暖它时，它就消失了，但当你的注意力离开时，它又像幽灵似地回来了，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代人将永远摆不了这心灵中的寒意！ 

去机场的一路上，我的心情很不好，随着机场的临近，其他的孩子也都渐渐停止了说笑，都在默默地想着什么。汽车在一架大力神庞大的黑色身躯旁停了下了，远处还有好几架飞机。我们得知，大力神的航程很远，我们这一批人临时改变了计划，不到港口乘船了，就乘这架飞机直飞美国。我们的下一个降落加油已是在日本东京或夏威夷了！我们拿着自己的不多的东西，排成一条长队向飞机走去。大力神的舱门很低，不用舷梯就能进去。舱门旁，有几个交换委员会的中国孩子和美国孩子，胸前别着白色卡片，眼睛盯着每一个孩子带的东西，看是否有什么交换协议允许范围之外的物品。但直到我这儿，他们还没有卡住谁。再有几步就要踏进舱门了，我的目光突然被一点绿色吸引住，那是几株小草，从机场地面的水泥缝中生长出来。我想都没想，几乎是出于本能，放下手中的提包，跑过去拔下一株放到上衣口袋里，再拿起提包继续向前走。 

没想到旁边的几个美国孩子一起跑过来挡着我，指着我装小草的口袋对在场的中方交换委员“NO！NO！”地直喊，又冒出一大串英语。一位中方委员对我解释：美国孩子要求我把那株小草留下，那不属于移民旅行中的生活必需品，不在交换协议允许带走物品的范围之内。我和周围的孩子一听都火冒三丈。这帮家伙也太小气了，难道从爸爸妈妈的土地上带一棵小草作纪念都不行吗？真是缺德！我大喊大叫着：我非要带这株小草不可！非带不可！神气什么，至少现在，这儿还是中国的领土呢！美国孩子坚决不让步，大家吵了走来。一个男孩子，中方的交换委员，苦苦地劝我，要顾全大局，不要为了一棵小草影响整个迁移。 

大地通过机轮把微微的震动传了上来，像是妈妈的手在轻轻地拍着我们的后背。机内的每一个孩子都想把这一时光延长再延长，终于，随着机身微微一抖，震动消失了，孩子们同母亲土地的最后一丝联系中断了。我失声叫了一句“妈妈！”，其他的孩子也都哭着叫了起来。有人扯我的衣服，扭头一看是挨着我坐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她给我看两株小草，可能是进机场前拔的，也可能是刚才趁乱时拔的，她把其中的一株送给我，我就这样带着一株小草飞离了祖先的土地。以后在美洲那簸沛流离的生活中，那株小草时时陪伴着我。无数个深夜，在思乡的梦中醒来，总要看看那株小草，玫瑰星云的蓝光给她那早已枯黄的身躯又镀上了一层生命的绿色，这时，总是有一股暖流涌遍了我那已在劳累中麻木的身体，在爸爸妈妈从冥冥中传来的目光下，我那疲惫的心又唱起了童年的歌…… 

（选自《寻根》，作者：费林林，纽约，超新星纪元27年版。）

\end{quotation} 



这样的事几乎贯穿了第一块国土交换的全过程，小草、树叶、花朵，甚至石子和泥土，只要中国孩子想带一点这类国土上最普通又最根本的东西做纪念时，美国孩子就惊恐万状，他们多次要求召开各种级别的会谈来讨论这个问题，并要中方做出保证禁止移民从这块土地上带走那些东西。他们解释说这样做是出于防疫需要，很多中国孩子都相信了。但至少华华和小梦，明白了美国孩子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他们要彻底割断中国孩子和故土的每一丝联系，使泰坦的双脚永远离开大地。 

六月七日，首批交换的两块国土都迁空了，在对方第一批移民到来之前，两块国土上分别举行了交接仪式。从这两个仪式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两国孩子的不同之处。 

\begin{quotation}

陕西省的交接仪式不是在省城，而是在一个村庄旁进行的，我们的四周，是沟沟壑壑的黄土山，祖祖辈辈的耕作在山上留下道道梯田。极目望去，黄土山一直伸延到天边，这块深沉而善良的土地养育了不知多少代人，现在，因为她的贫穷，就要被她所养育的最后一群孩子抛弃了。 

参加仪式的有十个交接委员会的孩子，中美各五个。仪式很简短：我们把自己的国旗降下来，美国孩子把自己的国旗升上去，然后双方在交换证明上签字。那几个美国孩子全副牛仔打份，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西部世界。 

仪式只持续了十分钟。我用颤抖的手把降下来的国旗叠起来，抱在胸前。 

现在，我们五个孩子在这里已经是外国人了。我们都默默无声，这之前迁移工作的劳累使我们的精神都有些麻木了，要完全理解这一切还需要时间。广阔的黄土地像爷爷饱经沧桑的脸，这张一直伸延到天边的巨大的脸此时默默地看着苍穹，周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黄土地永远埋葬了本想对我们倾诉的千言万语，默默地看着我们离开。 

我们不远处停着一架中国孩子驾驶的直升机，我们将乘它飞出这块已不属于我们的土地，到第二批交换的省份甘肃去。我突然产生一个愿望，问美国孩子：我们能否步行走出这个块已属于他们的国土？那几个小牛仔惊呆了，有二百多公里的路呢！但他们似乎理解这一切，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并祝我们一路平安。 

就在这时，从旁边已空无一人的村庄中跑出了一只小狗，它跑过来咬着我的裤脚不放，我弯腰把它抱起来。我们的直升机空着飞走了，轰鸣声很快消失在空中。我们五个孩子，还一只在这块土地上出生的小狗，开始了漫长艰难的旅程。我们说不清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留恋还是为了赎罪？但我们觉得，只要脚还踏在这块土地上，不管多么饿，多么渴，多么累，心里总还是有一种寄托…… 

（选自《大移民》，中美国土交换委员会编辑出版，超新星纪元27年） 

\end{quotation}



\begin{quotation}

北达克它州的交换仪式是在五巨头像下进行，美国历史上五名最伟大的总统巨大的石像默默地看着那面红色的国旗在他们面前升起，事后人们肯定会在回忆中描述那五张巨大面孔的不同表情，但我们当时所关心的不是这个。同地球另一面的冷清景像不同，这里有几百个美国孩子观看仪式，还有一支海军乐队奏两国国歌。当中国孩子把他们的国旗升起后，双方交换代表应该在交换证明书上签字，中方代表很快签完字，轮到美国孩子了，这事由南达克它交接委员会的主任乔治?史蒂文做。在几百孩子的目光下，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放证明书小桌前，把肩上的一个大旅行包放到桌上，从里面倒出一大堆笔，有钢笔也有圆珠笔，足有一百多支！然后他开始签字，用一支笔只点一点就放到一边再拿起一支，他签字足足用了十五分钟，在孩子们的大声抗议中直起身来。他写自己的名字用了近一百支笔，并显然恨爸爸妈妈给自己起的名字太短。紧接着，他开始大声拍卖在这划时代的签字仪式上用过的笔，开价五百元一支。我在旁边看着下面报价猛涨，心急如焚，突然看到了放证明书的小桌！但有人比我更机灵，几个男孩子猛扑过来，开始肢解小桌，一转眼的功夫，那张可怜的桌子在疯狂的抢夺中成了拿在几十个孩子手中的碎木块。我看看自己的手里，只有降下来的那面星条旗了，卖国旗显然不行，只能另想门路了。我环视四周，突然眼睛一亮，转身冲进巨像下的那间观光酒吧，很运气，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我要的工具：一把锯子。我返回去时，史蒂文正在卖他最后几支笔，报价已涨到一万多元一支！我面前有两根高高的旗杆，一根上现在飘扬着中国国旗，显然动不得，另一根原来挂星条旗的现在空了，我扑过去锯起那根木旗杆，很快锯断了。旗杆倒下去时，扑过来一大群孩子，要分抢那根旗杆，他们拼命想把旗杆折成他们能拿走的几段，无奈那木杆太粗，折不动。我凭借着锯子的优势成功地得到了两段旗杆，每段长约一米，剩下的再也没有力气抢了，但这已足够！我随即把锯子以两千元的价格卖给一个男孩儿，只见他拿到锯子后立即扎入那抢旗杆的人堆里，看起来真像一场精彩的橄榄球赛！我现场拍卖了一段旗杆，赚了四万五千元，后面那根旗我留下了，以后可能会有更好的价钱。接着，海军乐队的小乐师们纷纷出卖他们的乐器，场面一时乱做一团。最后，这种经济活动已进行到了不像话的地步，没抢到什么也没钱可买什么的孩子开始围着那根飘扬着中国国旗的旗杆转，直到几名握着冲锋枪的中国海军陆战队小士兵冲过来，保卫这面已在他们国土上飘扬的国旗时，那帮孩子才叹着气走开。后来，当场把纪念物卖掉的孩子后悔了，这第一次领土交换的纪念物的价格很快以十倍增长，我幸亏还留着一段旗杆，它后来成了我在新疆开一家汽车运输公司的本钱。 

（选自《东方的西部》，中美国土交换委员会编辑出版，超新纪元19年）

\end{quotation} 



华华和小梦已走到了文物大厅的尽头，这是上古时代，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前面那些时代的东西，精雕细琢，孩子们感到敬畏，但难以理解，似乎有堵无形的墙把他们同那些时代隔开来。当走进近代的大厅时，这种陌生感最深，使他们几乎丧失了向前走的勇气。既然不算遥远的清朝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们难道还指望理解前面那些遥远的时代吗？但出乎他们的预料，越向文明的上游走，他们的陌生感就越少，当走到那遥远得无法想像的文明源头时，两个孩子们突然置身于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世界中！就像一次遥远的旅行，漫漫的路途上走过的全是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地域，这些地域中全是陌生的不可能理解的大人，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过着另一种生活，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但当他们走到天地的尽头时，竟发现一个同自己一样的孩子世界！那些精致华美的文物不属于孩子们，创造出那种文物的人类已经长大了。人类的童年虽然更加遥远，但与孩子们是相通的。华华和小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仰韶文化的遗留物：一个陶土罐。他们看着那个粗糙的制品，想起了幼年时代的一场大雨，想起了在雨后的彩虹下他们用地上的泥做出的那个东西。看着陶土罐上那些粗放的鱼兽图案，两个孩子想起了还不认字的时候，为再现想像中的世界，小手笨拙地握着蜡笔在纸上画出的画。他们面前的时代是盘古开天地的时代，女娲补天的时代，精卫填海的时代，夸父追日的时代，后来的人类长大了，胆却小了，再也没有创造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神话！ 

华华打开陈列柜上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陶土罐捧出来，他觉得那东西是温热的，在他手中发出微微的震颤，那是一个包含着巨大能量的生命体！华华把耳朵贴到罐口上，“有声音呢！”，他惊叫了一声。小梦也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地听了听，“好像是风声！”。那是远古原野上的风声。华华把陶罐举到窗前，对着明亮的玫瑰星云，陶罐在蓝光中泛出淡淡的红光。华华盯着上面的一条鱼的图案，那几根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线条微微扭动起来，那一个小黑圈所表示的鱼眼突然变得有神了。有许多影子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浮动，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些赤裸的形体在同什么比他们大得多的东西搏斗着，远古的太阳和月亮都盛在这个罐里，把金色和银色的光芒撒向那些形体。远古的阳光和月光只局限在陶罐之内，只有另外一种光透了出来，两个孩子突然感觉到陶罐上的那些图案，那些鱼呀兽呀，全像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们。越过了上万年的漫漫岁月，两个孩子和第一位祖先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把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活力传给孩子，使他们想大叫，想大哭大笑，想什么衣服都不穿在狂风呼啸的原野上奔跑，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血管中祖先的血液。华华说：“告诉美国孩子，前面那些文物我们可以不要，还有外面其它地方的那些文物，那些古书，我们都可以不要，但这个陈列室里的东西我们全要带走！” 

“如果不答应，就中止交换！”小梦说。 

华华和小梦穿过星云照耀下的古老宫殿，穿过宫殿前宽阔的被岁月磨光的广场。他们的手中各捧着一只远古的陶罐，他们小心翼翼，走得很慢，就像捧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命。当他们走到金水桥上，古老宫殿的最后一道大门在身后轰然闭上。他们知道，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到地球上的天涯海角还是到以光年计程的外星球，他们的生命永远和手上的这只陶罐连在一起，这是他们生命的起点和归宿，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subsection{六、创世纪} 

刮了两天的大风终于停了，但浪仍未减，天空阴云密布，深夜中的洋面上只能看见一条条滚动的白浪。 

第一支移民船队从连云港启航已有十六天了，这是船队遭遇的第一场风暴。风最大时，走在后面的两艘吨位较小的客轮被巨浪吞没了，另一艘四万吨级的货轮想去救援，船长轻率地命令转舵，使船体横对浪峰，船在几道巨浪在打击下很快倾覆。从另一般军舰上起飞的两架直升机也无声无息地掉进大洋，船队指挥部只好放弃救援的努力，两万四千多孩子个葬身于漆黑的太平洋中。剩下的三十八艘船继续在大风浪中进行着艰难的航行。在这之前，孩子们早已领略了航程的严酷：先是受恶劣的舱内条件和晕船的折磨，然后是食品短缺，每人每人的定量只够一顿吃饱。蔬菜更是没有，维生素药片也数量有限，有一半的孩子患了夜盲症，败血病患者也越来越多。在这艰难的条件下，孩子们仍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大队中队和小队的组织结构仍然完好，各级小领导者们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用前所未有的献身精神行使着自己的职责。到达美洲后，孩子们是否仍能保持这样的组织和纪律，将是中国孩子所面临的第一个严峻考验，这考验比风暴和饥饿可怕得多。但孩子们对此是充满信心的，十多天的航程证实了华华在起航时说的话： 

“小朋友们，我们去的不是天堂，而是战场！” 

前天，他们在天水相连之处看到了美国孩子的移民船队，两支船队默默地赶着各自的航程，谁也没理谁。 

现在，浪小了，为在风浪中采取最安全的迎浪行驶方式，船队已偏离航线行驶了两天，现在整个船队正在试着艰难地转向。雷鸣似的浪击声从船头移向左舷，船体的左右摇摆加剧了。 

这时，大洋上空乌云散去，玫瑰星云把光芒撒向洋面，洋浪接住了光芒并把它撕碎，太平洋仿佛变成一片壮观的蓝色火海！孩子们纷纷跑上甲板，晕船和饥饿使他们步履艰难，但他们仍对着眼前壮丽的景象欢呼起来。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公元纪年的最后一天。 

刚刚结束的联合国大会上，孩子们同意在明年采用新的人类纪年。 

零点到了。 

船队中的两艘驱逐舰上的一百五十毫米舰炮响了起来，别的船上也升起了一串串照明弹和焰火，炮声和浪声风声孩子们的欢呼声混为一体，在天空和大洋之间轰响着。 

东方已现出第一缕曙光，同玫瑰星云的光芒组成宇宙间最壮丽的色彩。 

这是超新星纪元第一年一月一日。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日完稿于娘子关



小说完成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不知把它投给谁，当时我不认识任何出版界的人，对出版社的运作方式也没有最基本的概念。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寄给杨潇。由于对科幻世界杂志命运的关注（当时它不叫这个名字），我很早就知道她这个人。自八十年代的那场灾难后，中国科幻当时正处于中世纪的状态，在市场上几乎销声匿迹，而她居然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把这样一个杂志办下去，让我很惊奇，也很敬佩。当我在当地那个小小的邮局中把那厚厚的稿子寄出后（当时没有E-MAIL），心里其实不抱希望的，不是指出版的希望，仅是指得到回复的希望，没想到那么快就收到了回信，那封信写得十分热情，让我很感动。以后，稿子在杨潇那里放了有近一年的时间，这期间，她一直在做着联系出版的努力，还不时给我来信说明情况。记得在一封信中她是这样说的：“请你再等等，我不相信现在的弟妹们不喜欢看新世纪的文学！”后来，由于当时的环境等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书没能出版。从退回的书稿那磨损的样子看，它一定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我同时还收到了覃白编辑的来信，他仔细看了全稿，并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我同时期写的另一部科幻长篇《中国2185》也没能发表，以后也没有发表的可能了，因为叶永烈已在港台发表了一部题材构思与之相同的小说，预计将成为畅销书，据悉这本书还有可能在大陆出版。《超》在后来又投了几个出版社，反应全是一样：书稿很不错，但是不可能出。后来由于工作和一些其它的事分心，我便停止了《超》的写作和出版努力。



这一停就是十年。



直到二零零零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想起了这部书稿，发现竟然有出版的可能。拿出来后首先给了唐风，然后又给了姚海军，他们都为此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我在送出稿子后曾告诉唐风，只想在较大的较为正式的出版社出书，但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期，两个国内首屈一指的主流文学出版社——人民文学和作家出版社同时准备接受这本书。这之后，《超》又写了三稿。



第三稿与第二稿相比，已更新了一大半内容，弱化了其中的政治色彩，加强了科幻内容，并将《中国2185》中描写的以数字国土为基础的绝对民主社会移植进来，但已由乌托邦变成一场恶梦。第三稿中的战争描写内容比较丰富，但也很敏感，其中有侵略军将领瞻仰主席纪念堂和核弹摧毁北京的描写，我知道这些不会通过，只是抱着帽子高了不被砍一刀的想法。



第四稿主要修改战争部分，改变了战场的地点，同时使战争的形式更加科幻和怪异。这次修改固然是编辑的要求，但也是作者自己的愿望，这时我已意识到，科幻小说的过分现实化固然能赢来一时的关注，但肯定是短命的。第四稿的意境更加空灵，也更加科幻了，但现实的内核是存在的，这部小说，如果把它切碎榨干，最后留下的可能只有现实。这是我最满意的一稿。



第五稿可以说是砍了很痛的一刀，把最后的交换国土部分去掉了，这是小说的看点之一。当时听到这个修改意见后，自己一时十分沮丧，变得固执起来。以后想想，发现这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初级作者的一个令人讨厌的毛病：只想着自己的作品，却不为编辑工作中的难处着想，现在想想心中十分愧疚，不过最后还是按要求修改了。冷静下来一想，编辑的意见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最后那一部分十分突兀，从科幻方面看很有意思，但从文学角度是无法接受的。以后，如果看这本书的人足够多，我将把那一部分在网上贴出来，如果只能卖出几千册（多半是这个命运），那就算了。



《超新星纪元》最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国内主要的主流文学出版社之一，而目前国内长篇科幻市场又十分低迷，所以自己对他们和所有为这本书的出版作出努力的人心中充满感激。



这本书是自己年轻时留下来的一个尾巴，它的出版对我而言，标志着在科幻创作上的青春时代彻底结束。现在，无论对于我还是其他作者，科幻创作的理念和方式已与十年前大不相同。



十年前，在杨潇老师给我的一封信中有这样一句感叹：“Time is flying!”其实现在才真正能体会到Time的fly。那时国内的科幻迷就如同星星之火一样稀少，在严冬的城市中的某个角度里，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小屋中，几名年轻人围在一个小火炉边，彻夜畅谈着美丽的科幻之梦……这就是凌晨所描述的那时的科幻迷世界。我曾给北京的一个科幻迷团体去信（星河是其中的一员），告诉他们可以到我这里来用电脑。现在大家可能会说我这人太小气，你是搞计算机的，给人家一台旧电脑不就行了吗？放到今天这当然很容易，但我们应该了解当时的电脑意味着什么：我当时用的是一台GW0520CH，内存512K（注意是K），硬盘20MB（注意是MB），加上那台3070C的针式打印机，价格是24900元。（这台机器后来做为一个轨道衡的监控计算机，居然连续不断电运行了8年！现在还能用，就是太沉了。）那时有个BB机是身份的象征，那时一个砖头那么大的手机要两万多块钱，它一个月的电话费一般打打也在两三千左右，而那时，我所在的这样一个相对来说高收入的行业，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多，真是“Time is flying!”



本来，新生代的中国科幻是没有资格回忆过去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但现在正是2002年的最后一夜，就容忍这种可笑的冲动冒一下头。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可能是中国的第一代科幻迷，在我们之前，科幻先是与科普，后来又与主流文学溶为一体，并没有这个特殊的群体。在另一部长篇拙作《球状闪电》中，有这样一段话：“这是一个让人产生怀旧感的城市，那些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并不能使人产生这种感情，它们太旧了，旧得与你没有关系，旧得让人失去了感觉。但像这样年轻的城市，却使你想起一个刚刚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渡过了童年和少年，那是你自己的上古时代，你自已的公元前。”



十多年前，在一个个冬夜里，坐在那屏幕上只有黑白两色的电脑前，用DOS下的WORDSTAR一行行地写着《超新星纪元》，窗外只有太行山的寒风在呼啸，心里却感觉很温暖很快乐，虽然自己的小说发表的希望十分微薄，但对科幻事业却充满信心，有时写了一夜，看着从东方山谷中升起的太阳，感觉那就是科幻的象征。现在，当小说最后发表时，心里却有一种很凄凉的感觉。前一阵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美国科幻迷聚会的照片，看着那一群四五十岁大叔大婶，国内的科幻人可能会对人家科幻的成人化露出羡幕之情，而我感觉到的只有心灰意冷。在那个曾令我们向往的科幻王国中，老的科幻迷在不断死去，新的却未见出生，这也是科幻文学的象征，科幻真的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老了。新的科幻正在诞生，我们肯定会去读甚至去写那样的科幻，但它与我们这些中国第一代的科幻迷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已经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2002年只剩十分钟了。其实，任何事物都终有只剩十分钟的时候，除了2002年，还包括我们的生命，包括地球，太阳和整个宇宙，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包括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



祝中国科幻新年快乐。


